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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取帖人 从封库到东 ...

  •   从封库到东厢验房,不过两重院子。

      可这一回,廊下那段路像忽然被夜色拉长了。雨还没停,风从檐角卷进来,吹得灯影一路乱晃。前头报信的小吏跌跌撞撞跑着,几次险些滑倒,周淮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顾迟抱着灯走得不快,脚步却比谁都稳,唯独那盏照骨灯,焰心比方才更细,更直,青得近乎发白。

      验房门前已乱成一团。

      两个值守小吏跪在门外,见周淮过来,脸色一下更白了,连叩头都叩得发虚:“大人,小的们一直守在廊下,真没见人进去——”

      “没见人进去,白帖自己长脚跑了?”周淮声音不高,反倒更压人。

      那小吏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顾迟没看他们,先一步跨进门。

      验房内仍是先前那副模样:尸案、药柜、铜盆、白布,连案边那只放琴漆碎片的白瓷碟都还在原处,位置丝毫未动。唯一不同的,是摆放白帖的木盘空了。

      空得干干净净。

      像从没放过东西。

      谢明夷站到案前,目光极快地扫过一圈,道:“窗。”

      顾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验房北侧有一扇高窗,窗纸完整,窗闩却比方才松了半分。若不是特意去看,几乎分辨不出来。顾迟走过去,手指在木闩边上一抹,指腹立刻沾上一线极淡的湿意。

      不是雨水。

      是人手的汗。

      “从这儿进来的?”周淮跟过来。

      顾迟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从这儿出去的。”

      他低头再看窗下地面。地砖擦得还算干净,没留下泥脚印,只有靠墙一线极浅的水痕,像有人衣摆滴下来过,又很快被鞋底带散了。

      周淮皱眉:“外头有人守着,若是翻窗,总该看见影子。”

      “若他不是从院里走的呢。”谢明夷抬眸看向窗外。

      北窗正对着一段狭长檐廊,再往外,便是照夜司北墙。那边平日少人去,墙外又紧邻旧槐林,夜里一黑,连路都看不分明。

      顾迟已经伸手去摸窗棂边缘。

      木头年久,靠外的一角果然起了细刺。灯焰一凑过去,那刺尖上竟勾着一点极小的白色纸屑,薄得像指甲刮下来的一线边角,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他把那点纸屑捻下来,夹在指尖,没说话。

      谢明夷看见了:“帖角?”

      “像。”顾迟将纸屑收入袖中,鼻尖微动,忽然又往窗边靠近了一寸。

      周淮问:“闻见什么了?”

      顾迟道:“甜。”

      验房里本就有药味、尸气、灯油气,混在一处,寻常人未必分得清。可那股甜香偏偏埋在这些杂味底下,浅得发腻,像隔了很远又很旧的回响,一丝丝浮上来。

      谢明夷低声道:“曼殊砂。”

      顾迟嗯了一声。

      不是很多,只在窗边最重。说明取帖的人停留时间极短,拿了东西就走,连多余的翻找都没有。满屋证物纹丝未动,偏偏只取那封白帖,像是早就知道,真正不能留给他们看的,不是琴漆,不是红丝,而是那张看上去最不起眼的纸。

      周淮也反应过来:“他知道我们发现帖上有东西?”

      “未必知道。”顾迟把窗推开一线,冷风立刻灌进来,“但他知道,东西留得越久,越容易被人看出来。”

      窗外夜雨斜织,檐角积水成线,一直垂到廊下。顾迟探头往上一看,屋脊边缘果然有一点极淡的踩痕,雨水落上去,颜色比旁处稍深。

      谢明夷已转身往外走:“北廊。”

      顾迟把窗一合,抱着灯跟上。

      周淮喝了一声让人封住验房,自己也要追,顾迟却头也不回道:“周大人留人守院,别让司里再乱。若取帖的是冲我们来的,前头这一通闹,未必只为偷一张纸。”

      周淮脚下一顿,终究还是停了。

      两人穿过东廊,拐入北边偏院时,四周已明显暗了下来。照夜司前头灯火尚多,越往北越冷清,只零零落落挂着几盏避风灯,被雨一淋,光都发虚。地上积水薄薄一层,脚踩过去,映出天上一块灰黑的云。

      顾迟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怎么?”谢明夷问。

      顾迟举了举灯。照骨灯的焰尖往左轻轻一偏,正对着北墙外那片槐林。

      “他没出司门。”顾迟道,“去林子里了。”

      谢明夷抬眼,目光直落向墙头。

      照夜司北墙不算高,对会轻身功夫的人来说不难翻。难的是这雨夜地滑,墙外又是陈年旧林,若不是熟门熟路,进去就是一脚烂泥、一身树枝,跑不快,也藏不稳。

      可取帖的人偏偏就是往那儿去了。

      像有意挑了最不好走的路。

      谢明夷道:“你留在这里,我去追。”

