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弦上人 那一声琴音 ...
-
那一声琴音落下,整座听雨楼都像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也不是丝竹骤停,而是那道音太冷、太直,像从水底忽然冒出的一截冰,硬生生把楼中原本浮艳松软的气息劈开了一道口子。顾迟站在小厅门前,怀里的照骨灯青焰轻轻一晃,竟也跟着偏向东侧。
柳三娘脸上的血色退得极快,抬手便要拦:“二位——”
谢明夷已先一步推门而出。
顾迟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柳三娘一眼。她立在案边,手还按着那盏没动过的茶,指尖白得发青,像是想追,又像是根本不敢追。
“你怕他?”顾迟问。
柳三娘唇角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妾身怕的,不是他。”
顾迟没再问,转身上了东侧回廊。
二楼东边比西边更静。
这边的雅室平日只开三四间,今夜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东侧第三间外头竟一盏引客灯都没挂,只有廊下窗棂渗进来的水光,把地面映得一块明一块暗。先前在楼下看见的人影早没了,帘子却还半垂着,被穿堂风吹得轻轻起伏。
顾迟脚步刚落到门前,照骨灯的火便猛地一亮。
青光顺着门缝一线铺进去,把半掩的门页映出一层冷色。
谢明夷抬手按住门板,没急着推,只侧耳听了片刻。
里面没有人声。
也没有第二声琴音。
唯独有香。
极淡、极甜,像一缕从旧年里穿过来的残息,稳稳停在门后,一直没散。
“开么?”顾迟问。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退半步。”
顾迟倒也听话,抱着灯后撤了半步。谢明夷这才推门。
门开得很轻。
屋内陈设与西边小厅截然不同,几乎称得上空。迎门一架六折素屏,屏后是一张乌木长案,案上一炉香,一盏未动的冷茶,一张七弦古琴。再往里,临河的窗扇全开着,雨雾顺着窗沿斜斜飘进来,把窗边一小块地砖打得湿透。
屋里没人。
可琴上那支香才烧过一半,茶也是刚凉不久的样子,显然人离开没多久。
顾迟绕过屏风,先去看那张琴。
琴身漆色极深,不算新,也不是旧物该有的斑驳,像被人极用心地养过。最特别的是琴尾一角,漆面颜色略浅,隐约能看出修补过的痕迹。修补的人手法很稳,若不是照骨灯的青光一照,那一点新旧交接几乎看不出来。
顾迟伸手,指尖在琴尾轻轻一抹。
“这是补过的。”他说。
谢明夷站到他身侧:“能看出用的什么?”
“松脂、鹿胶,还有一点很细的金粉。”顾迟低头闻了闻,“和验房里那片琴漆的味道有三分像。”
也就是说,这张琴即便不是云岫山庄那半张残琴,也至少碰过同一路的东西。
谢明夷视线落到琴弦上。
七弦俱全。
可最外那根弦颜色稍浅,紧绷的力道也与旁边几根不大一样。若不细看,只当是换弦所致;可与柳三娘方才所说“一夜少一根琴弦”一对,便很容易叫人想到别处。
“他拿走的弦,不是为了用在琴上。”谢明夷道。
顾迟嗯了一声,忽然抬手拨了一下那根颜色稍浅的外弦。
琴音极清,响了半声,随即便轻轻颤住。
不是弦的问题。
是琴里有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谢明夷伸手要拆,顾迟却先一步把他的手压了下去:“别硬动。”
“有机关?”
“不是机关。”顾迟把照骨灯放到琴侧,侧耳贴近琴身,听了一息,才轻声道,“像是塞了纸。”
谢明夷微微皱眉:“你听得出来?”
顾迟笑了笑:“谢少主,死人话我都能听两句,琴腹里闷了张纸,还不至于装听不见。”
他说完便从袖中抽出一支极薄的竹签,顺着琴尾小孔缓缓探了进去。竹签极稳,探到第三寸时,果然碰到一点软而脆的东西。他慢慢往外带,不多时,一卷细细折起的纸条便被勾了出来。
纸条发黄,边缘却很新,不像放了多年的旧物。
顾迟展开一看,上头只写着一列人名,共六个,墨色极淡,像是仓促写就。
前面三个名字他们已熟得很——
张庭、何瑾、沈修言。
后头三个则陌生得多:
卢嵩、韩璟、魏琮。
纸尾另有一句小字:
旧账未清,不必急着收灯。
顾迟看完,抬眼看向谢明夷。
谢明夷神色也沉了下来。
“名单。”他道,“前头三个已经死了,后头三个——”
“多半还活着。”顾迟把纸条折起,“而且和云岫山庄有关系。”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两人同时转头。
临河的窗棂外,夜色浓得像一层墨。雨水顺着檐角往下落,砸在河面上,碎成一圈圈暗纹。谁也没看见人影,可那一声笑偏偏像贴着窗外落下来的,近得仿佛只隔了一层湿透的纱。
顾迟抱起照骨灯,走到窗边。
“既然人都请来了,”他望着外头黑沉沉的雨夜,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不肯露面?”
