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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屏后不回头 那一点极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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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极淡的光,在第二层屏后亮起时,像是从一面埋得太深的旧铜镜里慢慢浮出来的。
不是灯火自己亮了。
更像谢明夷踏进去的那一步,刚好把门外、廊下和更远处那盏守夜灯的一线微黄,全都折到了那面镜上,于是镜活了,屏也跟着活了。
顾迟站在第一层屏外,手心微微一紧。
“看见什么了?”他低声问。
屏后静了一息,才传来谢明夷同样压得很低的一句:
“有镜。”
“还有呢?”
“案,一张纸,一枚铜签。”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还有你。”
顾迟心口骤然一沉。
“什么?”
“镜里照出来的不是我。”谢明夷道,“是你站在门边。”
顾迟立刻明白了。
这便是钟灯暗屏最阴的一层——不是先照进来的人,而是先把门外之人的影,折进第二屏里。这样一来,入屏者一旦看见“门外熟人”的影,本能回头,屏与屏之间那道最要命的认路,便在这一回头里自己扣死了。
“假的。”顾迟声音更低了些,“别回头。”
屏后只静了半息,谢明夷便平平应道:
“我知道。”
不是安慰,也不是逞强,像他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实话。
顾迟心里那点骤起的紧,竟真在这句“我知道”里轻轻落了一线。他压住呼吸,借门边那一点青意往里看,可第一层暗屏吃光太厉害,他只能勉强看见谢明夷的影正停在第二层屏前,既没乱,也没往后偏半寸。
“脚下呢?”顾迟问。
“有铜丝。”谢明夷低声道,“从案角绕了一圈,细,离地不到半尺。”
顾迟眼神一凝。
那便不是护案,是护“近身”。谁若不辨,往案前一步,脚腕先碰铜丝,后头那面镜与更深一层的灯就都要一起认活气。
“抬脚过去,先别碰纸。”顾迟道,“铜签呢?在哪儿?”
“纸下压着。”谢明夷顿了顿,“像是故意让人先看纸,再看签。”
顾迟冷笑了一下。
“这人递门,果然还要管人先看哪一样。”
屏后极轻地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笑。
不是谢明夷。
像是铜镜里哪一点残余的回音,被他这句冷笑轻轻撞了一下,又很快散了。
顾迟心口微沉。
“听见了?”
“嗯。”谢明夷道,“不是人笑。更像镜音。”
顾迟握着门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地方比他们想的还更像一套完整的“认人”之所。屏、镜、铜丝、暗光,一层层都不是为了困谁,而是为了让你自己在最细的一步上露出该露的那一层。
“先拿签。”顾迟道,“纸后看。”
“好。”
第二层屏后传来极轻的一下衣料擦动声,随后便是铜签被拈起的细响。没有触丝,也没有回头。顾迟原本吊在喉口那一口气,才稍稍放回去一点。
“签上有什么?”他问。
“一个字。”谢明夷道,“七。”
顾迟眸色一沉。
东库第七格。
太常后阁那一层一直没真正掀开的旧灯。
这只手果然还是在把路往最初那一圈灯上绕。
“纸呢?”
这回,屏后安静得更久一点。像谢明夷已伸手去取那张纸,却又在看清纸上头一句时,微微顿了一下。
顾迟心里一紧。
“怎么了?”
谢明夷声音终于落下来,比方才更低一分,却也更稳一分。
“他说,”他缓缓道,“你若让谢明夷独过第二屏,说明你总算学会,不再一个人把路全认完。”
顾迟一时没出声。
不是因为惊,而是这句来得太近了,近得像那只一直躲在前头半步的手,不止知道他会追门、会追灯、会烦这种拆路递门的脾气,甚至连今夜他和谢明夷会怎么分这一步,也一并看在眼里。
屏后,谢明夷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人倒很会说你。”
顾迟回过神,低低道:
“念后面。”
“后面说——原物不在承明,也不在我身上。已归东库第七格,但不在格中,在格后。”谢明夷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线,“还有一句。”
“什么?”
“铃不可鸣,不可照人,只可照纸。”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无舌钟铃。
沈含章只说“别让铃响”,却没说它真正该拿来做什么。如今这张纸,却把话点透了——这铃根本不是用来认活人、认热气或认路的,它真正该认的,是纸。
册纸、签纸、钟灯谱那一路的旧纸。
难怪井下那人把原物借走,却偏把铃留下。
“还有吗?”顾迟低声问。
“有。”谢明夷道,“最后一句。”
他念得很慢,也很清:
“若闻既白还肯亲口告诉你,谁教他第一回过屏,便说明他仍有半句没假。”
顾迟站在门边,久久没有动。
闻既白。
谁教他第一回过屏。
这句话把很多原本只在边缘打转的东西,一下往更深处按了一寸。闻既白会钟灯、会过屏、会在云岫山庄火起前就借灯借镜认人,可这套法绝不可能是他凭空学来的。
也就是说——
在闻既白之前,至少还有一位真正教过他“过屏认名”的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才是承明旧苑、废钟寺、钟灯谱、白障灯和这只第四只眼背后,更早、更深的那层根。
“纸拿着,出来。”顾迟终于低声道。
“嗯。”
屏后那一点极淡的镜光轻轻一晃,像谢明夷已将纸和铜签一并收好。可也就在这一瞬,第三层更深处那片原本最黑的暗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哗”。
不像脚步。
更像厚布或旧屏风被人从里头慢慢拨开了一线。
顾迟眼神骤冷。
“回来!”
他这一声压得很低,却很急。
可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时,第三层暗里忽然亮起了一道更细、更白,也更冷的光——不是白障灯那种外照的白,而像是埋在屏后最深处的一面旧镜,被人从里头翻了过来。
光一翻,第二层屏后的影便骤然乱了一下。
顾迟心口一紧,再顾不得别的,几乎想也没想便一步踏进了第一层屏后。可他才进去半步,手腕便猛地被人一把扣住。
是谢明夷。
他已经从第二层屏边退回来了,另一只手还牢牢压着那张纸,动作却快得很,硬是在那道白光彻底照到顾迟脸上之前,把人往自己这边狠狠一带。
顾迟被他带得一下撞进第二层屏后的暗里,后背正正撞在他胸前。
两人呼吸都是乱的。
不是因别的,而是方才那一步太险,险到顾迟若真多进半寸,第三层翻过来的那道白镜便会将他整个人照进来。
“你——”顾迟刚开口。
“你也会乱来。”谢明夷声音压得很低,气却还没完全稳下来,“不是说好不过第二屏?”
顾迟一顿,随即低低道:
“那你也得先出来。”
“我本来就在退。”
“你退得太慢。”
“你进得太快。”
这两句几乎挨着落下来,话里都带着一点没来得及压平的急。可也正因太急,反倒谁都没真恼起来。顾迟被他扣在怀里,甚至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一点仍没完全平下去的震。
像刚才那一步,他也不是全然不怕。
只是手比心更快而已。
第三层那道白镜还在缓缓亮着。
可因为谢明夷退得及时,顾迟也没真正被照进去,第二层屏前那一点最要命的认路并没完全扣死。两人一时都没再动,只借着第二层暗屏与第一层门边那一点极薄的青,贴得极近地停在那里。
顾迟低声道:
“你先放开。”
谢明夷顿了一下,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扣在他腕上的手还没松。可还没等他真松开,第三层屏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叹息。
不是镜音。
是真人的气声。
而且是个女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