      顾迟看了他一眼:“谢少主这话,怎么听着像哄小孩。”

      “你不会轻功。”谢明夷说。

      顾迟笑了:“我不会的多了,也没见你替我全做了。”

      他说完,竟把灯往前一送,灯焰在风里倏地拔高半寸。几乎同时,北墙那边一截低垂的槐枝下,忽然有一抹极淡的黑影闪了过去。

      不是风。

      是人。

      谢明夷再不多言,足下一点,已掠上墙头。顾迟慢了半拍,没跟着翻墙,而是顺着旁边窄门疾步绕出去。等他绕到墙外,槐林里已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相击。

      清而短。

      像刀锋擦过雨。

      林子里极暗,雨丝挂在枝叶上,密密交织,把视线切成一段一段。顾迟抱灯闯进去时,先看见的是一片被踩乱的湿泥,再往前,是两道一前一后掠过树隙的人影。

      前头那人一身黑,动作极轻,像风从枝叶底下贴过去,连泥都没溅起多少。后头谢明夷紧追不放,刀未出鞘,手中只以刀鞘格挡,步法却比雨还快,几次几乎压到那人肩后。

      顾迟心里忽然一动。

      那黑衣人不是一味逃。

      他在引。

      引他们往林子更深处去。

      “谢明夷!”顾迟扬声。

      前头两道影子同时一顿。就在这短短一瞬,那黑衣人忽地回身,袖口一扬,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自掌中弹出,直取谢明夷面门。

      谢明夷反应极快,刀鞘横起,“叮叮”两声脆响,银线被截得一歪,钉入旁边树干,竟是三枚薄如蝉翼的细刃。

      顾迟看得眉心一跳。

      这不是寻常暗器,倒像从琴弦上裁下来的薄片。

      黑衣人借这一挡,转身便走。可他刚掠出两步,脚下忽然被一道青光照住。

      顾迟不知何时已把照骨灯举了起来,灯焰在他掌中猛地一亮,照得前头一片雨幕都泛起幽幽的青。那黑衣人被这光一照,动作竟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息。

      很短。

      短到只够谢明夷追上去。

      刀鞘破雨而至,直点对方肩井。黑衣人反手去拦,袖口被刀锋斜斜划开一道口子。湿透的黑布翻起,露出一截苍白手腕。

      手腕上,系着一缕赤红丝络。

      雨水一冲,那抹红便显得格外扎眼。

      顾迟瞳孔轻轻一缩。

      下一刻,那人腕骨一翻,竟不与谢明夷硬接,反倒借着刀鞘压来的力道往后疾退,后背直撞上一株老槐。树上积水被震得簌簌而下,混着细碎落叶扑了三人一头一脸。

      顾迟正要再照灯,忽听头顶“喀”的一响。

      老槐枯枝经雨一浸,本就发脆,这一震之下,竟断了半截,直直朝他砸下来。

      “顾迟!”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手臂,将他往旁一带。

      顾迟踉跄半步,肩背一下撞进人怀里,鼻端先闻见一线冷冽的湿木气,紧接着才是头顶断枝砸地的闷响。泥水飞溅上衣摆,照骨灯却被稳稳护在两人之间,灯焰只晃了一晃,竟没灭。

      他抬头,对上谢明夷近在咫尺的眼。

      雨珠顺着对方眉骨滑下来,压得那双眼愈发冷黑。两人离得太近,近得连彼此呼吸都一时分不清。可也就这一息的工夫,前头那黑衣人已借着枝叶乱影退到林边,抬手将什么东西往这边一掷。

      顾迟下意识偏头。

      掷来的不是暗器,只是一小团轻飘飘的白。

      那团白东西撞上旁边树杈,“刺啦”一声挂住,随即被雨水打得抖了两下。

      是纸。

      白帖的一角。

      而林边那人已翻身掠上北墙,只留下半张被湿气泡散的侧脸,苍白得有些不像活人。顾迟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唇边似乎带了一点笑,极浅,极淡,像专为这一眼留下来的。

      然后人影便消失在墙外夜色里。

      谢明夷立刻要追,顾迟却一把扣住他袖口。

      “别去了。”

      谢明夷回头。

      顾迟看着挂在树杈上的那角白纸,缓缓松开手:“他故意留下的。”