外头无人应声。
只一阵风卷着水汽吹进来,把案上的香灰吹得微微一偏。
顾迟站了片刻,忽然道:“你若是想借我们的手算账,至少也该让我知道,算的是谁的账。”
仍旧没有人答。
谢明夷已走到窗外回廊边,目光往上下扫过,试图找出声音的来处。可听雨楼临河这一面本就开阔,檐角、飞廊、垂帘、雨幕,全都能藏人,也全都像没有人。
顾迟却没急。
他把灯往窗沿上一放,青焰轻轻一颤,照得湿漉漉的木框泛起一层幽光。就在这一瞬,窗棂右侧极不起眼的一角,慢慢浮出了一行被水写上去似的淡字。
那字不是刚写的,像原本便在那里,只是寻常看不见,被照骨灯一照,才一点点显出来。
上头只两句:
旧卷缺页,旧人未死。
欲知半玉,明夜子时,西陵义庄。
谢明夷眸色骤沉:“西陵义庄?”
顾迟抬手抹过那行字,指腹碰到的不是墨,而是一层极薄的药粉,沾水即化,遇灯则显。他轻轻笑了一声。
“人没走远。”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药粉刚化,香也没散。”顾迟将指尖举到鼻端,“他写完这两句,离开不会超过一刻。”
谢明夷当即便要翻窗追出去,顾迟却忽然伸手一拦。
“没用。”他说,“他若存心叫咱们追上,方才在林子里就不会走;他若不想叫咱们追上,这会儿翻出去,也只看得见满河雨。”
谢明夷停了脚步,转头看他:“你倒像很懂他。”
顾迟垂眼看着窗框上那两句字,半晌才道:“不是懂,是这种人我见过。”
“什么样的人?”
“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却偏偏不肯自己杀人的人。”顾迟轻声道,“他不是怕见血,是怕脏了手,也怕咱们看不清他指的方向。”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谢明夷却觉得,他落在那行字上的目光,比方才看名单时还更深几分。
窗边静了片刻,顾迟忽然转身回案边。
“先不管西陵义庄。”他说,“这张纸上的六个人,先查。”
谢明夷点头:“我让青冥台——”
“别让青冥台。”顾迟打断他。
谢明夷眉头微皱。
顾迟把名单放到琴边,指尖敲了敲“卢嵩”二字:“前头三个已经死了,照理说消息还没全传开。可对方能提早写下后面三人,说明这些名字不是临时想到的,而是早就排好了顺序。若你现在让青冥台大张旗鼓去查,等于告诉后头三人,他们已经在名单上了。”
谢明夷道:“你担心打草惊蛇?”
“不是惊蛇。”顾迟抬眼看他,“是惊人。若这几个人真和二十年前那案子有关,他们未必全是‘蛇’。有人怕死,会跑;有人怕旧账翻出来,会先动手;还有人,可能一听见‘云岫山庄’四个字,就自己露馅了。”
谢明夷沉吟片刻,认可了这话。
“那你想怎么查?”
顾迟看着名单,目光在几个人名上慢慢扫过,忽然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
“魏琮。”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姓不常见。”
“你认得?”
