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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白帖 京城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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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落得又细又冷。
城南永宁坊的青石路被雨水泡得发亮,檐角滴下来的水线连成一串,打在门前的灯笼上,发出轻轻的噼啪声。坊门口围了不少人,人人缩着脖子,举着伞,却没有一个肯走。雨雾里人影晃动,窃窃私语压得低,仍旧止不住往外溢。
“听说是夜里死的。”
“不是病死?”
“病死能把眼珠子瞪成那样?我表兄就在衙门里当差,说屋里连打翻的茶盏都没一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倒在案前,像是活活吓死的。”
“吓死?堂堂礼部员外郎,见过多少世面,还能被什么吓死?”
说话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白帖。”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立刻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吸了口冷气,接着便有人急忙呸了两声:“大清早的,说这个做什么,晦气。”
“可不是晦气。前两日死的那位鸿胪寺少卿,听说生前也收到过一封白帖。没字,没署名,打开里头就画了一盏灯。结果七日不到,人就没了。”
“那这位员外郎——”
“袖子里也搜出来了。”
雨丝斜斜织下来,把众人的脸都蒙得模糊。坊门里忽然有人大喝一声:“让开!”
看热闹的人群连忙往两边退,一副担架从里头抬出来,白布蒙得严严实实,走得很快。可即便只是一眼,也足够看见白布底下那具尸身僵硬的轮廓,以及布角渗出来的一点乌青。
有人没忍住,低低啊了一声。
更吓人的,是担架后头跟出来的那几个差役,个个脸色发白,仿佛方才从屋里出来时,也把魂一并落在里头了。
“去照夜司。”
领头的差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嗓音发紧,“仵作验不出。大人发了话,这案子……让照夜司的人来看。”
众人一听“照夜司”三个字,议论声立刻又低了一层。
那地方,京城里没几个人愿意提。
凡异死、邪祟、无主尸、旧案残卷,最后大都要归到那里。有人说照夜司里供的不是人灯,是魂灯;也有人说那地方白日里都透阴气,活人进去一趟,出来要病三天。再胆大的人,也最多敢远远路过,不敢多看第二眼。
可此时,城北照夜司里,阴气并没有外头传得那样厉害。
至少顾迟不这么觉得。
他正蹲在西廊下,用竹签拨一只炭炉上的栗子。炉火映得他半边脸发暖,另半边藏在廊柱阴影里,眉眼生得清清爽爽,偏偏神情散漫,像对什么都不大上心。檐外细雨绵绵,天色灰得发白,他却抱着膝,困得眼皮都快黏到一处去。
“顾吏。”
一道声音从长廊那头传来。
顾迟头也没抬,慢吞吞应了声:“还活着。”
来人是值夜的小吏阿七,年纪不大,抱着一卷簿册,跑得鞋边都是泥点子。他在顾迟跟前停住,先低头瞧了一眼炭炉上的栗子,咽了口唾沫,才道:“城南又送尸来了。”
顾迟哦了一声,把烤得开裂的一颗栗子夹出来,随手丢进阿七怀里。
“又?”
阿七捧着烫手的栗子,不敢立刻吃,吸着气道:“这个月第三个了。前头两个,一个鸿胪寺少卿,一个太常寺主簿,今早这个是礼部员外郎。都算朝官,死状也差不多。刑部那边查不出,青冥台那边刚接了卷宗,尸体却先送到咱们这儿了。”
顾迟终于抬起眼。
“又是白帖?”
“你怎么知道?”
顾迟用竹签拨了拨火,没答。
照夜司里消息向来比别处走得快,尤其是死人消息。昨晚他去后库翻旧卷时,就听见东院那几个老人压着嗓子在说,近来京中有白帖索命,送帖者不知是谁,被送帖的人却都活不过七日。
他原本只当是街头巷尾编出来吓人的故事。
如今看来,故事是假的,死人是真的。
“尸在哪儿?”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灰。
“停在东厢验房。”
阿七见他终于肯动,松了口气,又赶紧补一句:“司正还说,让你去时把灯带上。”
顾迟动作一顿,转头看他:“哪盏?”
