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六人 城门开时, ...
-
城门开时,天色才刚刚透灰。
守门的兵卒顶着一夜湿气,正懒洋洋地搬门栓,远处卖早汤的小摊已冒起热白的汽。京城像是被长夜泡了一整晚,到这会儿才慢慢拧出一点活人的声响来。
顾迟站在城门下,袖中那半枚玉贴着腕骨,凉得像一小片没化开的雪。
他一夜没睡,眼底却并不见困色,只在进城前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些反复翻上来的旧影又往下压了压。谢明夷牵马停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过分安静的侧脸上,片刻后才道:“先回照夜司。”
顾迟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查人,我查卷。”他说,“午前在案房见。”
谢明夷看着他:“你一个人行么?”
顾迟偏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谢少主,这话你昨晚已经问过一次了。”他说,“再问,就真像不放心我了。”
谢明夷没接这句,只道:“半玉先放我这里。”
顾迟一怔。
“为何?”
“你现在拿着它,像拿着一团火。”谢明夷声音很平,“我怕你还没查到人,先把自己烧着了。”
晨风从城门洞里穿过去,把他那句平平淡淡的话吹得极轻。顾迟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难听,眼力倒准。”他从袖中摸出半玉,抛了过去,“收好。丢了我找你算账。”
谢明夷抬手接住,玉落进掌心的一瞬,也凉得他指腹微微一顿。
两人便在城门口分了路。
顾迟回照夜司时,司里的人才刚换完值。东厢验房、封库、后院簿册,昨夜被他们翻得东一处西一处,今晨却因周淮压着,没人敢乱动。顾迟一路穿过去,直奔最靠里的旧案房。
案房里堆着的,不是正式结卷的大案,而是那些上不了正册、又不舍得烧的零碎东西:誊抄底稿、交接笺、外衙借档、旁人手记。有些东西乍看无用,真到要查时,反倒比主卷更能留痕。
他翻了两架,手背上已蹭了一层灰,才在最下头找到一只薄薄的旧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誊录签条,最上头那张写着:
昭和十九年八月,云岫山庄案后誊录底单。
顾迟心头轻轻一跳,立刻抽了出来。
底单不长,不过两页。前一页记的是各司临时抽调来协助誊写死者名册与遗物副册的笔吏名单,后一页则记着谁抄尸验、谁抄遗物、谁誊生还失踪录。
第一列名字一入眼,顾迟便眯起了眼。
张庭、何瑾、沈修言、卢嵩、韩璟、魏琮。
整整六个人,一个不差。
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终于明白那张藏在琴里的名单为什么只写六个名字,也终于明白那三位死者看似互无往来,为何偏偏会被同一封白帖串到一起。
他们不是后来偶然沾上的。
二十年前,他们就是同一批人。
更要紧的是,第二页最末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生还失踪录誊抄:魏琮、张庭。
顾迟盯着那一行,半晌没动。
缺掉的那一页,果然和魏琮、张庭有关。
而张庭已死,魏琮据说三年前便死了。知道缺页内容的人,如今要么躺进棺材,要么就还活着,藏在剩下那两个人里。
他正要再往下翻,纸页边缘忽然掉出一张更窄的封签。
封签背面只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旁注,像是有人后来匆匆补上去的:
誊录第七页另封,移司正亲收,不入副册。
第七页。
不是整册缺页里随手抽走的一页,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单独封起来了。
顾迟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淡了。
这便说明,所谓“缺页”未必是后来有人动手才缺,它原先就不该留在普通副册里。真正有问题的,是那页后来为何会从“司正亲收”变成彻底失踪。
他把封签压在案上,正想着往哪一条线再深挖,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明夷来得比他说的午前更早。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连靴边泥点都已不见,只眼下带着一点极淡的青,显然也是没睡。顾迟看见他,先把底单往前一推。
“你的人查得如何?”
谢明夷没急着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压到他面前。
“卢嵩,前刑部书吏,后补主事,三年前因病辞官,现住东槐井巷,深居简出。”
“韩璟,现任太仆寺丞,今晨告假未入署。”
“魏琮,三年前确已身亡,死因是坠井。”
顾迟抬眼:“坠井?”
