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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百零一个 六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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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好得有点过分。
墨衡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时,热浪像一堵墙似的糊了他满脸。他眯了眯眼,在心里给今天的紫外线指数打了个五星好评——当然是不情愿的那种。
他已经连续三天中午躲到这来了。
不是因为他热爱晒太阳。恰恰相反,墨衡这个人对一切“没有实际意义的热量损耗”都深恶痛绝。食堂太吵,教室里有人吃味道很大的零食,连图书馆都有情侣在偷偷摸摸地传纸条——他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没有人的、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午饭。
这个要求,很难吗?
好吧,看这架势,确实挺难的。
因为今天的天台,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墨衡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没拆封的三明治,目光落在矮墙正中央的那个东西上——一罐柠檬汽水。
明黄色的罐身,印着半个水灵灵的柠檬,水滴图案做得逼真极了,看着就觉得甜。它就那么端端正正地摆在水泥台面上,像谁故意放的,又像它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
墨衡盯了三秒。
第一秒:这地方居然有人来?
第二秒:这罐子看起来晒了很久了。
第三秒:上面贴了张纸条。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来。罐身烫得能煎鸡蛋,保守估计已经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四十分钟以上。他面无表情地把罐子翻了个面,看到了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蓝色圆珠笔,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按得很深,像是写字的人跟这张纸有仇似的。上面写着:
“喝掉我,或者忘记我——给第一百个路过天台的人。”
墨衡:“……”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好奇,而是——这个数字是怎么算的?
第一百个。不是第一个,不是第十个,是第一百个。这意味着放汽水的人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认认真真地、持之以恒地、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偏执地在等一个人出现。她可能每天都来,每天都放一个标记,每天都在数着不知道谁规定的数字。
墨衡把纸条重新贴回去,拇指无意识地在“忘记我”三个字上蹭了一下。
上周二,他在这吃午饭的时候,墙角有一颗柠檬。他以为是哪个没素质的同学乱扔垃圾,拿脚把它拨到一边去了。上周五,栏杆上系了一根黄色丝带,在风里飘啊飘的,他也只当是哪个小姑娘的扎头绳飞了。
现在想想,那哪是垃圾,那是路标。
有人在用柠檬给他画地图,而他浑然不觉地一脚把人家的路标踢飞了。
墨衡把那罐汽水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理智告诉他,把它放回去,走人,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他不认识这个人,不关心这个人,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他的人生不需要额外的变量。
他拧开了瓶盖。
“呲——”
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脆,柠檬的香气像个小炸弹似的炸开,酸酸甜甜地往鼻子里钻。墨衡皱了皱眉,仰头喝了一口。
烫的。
不仅烫,还酸得要命。碳酸在温热的液体里跟疯了似的,噼里啪啦地在舌头上放鞭炮,差点没给他呛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咳嗽。
不好喝。
他面无表情地想。
然后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酸味退潮了,甜味慢吞吞地浮上来,尾巴上还带着一点点涩——柠檬皮的那种涩,不讨厌,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上瘾。墨衡靠着矮墙坐下来,把汽水搁在膝盖旁边,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在奶奶家喝的柠檬水。新鲜的柠檬切片,泡在凉白开里,不放糖,酸得人龇牙咧嘴。奶奶问他好不好喝,他皱着眉说不好喝,奶奶笑呵呵地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件事。
风吹过来,带着六月份特有的那种热乎乎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糖浆。对面教学楼的红砖墙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的鬼脸。
然后他听到了钢琴声。
是从楼下传来的。隔着两层楼板和半条走廊,声音被风揉碎了,散成一片一片的,但还是能听出那是什么曲子——肖邦的《雨滴》。
墨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指尖轻轻蜷了蜷,像条件反射,像肌肉记忆。他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掌翻过来,阳光把掌心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这双手曾经也能弹那首曲子,曾经能在琴键上跑出漂亮的琶音,曾经被一只温暖的手握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纠正姿势。
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握过他的手了。
墨衡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琴声还在继续,弹琴的人技术不算顶尖,有几个地方的节奏不稳,左手的伴奏有点太大声了,但那股认真的劲儿藏都藏不住——每个音都弹得很用力,像在跟钢琴吵架,又像在跟钢琴说悄悄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天台坐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罐柠檬汽水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一个空罐子歪歪地靠在脚边,罐身上凝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凝水。明明刚才还烫得能煎蛋,这会儿摸着倒是凉丝丝的了。
墨衡把空罐捡起来,犹豫了零点五秒,塞进了书包侧袋里。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带走一个空罐子。可能是不想留痕迹,可能是习惯了物尽其用,可能——不,没有可能。他就是随手一放。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矮墙上什么都没有了,阳光还是那个晒法,地面还是那个白法。但墨衡知道,这里多了一个数字。
第一百零一。
不是第一百个。
但他喝了那罐汽水。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讲电磁感应。
墨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到右手定则那一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书包侧袋里的那个空罐子像一颗小石子硌在他的意识边缘,不重,但你没办法当它不存在。
他把右手伸进书包,指尖碰到铝制的罐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捏扁了一点,凹进去一小块。
他收回手,在草稿纸上漫不经心地写了一个式子。
V=πr?h。
圆柱体体积。半径三厘米,高十二厘米,容积三百三十九点一二立方厘米。
他写下这个数字,又把它划掉了。然后重新算了一行:柠檬酸浓度按百分之零点三算,一罐汽水里大约有零点零零五三摩尔的柠檬酸,乘以阿伏伽德罗常数——
约三点一九乘以十的二十一次方。
三点一九后面跟了二十一个零。
墨衡看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病。
他用十分钟算出了一罐柠檬汽水里有多少个柠檬酸分子,然后呢?这个数字能帮他提分吗?能让他中午不晒那么久的太阳吗?能解释清楚他为什么要把一个空罐子塞进书包里吗?
