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番外一·桃花依旧 十年后。
...
-
十年后。
招摇峰的桃花,又开了。
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粉云簇拥,漫山遍野,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淡淡的甜香。
沈澜夜坐在静室外的廊下,膝上横着星辰剑,手里握着一壶温好的桃花酿。
他今年已过而立,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愈发深邃分明。一身素白长袍,墨发半束,闲闲散在肩侧,整个人像一柄敛入鞘中的名剑,锋芒内蕴,却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十年了。
魔尊覆灭后的这十年,修仙界迎来了难得的太平。沈澜夜继任招摇峰主,将峰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修为也已踏入化神之境,成为修仙界最年轻的化神修士之一。人人提起他,都要赞一声“天纵之才”,说他是冷清崖之后,青云宗最耀眼的剑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赞誉,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从来只有那个人。
“沈峰主,又在偷懒?”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沈澜夜抬眼,看见楚青玉和沈月儿并肩走来。十年过去,两人已是一对恩爱道侣,楚青玉气质愈发沉稳,沈月儿也褪尽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尽是温婉。
“大师兄,师姐。”沈澜夜笑了笑,举起酒壶,“要不要来一杯?今年的桃花酿,味道不错。”
“一大早就喝酒,也不怕伤了身子。”沈月儿嗔怪地瞪他一眼,却还是在他身旁坐下,接过酒壶抿了一口,“嗯……确实不错。”
“那是自然。”沈澜夜得意道,“我亲手酿的,用了师尊以前留下的方子。”
提到冷清崖,气氛微微一滞。
沈月儿和楚青玉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复杂之色。十年了,师弟嘴上不提,可他们都知道,他心里从未放下过。
“师弟,明日是冷师叔的忌日,你可要去祭拜?”楚青玉轻声问。
沈澜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饮尽:“去。年年都去,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那我们陪你一起去。”沈月儿说。
“好。”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楚青玉和沈月儿便告辞离去。沈澜夜独自坐在廊下,看着满院桃花,目光渐渐飘远。
师尊走后第二年,他在招摇峰后山建了一座衣冠冢,里面葬着师尊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和他亲手刻的一柄木剑。每年桃花盛开的日子,他都会去坐上一整天,带上师尊最爱喝的桃花酿,对着墓碑说说话。
说这一年峰里发生了什么事,说自己又悟了什么剑法,说桃花开得很好看,说……他很想他。
十年了,年年如此。
可今年,他却有些犹豫。
因为今年,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师尊不高兴的决定。
“师尊,若您还在,定要骂我胡闹了吧。”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低声道。
玉佩上的那道白痕依旧清晰,触手温润,却再也没有亮起过。
他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沈峰主!沈峰主!不好了!”
一名弟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惊慌。
“何事慌张?”沈澜夜皱眉。
“山、山门外……有、有个人,说是您的故人,非要闯进来……我们拦不住!”
沈澜夜眉头皱得更紧。故人?这十年,他见过不少自称“故人”前来攀交情的,多半是些趋炎附势之徒。他正要挥手让弟子打发走,那弟子却又补了一句:
“那人说……他姓冷。”
沈澜夜手中的酒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说……他姓什么?”
“姓、姓冷啊……”弟子被他吓到,结结巴巴道,“他还说,让您亲自去接他,不然就把招摇峰拆了……”
话音未落,眼前已没了沈澜夜的身影。
山门外,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背对着山门,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一头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背,被山风吹起几缕,飘飘欲仙。
沈澜夜冲出山门,看见那个背影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午夜梦回时,他见过无数次;练剑发呆时,他描摹过无数次;握着玉佩流泪时,他在脑海里刻画过无数次——
那是师尊的背影。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清冷如玉,眉眼如画,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正是他朝思暮想了十年的人。
冷清崖。
“澜夜,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戏谑,“怎么,不认识师尊了?”
沈澜夜呆呆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像梦里那样消失。
“你……你是真的?”他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冷清崖挑眉:“如假包换。”
“你不是……已经……”
“魂飞魄散?”冷清崖轻笑,“是差点。不过,我运气好,还剩了一缕残魂,附在那枚同心佩上,被你温养了这么多年。”
“可那枚玉佩……”
“那日我耗尽残魂之力斩杀魔尊,确实是彻底消散了。”冷清崖走过来,停在他面前,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但我忘了告诉你,那枚同心佩,是用我的本命心血炼制的。只要它还在,我便不会真正死去。这些年,我的魂魄一直在玉佩中沉睡,直到前些日子,终于凝聚成形,重塑了肉身。”
他指尖微凉,触感却无比真实。
沈澜夜浑身都在发抖,眼眶迅速泛红:“所以……你真的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冷清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混蛋!”沈澜夜猛地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却不重,更像是撒娇,“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十年!整整十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年去你坟前哭的时候有多难过!”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再也绷不住,扑进冷清崖怀里,放声大哭。
冷清崖被他撞得后退半步,随即稳稳站住,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声音低沉温柔,“对不起,澜夜,我来晚了。”
“你还知道你来晚了!”沈澜夜抬起头,满脸泪痕,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你答应过要陪我变老的!你骗了我两次!两次!”