阿七小心翼翼道:“照骨灯。”
长廊下忽地静了静。
炉上的栗子轻轻爆开一道细缝,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顾迟沉默片刻,才抬手把炉火压小了些,语气仍旧没什么波澜:“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回屋,阿七抱着栗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日的顾吏好像比平常安静了些。
照夜司的人都知道,顾迟嘴上向来不肯吃亏,事情再邪门,到了他嘴里也总能轻飘飘拎出两句玩笑来。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照骨灯一动,他就会这样。
像是水面上原本浮着的笑,忽然沉下去了。
东厢验房比别处更冷。
门一推开,药草、尸气与潮湿木头混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屋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司正周淮,两个老仵作,还有一名穿青黑官服的年轻人,背对着门站在案前,身形修长,肩背挺拔,衣摆半点不乱,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顾迟的视线在那人背上停了一瞬。
周淮先看见他,招了招手:“来得正好。”
顾迟抱着一只半旧的青铜灯走近,目光从尸案上扫过。案上之人已被除去外袍,面色青白,双眼圆睁,嘴角微微张着,像在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怖的东西。最怪的是,他的十根手指全都死死蜷起,指甲缝里嵌满了木屑和蜡油,像是临死前曾拼命抓挠过什么。
“礼部员外郎,沈修言。”周淮低声道,“昨夜死于书房。门窗皆闭,屋中无打斗痕迹,无外伤。初验不是中毒,也不是突发恶疾。和前两具尸体一样,死前都曾收到白帖。”
他说着,从旁边木盘里拈起一封已经被拆开的帖子。
帖子通体素白,无字无印,唯有正中一笔墨色,勾出一盏细脚长灯。灯身纤瘦,灯焰却画得极旺,像是被什么风吹得偏向一边。
顾迟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眼,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画得不算好,甚至有些潦草,可那灯的形制,他偏偏有些眼熟。
“这位是青冥台少主,谢明夷。”周淮朝案边那青年示意了一下,“卷宗今早已并过去了,此案之后,照夜司需与青冥台同查。”
那青年这才转过身来。
顾迟先前只见背影,已觉得此人冷肃得很,待看清脸,才发现这份冷并不全在神色。谢明夷生得极其端正,眉目清峻,肤色偏白,眼睛却黑得沉,像深冬未化的水。那种人不必开口,单单站在那里,就足够叫人把衣襟理正三分。
两人目光撞上,各自停了一瞬。
谢明夷先开了口:“顾迟?”
顾迟应得很随意:“活人一个。”
旁边一个老仵作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假咳了一声。
谢明夷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很快又敛了回去。
“早闻照夜司有位擅验异死的守灯吏。”他说,“今日得见。”
这话听不出褒贬,顾迟便也笑得很平均:“彼此彼此。青冥台的少主名声更大,我在后院烤栗子都听过。”
周淮额角一跳,生怕他下一句更没边,立刻打断:“先看尸。”
顾迟这才把青铜灯放到案旁。
那灯不大,灯身布满细密纹路,灯座边缘有一圈磨损得极厉害,像是被人日复一日摩挲出来的。灯里没放灯油,也没有灯芯,空空一盏,偏偏被他稳稳当当抱了一路,像抱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谢明夷的目光落在灯上:“这就是照骨灯?”
“是。”周淮道,“照夜司旧物,可验阴痕。”
谢明夷没有再问,只往后退了半步,把案边的位置让出来。
顾迟伸手覆在灯座上,掌心微凉。下一刻,原本空无一物的灯盏中央,竟无声无息浮起一点青色火焰。
屋里几人神色同时一变。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照骨灯起焰,却极少见它起得这样快。
青火极细,幽幽一簇,照得尸身五官越发青白。顾迟低下头,伸手在死者眉心、喉间、心口各停了一停,动作极稳,像在听什么。半晌,他忽然道:“把他右手掰开。”
老仵作上前,使了些力气,才将那只僵硬的手一点点掰松。
掌心里赫然攥着一小片焦黑的东西。
像纸,又不像纸,边缘卷曲,一碰就碎。
顾迟没立刻去拿,而是把灯焰往前送了送。青光映上去,那片焦黑之物上慢慢显出一点极浅的金纹,细得像头发丝,却在暗色里闪了一下。
谢明夷眸光微沉:“金漆?”
“不是。”顾迟低声道,“是琴漆。”
屋里安静下来。
礼部员外郎死在书房,手里却攥着一片烧裂的琴漆,这本已够奇怪。更奇怪的是,京城里稍微上些年纪的人都知道,二十年前那场轰动朝野的云岫山庄灭门案后,废墟里留下的唯一旧物,便是一把烧裂的古琴。
周淮脸色立刻变了:“你确定?”
顾迟没有答,视线仍停在那片琴漆上。
照骨灯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晃,像是有人从看不见的地方,对着灯心吹了口气。
顾迟指尖一顿。
下一瞬,一道极短、极碎的影像猛地撞进他脑海——
大火、长廊、满地翻卷的灰。
有人在哭,声音被火舌舔得断断续续。又有一只手,沾着血,死死按住一个孩子的眼睛。那孩子挣扎着要回头,却只听见耳边有个人哑着嗓子说:
“别看。”
顾迟猛地闭了下眼,手背上的青筋一下绷起。
“顾迟?”周淮察觉不对。
他再睁眼时,脸色已淡了几分,却还稳得住,只伸手把那片琴漆拈起来,放进一只白瓷小碟中。
“没事。”他说。
谢明夷一直看着他,没错过方才那一瞬的异样。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顾迟把照骨灯收回案边,灯焰映着他半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
“还说不好。”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不过这不是巧合。前头两具尸体若也经了照骨灯,多半还能找到东西。”
周淮立刻道:“前两具尸身还留在后库。”
“那就一并看。”
顾迟把白瓷小碟推到谢明夷面前,唇角很浅地扬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底。
“谢少主,这案子怕是比白帖更麻烦些。”
谢明夷低头看着碟中的那片焦黑琴漆,片刻后,伸手将那封白帖也拿了过去。帖子上的长灯被青火照着,墨痕边缘竟隐隐浮出另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有人在干透的墨下,又覆了一笔看不见的旧印。
窗外雨声未停,天色却比方才更暗了一层。
像是有人在京城上空,悄无声息地又压下了一盏灯。
你抱着照骨灯从验房出来时,东廊尽头那口封了多年的旧井边,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吏。
他见了顾迟,脸色白得几乎发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顾吏……后库那两具尸体,方才自己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