都不能。
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那罐汽水的味道——第一口太酸,第二口回甘。记住了那张纸条上的字——“喝掉我,或者忘记我”。记住了那首《雨滴》,和那个弹得不怎么样但很用力的演奏者。
墨衡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面,开始认真听课。
磁场方向、电流方向、运动方向,三个方向互相垂直,像三维坐标系里最标准的一组基向量。很清晰,很干净,没有模糊地带。
他喜欢物理。物理有标准答案。
但刚才那个问题没有答案。
“喝掉我,或者忘记我”——这不是选择题。因为喝掉和忘记根本不是互斥事件。你可以喝掉然后忘记,也可以不喝但一辈子忘不掉。
墨衡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那罐柠檬汽水的味道还在舌尖上赖着不走,酸溜溜的,像一句很小声的提醒。
放学后墨衡没去篮球训练。
他跟沈时安说今天有事,沈时安问什么事,他说私事。沈时安看了他一眼,那种“我懂但我不会拆穿你”的眼神,看得墨衡有点烦。
“那你明天得来,”沈时安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教练说了,你再缺席就不让你打首发了。”
墨衡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他去了音乐楼。
这栋灰白色的老教学楼在学校的最西边,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铁框窗,漆都翘皮了。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音乐特长生和合唱团的几个同学会在这练琴。
墨衡上一次来这,是高一的某天中午。他路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弹琴,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跟自己说那只是走累了歇个脚。
今天他又来了。
琴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墨衡上楼的时候故意放轻了脚步,像做贼一样。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伸手推开——
里面没有人。
琴房小得可怜,一架立式钢琴加一把椅子就把整个房间塞满了。钢琴上搁着一本翻开的琴谱,墨衡低头看了一眼——肖邦的《雨滴》,翻到第三页,左手部分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一厘米的地方。
就那么悬着。
没有落下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爬山虎被风吹得沙沙响。墨衡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转身走出琴房。
他没有碰任何一个琴键。
但他看到了窗台上放着的东西。
一颗柠檬。
新鲜的那种,黄澄澄的,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柠檬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和中午在天台上一模一样的——淡黄色,微微翘边。
上面写了两个字:
“找到了?”
墨衡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不是什么“哎呀好巧我今天也来天台”——这是一个链条。天台上的汽水、琴房里的琴声、窗台上的柠檬和纸条,一环扣一环,精准得像一道设计好的物理实验。
而他,墨衡,就是那个实验对象。
他没有拿那颗柠檬,也没有动那张纸条。他在琴房里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走出音乐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把那截矮墙染成了橘红色。墨衡眯着眼看了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人说“给第一百个路过天台的人”。
他真的是第一百个吗?
还是他以为自己是第一百个,但其实只是某个她随便编的数字?
那个被他踢到角落里的柠檬,那根系在栏杆上的丝带,还有今天这罐汽水——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在乎数字,她只是在等一个愿意拧开瓶盖的人。
墨衡把手伸进书包,摸到了那个空罐子。铝制的罐身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和中午在天台上第一次碰到它的时候一样烫手。
他忽然想再喝一口。
但罐子已经空了。
那天晚上,墨衡把空罐放在书桌上。
他的房间很大,但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书架上是清一色的理科竞赛参考书和几本物理学科普读物,墙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个没有多余东西的房间。
就像一个没有多余表情的人。
墨衡坐在书桌前,把那个空罐子转了两圈,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草稿纸——就是物理课上算柠檬酸分子数的那张。他把草稿纸铺平,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柠檬汽水,常温,口感不佳。”
“柠檬酸浓度疑似偏低,甜味剂占比过高。”
“建议冰镇后饮用。”
他看了看,觉得自己无聊透顶。
他把纸翻到背面,又写了一句。
“那个人在找什么?”
然后他把“那个人”划掉,改成——
“她在找什么?”
墨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似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首《雨滴》的旋律。
那个弹琴的人弹得很用力,每个音都像是在说一句话。
但他没听懂。
不,他听懂了。
他只是不想承认他听懂了。
墨衡睁开眼,把空罐子举到台灯底下。铝制的罐身反射着暖黄色的光,明黄色的包装纸上,那半个切开的柠檬好像在冲他笑。
他把罐子放回桌上,关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蝉鸣声变得很远,又很近。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明天,那个人会来天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明天还会去天台。
不是为了汽水,不是为了纸条,不是为了找什么答案。
只是因为那个地方很安静。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