      若真怕他们追上,方才便不会回身,也不会丢下这一角帖子。他来照夜司取走整封白帖,却偏偏又留下一角,分明就是要叫他们知道——他不是来灭口的,他是来送话的。

      只是这话,不肯整张递到他们手里。

      谢明夷目光沉了沉,到底没再追。

      两人走到树下,顾迟踮脚将那角白纸取下来。纸已被雨水泡透,边缘撕裂得厉害,原先正中的墨灯图样只剩下半笔弯弯的灯脚,看着倒比整张帖子时更诡异几分。

      “能看出什么?”谢明夷问。

      顾迟没答,先把纸角小心展平,放在掌心里,又将照骨灯凑近了些。

      青焰一照,原本素白的纸面缓缓浮出一层极浅的水纹。那纹路不是墨,也不是压印,像是什么药汁写上去的,平时看不见,只在青火下才一点点显出来。

      先是一撇,再是一横。

      最后,纸角正中慢慢显出两个半残的字:

      ……雨楼

      前头还缺一字,被撕走了半边。

      顾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果然。”他说。

      谢明夷盯着纸角,眸色微沉:“听雨楼。”

      顾迟抬眼看他:“你知道?”

      “京中有名的乐坊。”谢明夷道,“不在教坊司名册里,明面上是饮宴听曲之处,实则往来的人很杂。用曼殊砂熏香的地方不多,它算一个。”

      “那就对上了。”顾迟低头又闻了闻纸角,“香是那儿的,人多半也和那儿脱不了干系。”

      谢明夷道:“他既给路,就未必是善意。”

      “善意?”顾迟将纸角收入袖中,语气带了点淡淡的嘲意,“半夜翻墙进照夜司,先偷帖后遛人,再把咱们往乐坊里引,你还指望他是来给咱们铺路搭桥的?”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接这句。

      雨势这时反倒小了些。

      枝叶上的水滴慢慢往下落,砸在泥里,一声接一声。方才打斗过的痕迹被雨一洗,已经淡了不少。只有树干上那三枚薄刃还钉在那里,寒光极细,像几段断掉的琴弦。

      顾迟走过去,将其中一枚拔下来,夹在指尖看了看。

      刃薄得几近透明,边缘极利,沾了雨竟没有生锈的意思。更奇的是,刀面中央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像是专为嵌在什么地方裁出来的。

      “不是暗器铺子里常见的东西。”他说。

      谢明夷接过去,指腹在刃背一抹,忽然顿了顿。

      “怎么?”顾迟问。

      “有松脂。”谢明夷道。

      顾迟挑眉。

      松脂、琴漆、红丝络、沉水香、白帖、听雨楼。

      原本散落一地的线头,像是终于被人耐着性子,一点点拢到了一处。

      他靠在树旁,半身湿透,怀里的灯却始终暖着一小圈青光。那光把他脸色映得略白,眉眼却越发清起来。

      “我原先还当,这人偷帖是怕我们看见不该看的。”顾迟慢慢道,“现在看,他是怕我们看得太慢。”

      谢明夷听懂了。

      取帖的人若真想断他们的路,大可以连这一角都不留。可他偏偏留下了,还是在最显眼的时候丢出来,像怕他们走偏,非得亲手把路标钉在眼前。

      这就不是阻拦。

      是催促。

      顾迟抬头望向北墙外沉沉的雨夜,忽然觉得这场雨像下得太久了些。久得整座京城都被泡在水里,旧案、新尸、乐坊、缺页、幼童、半枚玉佩,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这水下浮浮沉沉,只等哪只手先伸下去,把最底下那块石头摸出来。

      他站直身,抱着灯往回走。

      “明日?”谢明夷在后头问。

      顾迟脚步不停:“不等明日。”

      “现在去?”

      “现在去。”顾迟道,“人家帖子都送到咱们手里了,再拖,就显得太不识趣。”

      谢明夷跟上来,与他并肩走出槐林。两人一身雨水,衣角都沾了泥,却没人提先回去换衣。

      走到北廊尽头时,顾迟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方才多谢。”

      谢明夷脚步微顿。

      “什么?”

      “树枝。”顾迟说,“还有那句‘顾迟’。”

      他这话说得轻,像随口一提。可谢明夷偏偏听出了点别的意味,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才道:“你若下次别总往前站,我也不必次次叫你。”

      顾迟一怔,随即笑了。

      “这可难。”他说,“我这人,一见有人故弄玄虚,就容易好奇。”

      谢明夷淡淡道:“好奇心太重,未必是好事。”

      顾迟抱着灯,慢悠悠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不是好事的东西多了。”他说,“可人活着,总得拣一两样自己舍不得丢的。”

      廊前积水映着远处的灯,摇摇晃晃,像被谁用手指拨碎了又拢回来。照夜司里仍乱着,验房那边还有人在回话,在奔走,在挨训。可走过这段北廊时,四下却忽然显得很静。

      静得只剩下两个人踩水的声音,一前一后,后来又并到一处。

      而顾迟袖中那角残白帖子,贴着掌心,已经被体温慢慢捂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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