“井口不深,人却摔断了颈骨。”谢明夷道,“更奇的是,替他收尸的人没报官,直接把尸身送去了西陵义庄。直到义庄嫌尸上带香,才又转出来。”
顾迟轻轻啧了一声。
“这么看,魏琮三年前就已经碰过这桩旧案了。”
谢明夷点头,又看见案上那张底单,眸色微微一沉。
“六个人。”
“嗯。”顾迟把第二页翻给他看,“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一行。”
谢明夷低头扫过“生还失踪录誊抄:魏琮、张庭”那几个字,眉峰很轻地拧了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晨光透进来,落在案上那两页旧纸上,旧得发黄的纸面与新查出来的薄笺并排放着,像隔了二十年的两只手,终于在这一刻碰到了一起。
过了片刻,谢明夷才道:“韩璟今晨告假,不太寻常。”
顾迟道:“卢嵩呢?”
“更不寻常。”谢明夷淡声道,“我让人暗中去看,他家门户紧闭,仆从对外说老爷病重,不见客。可我手下的人隔墙听见里头有搬箱笼的动静。”
顾迟笑了。
“这是要跑。”
“多半已经知道死了三个人。”谢明夷道,“也知道第四个轮到谁。”
顾迟把底单收起,站起身:“那就先去卢家。”
两人出照夜司时,城里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卖花的、送菜的、抬水的,把一夜雨意冲淡了不少。东槐井巷在城东,地方不算偏,却是旧巷,路窄墙高,平日连日头都照不进几分。两人到了巷口,远远便看见卢家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车,车辕上已绑了两口樟木箱。
顾迟脚步一顿。
“来得巧。”他说。
谢明夷眼底却没半点轻松:“不像是刚要走。”
果然,话音未落,卢家大门忽地从里头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头出来,左右张望一眼,正要招呼车夫近前。顾迟没再等,抱着灯径直走了过去。
那管家一抬头,看见是两个生人,先是一愣,待目光触到谢明夷腰间令牌,脸色倏地就变了。
“二、二位大人——”
顾迟没跟他废话,直接道:“卢嵩在不在?”
那管家嘴唇一抖,本能地想说“不在”,可谎还没出口,屋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在地。
院中顿时乱了。
顾迟和谢明夷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跨门而入。
正厅门窗紧闭,里头却传来女人尖利的惊叫。谢明夷一脚踹开门时,顾迟只看见厅中案几倒了半边,碎瓷满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被两名家仆死死抱住,脸色灰败,眼球凸起,手里还攥着半尺白绫。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死。
“放开我!放开!”那男人嗓子都哑了,“她来了,她昨夜就在窗外弹琴!我不走,今日便轮到我了!”
家仆、女眷、满屋子乱作一团,见有官人闯进来,连哭都忘了。顾迟站在门边,目光从那男人脸上扫过,心里立刻有了数。
卢嵩。
他比同龄人看着老得多,鬓角几乎全白,身子也瘦得厉害,像这些年不是病,就是一直在怕什么。可最扎眼的不是这点,而是他左手腕上,赫然缠着一圈已经拆开的红绳。
顾迟眼神一沉。
不是红丝络。
却显然是从什么红绳上匆匆扯下来的。
卢嵩也看见了他们,挣扎声一下更急了:“别让她进来!别让她进来!你们不知道她是谁——”
“我们正是来问这个的。”顾迟把照骨灯往厅中一放,青焰轻轻一跳,“卢大人,你昨夜也收到白帖了,是不是?”
那灯一亮,满屋子人都齐齐一静。
卢嵩死死盯着那簇青火,像是忽然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从袖中抖抖索索摸出一张白纸,丢到地上。
果然是白帖。
素白,无字,正中画着一盏细脚长灯。
谢明夷弯腰捡起,顾迟却没看帖,只盯着卢嵩:“她是谁?”
卢嵩嘴唇哆嗦得厉害,眼神却慢慢散了开去,像又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她……也许不是……”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要断,“可那支曲子,是她的。二十年前,她就在火里弹过一次……我们都听见了……”
顾迟心头微微一震。
火里弹曲。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骤然刺进他那些凌乱的旧影里。火、长廊、血,还有很远很远、像从浓烟深处飘过来的一点琴音,原来并不是他混乱中自己添上去的幻觉。
他还要再问,卢嵩却猛地抬起头,死死瞪向顾迟身后。
那眼神恐惧到极处,竟连瞳孔都像要散开。
“窗……窗外——”
厅中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迟回头。
正厅东侧的雕花窗原本紧闭着,不知何时,竟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线。风从那一线里钻进来,吹得窗边垂幔轻轻一摆,随即,一张半湿的白纸,慢慢从窗缝里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