《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44、第四十二章 寿王钟情杨

　　今日是当今圣人李隆基的生辰，自开元十七年定八月初五为千秋节以来，每年此日便是举国同庆的盛事。洛阳城浸在连片华灯之中，洛水两岸排满万寿灯轮，粼粼波光映着沿岸的朱红宫墙与琉璃殿宇，将整座东都衬得愈发辉煌喜庆。上阳宫苑内更是张灯结彩，缀满金箔的五彩宫灯顺着廊檐绵延不绝，与殿宇间的万寿图障交相辉映；庭院中寿案依次排开，案上摆满镂花寿桃、时令珍馐与陈年醴酒，百和香混着龙涎香缓缓弥漫，太常寺的祝寿雅乐婉转清扬，一场盛大的千秋节寿宴正热热闹闹地举行。
　　王妘在安雪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宴会场地。她如今已有七个多月身孕，腹部隆起明显，身着一件宽松的淡紫色锦缎襦裙，裙摆绣着简化的鸾鸟纹，因孕期不便束腰，只系了一条柔软的素色棉带，既保暖又舒适；头上梳着低缓的凌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簪尾坠着细小的珍珠，鬓角晕染着淡雅的 “斜红”，面色因孕期调养得宜而红润饱满，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娘子，您慢些，这边是您的座位。” 安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将她引至低位妃嫔区域的座位 —— 依旧是为她特设的软榻，旁边摆着小案几，上面放着温热的姜枣茶与清淡的糕点，皆是按孕期需求准备的，并未因寿宴的丰盛而更改半分。
　　王妘坐下后，微微调整了坐姿，让隆起的腹部更舒展些，目光平静地望向场地中央。此时的宴会场地，已是宾客云集：李隆基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于主位寿座之上，神色温和，眉宇间带着寿诞的喜色；武惠妃身着深红色织金襦裙，头戴衔珠凤钗，陪坐于侧，仪态雍容，不时侧身与圣人低语，尽显宠妃的体面；咸宜公主与驸马杨洄并肩坐于近前，身着华服，接受着众人的贺寿道喜 —— 距他们成婚不过一月，小两口依旧透着新婚的甜蜜，此番千秋节亦是特意入宫为父皇贺寿；寿王李琩身着紫色王袍，立于皇子队列中，身姿挺拔，却神色淡然，似对周遭的喧闹不甚在意。
　　不多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入口 —— 只见杨玉环在咸宜公主的陪伴下，缓缓走入场地。她身着淡粉色绫罗襦裙，裙摆绣着清雅的缠枝菊纹，与秋日时节恰好相称；头上梳着双环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肌肤白皙如玉，眉眼如画，鼻梁小巧，嘴唇噙着浅浅的笑意，气质温婉灵动，如同华灯初绽时的一枝清菊，清丽脱俗，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这位便是弘农杨氏的杨玉环小姐吧？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才貌双全。”“难怪能被咸宜公主邀来赴千秋宫宴，这般容貌与气质，怕是整个洛阳城都少见。”宾客们低声议论着，语气中满是赞叹。王妘坐在座位上，目光轻轻扫过杨玉环，随即收回，心中却暗自蹙眉 —— 自七夕婚礼上初见，她便知晓这位少女的命运注定不凡，如今再见，只觉她周身的光环愈发明显。
　　就在此时，王妘注意到，寿王李琩的目光，自杨玉环踏入场地的那一刻起，便牢牢地追随着她，再也没有移开。他原本淡然的神色渐渐变得痴迷，握着寿酒杯的手微微僵硬，眼神中满是惊艳与心动，仿佛周遭的鼓乐喧阗、满堂贺语都成了背景，唯有那位粉色衣裙的少女，才是他眼中的唯一。
　　当杨玉环与咸宜公主走到皇子们附近，向诸位皇子行礼问候时，寿王更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嘴唇微动，似想开口打招呼，却又因羞涩而停顿，耳根微微泛红。这细微的举动，落在了端坐于主位的武惠妃眼中。
　　武惠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指尖轻轻叩着寿案边缘，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她早已想为儿子李琩谋划一门好亲事 —— 李琩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也是她未来争夺储位的重要筹码，儿媳的家世与容貌，直接关系到李琩的势力巩固。弘农杨氏乃是名门望族，根基深厚，在朝堂与地方都有不小的影响力，此前女儿已经和杨氏联姻，若能再次与杨家联姻，便能进一步壮大她的派系势力，制衡张九龄的新政派与太子李瑛的势力；而杨玉环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且暂无婚约，正是她心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
　　方才寿王那痴迷的模样，更是让武惠妃下定了决心 —— 儿子钟情，家世匹配，这门亲事既能成全儿子的心意，又能巩固自己的势力，可谓一举两得。她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亲信郑充仪，递了一个眼神，郑充仪心领神会，悄悄起身，退至场地角落，想必是去安排人打探杨玉环的详细情况，为后续的联姻铺路。
　　“王才人，你看那位杨家娘子，容貌与气质皆是上上之选，你觉得如何？” 忽然，武惠妃的声音传来，打破了王妘的思绪。
　　王妘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缓缓起身，躬身回应：“回惠妃娘娘，杨家娘子气质温婉，容貌秀丽，且出身名门，才貌无双，实属难得。” 她只捡着最客套、最中立的话语回应，既不夸赞过度，也不贬低半分，点到即止，绝不多言。