“不认得。”顾迟摇头,“只是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说着,视线无意间落到琴旁那只冷茶盏上。
茶水已经凉透,盏底却压着一片极小的水渍,像原先还放着别的东西,刚被人拿走。顾迟伸手把茶盏挪开,底下果然露出一道淡淡圆痕,不是盏印,倒像一枚小巧玉器放久后留下的水圈。
他动作一顿。
半枚回鹤纹玉佩。
那东西本该留在照夜司案房待核,如今却不知所终。可这个放置的圆痕,大小竟与悬佩相仿。
谢明夷也看见了:“这里先前放过东西。”
顾迟低头比了比:“不大,圆角,下宽上窄,像半块玉。”
他说这话时,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沉。那种感觉并不尖锐,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隔着血肉,极轻地捏了一下他心脏最深处。紧接着,照骨灯的焰心也轻轻晃了一下,映得他眼底一瞬发青。
顾迟下意识握紧了灯柄。
下一刻,脑中倏地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
夜里,雨大得像今天。
一个孩子伏在谁怀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颈间晃着半块玉,边缘被火光映得发亮。抱着他的人一路往前走,衣袖上全是血,指尖却极稳,拂过那半块玉时,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顾迟没听清。
可那只手,修长苍白,指骨分明。
和旧影里按在孩子眼上的手,一模一样。
顾迟猛地闭了下眼。
“顾迟?”谢明夷看出不对。
他再睁眼时,脸色已经淡了两分,却还是站得住,只伸手把那只茶盏扶正了。
“没事。”他说。
谢明夷显然不信:“你又看见了?”
顾迟沉默一息,低声道:“半块玉。”
“什么意思?”
“有人抱着一个孩子往外走,孩子颈上挂着半块玉。”顾迟顿了顿,抬眼,“那玉,可能真是从云岫山庄里带出来的。”
谢明夷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方才说,这种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的人你见过。现在又说,有人抱着孩子往外走。顾迟,你究竟是在‘看’,还是在‘想起来’?”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
案上的香已烧到尽头,一截灰摇摇欲坠,偏还没断。
顾迟站在灯旁,半边侧脸被青焰照得极清,另一半却落在屏风投下的影里。谢明夷这句话问得太直,直得像要把他从自己一直不肯细看的地方,硬生生扯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迟才笑了笑。
“谢少主。”他说,“你今晚问的话,倒比平时都多。”
“你没答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顾迟把视线从那圈水痕上移开,声音轻了些,“我若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照夜司这么多年的灯,也不至于白守。”
谢明夷看着他,没再逼问。
有些答案,问出来也是假的。
顾迟若肯说,方才在封库看到“幼尸”二字时就该说了;他若不肯说,便是把刀架到跟前,也只会拿两句似真似假的话来糊弄人。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近身,而是停在门外。
柳三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两位官爷,楼下有人认出了青冥台的令牌,再拖下去,怕要惊动旁人。”
这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谢明夷将名单折起收入袖中,顾迟也把窗框上那两行字用帕子轻轻抹了,药粉一化,那痕迹便彻底没了。两人临出门前,顾迟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琴,忽然道:“柳掌事。”
门外的柳三娘应声推门,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顾公子?”
顾迟指了指琴:“这张琴,谁送来的?”
柳三娘神色微顿,片刻后才道:“不是送,是寄。三年前,有人将它寄在楼里,只留一句话,说逢雨夜便取出来摆着,若有人要听,便给他。”
“三年?”谢明夷皱眉。
“是。”柳三娘苦笑,“那人一开始也不常来,一年不过三四回。直到近半月,来得才密。”
顾迟点了点头,又问:“寄琴的人,是不是也不露脸?”
柳三娘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迟便不再问了。
两人下楼时,大堂里已恢复了几分热闹,只是琴曲不知何时换成了笛,少了先前那点绵里藏针的凉意。来往客人多半已听说楼里来了官人,都有意无意往这边瞧。顾迟拢着斗篷,抱灯下楼,一路走得不快,像半点不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扎眼。直到出了楼门,夜风迎面一吹,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明夷站在檐下等他:“回照夜司?”
顾迟摇头:“不回。”
“去哪儿?”
顾迟看了看天色。雨还在下,只是比方才更细,细得像雾,街上灯影被水一映,全都碎成一滩一滩的。京城夜禁将近,若此时回照夜司,最多不过是坐到天亮,等人去慢慢翻档、慢慢查名。
可名单上的后头三人,未必肯让他们慢慢来。
“先去找魏琮。”顾迟道。
谢明夷挑眉:“你不是说这姓眼熟?”
“是眼熟。”顾迟把灯往怀里抱紧了些,轻声道,“而且我大概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了。”
“哪里?”
顾迟抬眼,望向雨雾深处某个方向。
“照夜司后院,停无主尸的那面旧碑墙。”他说,“三年前有具从西陵义庄抬回来的无名尸,随身只带了一张残破荐单。单子上,替他收尸的人就姓魏。”
谢明夷目光微沉。
西陵义庄。
又是西陵义庄。
顾迟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看。”他说,“他要咱们明晚去义庄,偏偏今晚就把路先铺到了义庄门口。若还装看不懂,就太辜负人家这一番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