“是是是,是我的错。”冷清崖好脾气地认错,抬手替他擦眼泪,“所以我这不是回来补偿你了嘛。”
“怎么补偿?”沈澜夜吸着鼻子,凶巴巴地问。
冷清崖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娶你。现在就娶。明天就办婚礼。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沈澜夜是我冷清崖的人。”
沈澜夜脸腾地红了,方才的凶劲儿一下子泄了,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冷清崖看着他这副又凶又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家的小徒弟,还是这么可爱。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沈澜夜面前,“给你的礼物。”
沈澜夜低头一看,是一支白玉簪。簪身莹白通透,雕成并蒂莲花的模样,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顶端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红色宝石,流光溢彩。
“这是……”他接过玉簪,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动。
“成亲用的。”冷清崖说,“我亲手做的。材料不好找,费了些功夫,不然还能早几日回来。”
沈澜夜握着玉簪,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原来他迟迟未归,是为了给自己准备这个。
“傻子。”他低声骂道,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彼此彼此。”冷清崖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帮我戴上?”
沈澜夜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那支并蒂莲花簪插入冷清崖的发髻中。白玉衬着墨发,红豆点缀其间,说不出的清雅好看。
“好看吗?”冷清崖问。
“好看。”沈澜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夫君最好看。”
冷清崖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哎!你干嘛!”沈澜夜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回峰。”冷清崖抱着他,大步往山门走去,“去告诉所有人,我冷清崖回来了,要娶媳妇了。”
“谁、谁是你媳妇!”沈澜夜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挣扎着想下来,“你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不放。”冷清崖理直气壮,“好不容易抱到的,这辈子都不放了。”
山门口,一群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峰主被一个白衣男子公主抱进了山门,集体石化。
“那、那个人是谁啊?”
“不知道……但好像……是传说中的那位冷前辈?”
“冷前辈?哪个冷前辈?”
“还能有哪个!咱们峰主的师尊,冷清崖啊!”
“卧槽!他不是死了吗?!”
“诈尸了?!”
“呸!什么叫诈尸!这叫王者归来!”
“别管什么归来不归来了!重点是——他抱着咱们峰主进去了!抱着!”
“咱们峰主居然没反抗!还脸红了!”
“天呐!我磕到了什么神仙爱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座招摇峰。等冷清崖抱着沈澜夜走进大殿时,楚青玉、沈月儿、苏鹿、齐柳墨、柳箐、许时念……该来的不该来的,全到了。
“冷、冷师兄?!”苏鹿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碎成八瓣。
“冷师叔!”楚青玉和沈月儿异口同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齐柳墨摇着扇子的手顿在半空,难得露出呆滞的表情:“冷师兄,你这……复活得有点突然啊。”
柳箐倒是淡定,看了冷清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沈澜夜,淡淡道:“恭喜。”
许时念站在角落里,眼眶微红,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别过头去。
冷清崖将沈澜夜放下,环顾一圈,神色从容:“诸位,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冷师兄,你这是……”苏鹿指着他的发簪,又指了指沈澜夜,“你们……”
“我们要成亲了。”冷清崖坦然道,“明日就办。各位若有空,不妨留下来喝杯喜酒。”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明日?!这也太快了吧!”
“冷师兄你刚复活就要成亲,身体吃得消吗?”
“不对不对,重点是——你们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我就知道!当年就觉得他俩不对劲!”
“呜呜呜我磕的CP终于成真了!”
沈澜夜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偷偷扯了扯冷清崖的袖子,小声说:“要不……缓几天?”
“不行。”冷清崖拒绝得干脆利落,“我已经等了十年,一天都不想再多等了。”
“可、可什么都没准备……”
“我准备了十年。”冷清崖低头看他,眼神温柔而认真,“聘礼、婚书、礼服、新房……所有的一切,我都在玉佩里准备好了。澜夜,我只等你一句‘愿意’。”
沈澜夜怔怔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热。
这个人,明明只剩一缕残魂,却还在想着要娶他。
明明虚弱得连话都说不了几句,却在玉佩里默默准备了十年的婚礼。
“我愿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愿意,冷清崖,我愿意嫁给你。”
冷清崖笑了,笑容如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他低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住了沈澜夜。
“哇哦——”大殿里响起一片起哄声。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齐柳墨拿扇子挡住眼睛,手指缝却张得老大。
“呜呜呜太好哭了……”沈月儿趴在楚青玉肩上,哭得稀里哗啦。
苏鹿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喃喃道:“我就说嘛,冷师兄那么宝贝他这个徒弟,怎么可能舍得真死……”
第二日,招摇峰举办了十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满山桃花竞相绽放,像是也在为这对新人庆贺。红绸从山顶一直挂到山脚,喜糖撒得到处都是,连山门口的镇山石兽都被系上了红绣球。
冷清崖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沈澜夜同样身着红色礼服,长发半束,插着那支并蒂莲花簪,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并肩站在大殿中,对着天地牌位,行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沈澜夜偷偷抬眼看冷清崖,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跟着起哄。
冷清崖大大方方地低头,在沈澜夜唇上落下一吻。沈澜夜红着脸回应,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桃花纷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像一场温柔的祝福。
洞房花烛夜。
红烛摇曳,暖帐生香。
冷清崖挑开沈澜夜的红盖头,看着他被烛光映红的脸颊,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澜夜,你真好看。”
沈澜夜脸红得像要滴血,小声说:“你、你也好看……”
冷清崖轻笑,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你也是我的人了。”沈澜夜纠正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红烛燃尽,夜色正浓。
春宵一刻值千金。
翌日清晨,沈澜夜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窝在冷清崖怀里。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冷清崖安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得入了神,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下一秒,手腕被人握住。
“一大早就不老实?”冷清崖睁开眼,眼中带着刚醒的慵懒笑意。
沈澜夜被抓了个现行,脸一红,嘴硬道:“我、我就是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那看够了没?”冷清崖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沈澜夜脸红心跳,却没有躲开,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清崖。”
“嗯?”
“欢迎回家。”
冷清崖怔了怔,随即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嗯,我回来了。”
窗外,桃花依旧盛开。
屋内,岁月正好,爱人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