　　武惠妃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似想从她的话语中探寻更多态度，又追问道：“哦？只是难得？你觉得她若是嫁入皇家，配得上哪位殿下？”
　　这问题极为尖锐，若是回答得不当，轻则被视为妄议皇室婚事，重则可能被武惠妃视为故意阻挠她的谋划，引祸上身。王妘心中迅速盘算，随即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温婉谦逊：“娘娘说笑了，杨家娘子的婚事，自有其家人与圣人决断，妾身为后宫妃嫔，不敢妄加揣测。更何况，今日是千秋圣节，四海同贺，不如请圣人与各位殿下、娘娘一同贺寿赋诗，以纪盛事，岂不更妙？”
　　她说着，顺势抬手指向殿中高悬的万寿灯轮与阶下待命的文臣，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李隆基闻言，果然来了兴致，抚掌笑着说道：“王才人说得极是！今日千秋佳节，朕生辰喜日，正当君臣同赋，以贺圣寿，以颂升平。”
　　武惠妃见王妘这般识趣，既不卷入她的谋划，又巧妙地迎合了皇帝的兴致，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挑不出错处，只得顺着李隆基的话说道：“圣人所言极是，那就请各位殿下与大臣们即兴赋诗，为圣人贺寿。”
　　一场关于 “联姻” 的试探，就这样被王妘巧妙地化解。她缓缓坐下，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胎儿的轻微悸动，告诫自己：不可再多言，不可再多想，皇室的婚事与权谋博弈，皆与自己无关，安心待产，守护好自己与孩子们，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宴会继续进行，宾客们纷纷即兴赋诗，称颂圣寿，歌颂盛世，礼乐声与赞叹声交织在一起，氛围愈发热烈。寿王李琩虽也应和着作了贺寿诗，目光却依旧时不时地飘向杨玉环，神色中的痴迷丝毫未减；杨玉环则安静地坐在咸宜公主身旁，偶尔低头品茶，偶尔抬眼望向殿中贺寿的人群，对寿王的目光似有察觉，却又故作不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透着少女的娇羞。
　　武惠妃端着寿酒杯，目光在寿王与杨玉环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始终挂着胸有成竹的笑容。她已然下定决心，待千秋节宴罢，便立刻安排人与弘农杨氏接触，敲定这门亲事 —— 她要借着这门联姻，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势力，为儿子李琩的未来铺路，甚至为争夺储位埋下伏笔。
　　王妘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喝着温热的姜枣茶，不再关注场中的纷争与情愫。她知道，武惠妃的谋划一旦开始，便不会轻易停止，寿王与杨玉环的婚事，大概率会被促成。
　　夜色渐深，宫灯愈发璀璨，千秋寿宴渐渐接近尾声。宾客们纷纷起身向圣人行礼告退，武惠妃则留在原地，与几位亲信低声交谈着，想必是在商议联姻的具体事宜。王妘见状，连忙示意安雪搀扶自己起身，轻声说道：“我们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是，娘子。” 安雪连忙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往来的宾客，沿着僻静的宫道，缓缓返回偏殿。
　　此时的偏殿内，安兰早已哄睡了五岁的李妤与二岁的李玥，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廊下的宫灯透进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影。王妘在安雪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软榻上坐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娘子，您辛苦了。” 安雪端来温热的茶水，轻声说道，“今日惠妃娘娘明显是在试探您，幸好您应对得巧妙，没有卷入其中。”
　　王妘缓缓睁开眼睛，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严肃：“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武惠妃要为寿王谋划婚事，杨玉环出身名门，容貌出众，必然会成为她的首选。这门亲事一旦促成，后宫与朝堂的格局，怕是会更加复杂。”
　　她顿了顿，又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坚定：“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从今往后，我们更要闭门静养，不打听、不议论、不参与任何皇室婚事与派系博弈，安心待产，守护好妤儿、玥儿与腹中的孩子，这才是我们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本。”
　　“奴婢谨记娘子教诲！” 安雪连忙应声。
　　王妘放下茶杯，靠在软榻上，望向窗外的宫灯残影。灯火透过窗棂，洒在偏殿内，泛着柔和的光泽，映得她的面容愈发沉静。以低调为盾，以谨慎为甲，不卷入任何纷争，不妄议任何是非，安心守护好自己的小家，静待腹中新生命的到来。
　　夜色渐浓，上阳宫的喧闹渐渐散去，唯有廊下的宫灯依旧明灭，静静地笼罩着这座承载着无数权谋与情愫的宫苑，也笼罩着一位深宫才人对家人的守护与对未来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