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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老盐接 ...

  •   老盐接过包袱,放在石台上。她拉过小螺的手,把右手食指上缠的布条解开。伤口收口了。一道细细的粉红色疤痕,从指根斜到第二指节,边缘平整,表面光滑,新生的皮肤薄薄的,透出下面细小的血管。按一下,小螺说紧,不疼了。

      “再泡一天。”老盐把布条重新缠好。“以后别沾海水。等疤掉了再说。”

      小螺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越过老盐的肩膀,落在礁石下面的帐篷上。帐篷口的石头上坐着梅蕾,正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堆在脚边。

      “那个人是谁。”

      “盐商。”

      “她住下了?”

      “住了。”

      小螺把目光从帐篷那边收回来,压低声音。“村里面有人在说她。说她来者不善。”

      老盐没有说话。她把小螺带来的包袱打开,把鱼干一条一条码进陶罐里,麦粉倒进另一只罐子里,蜂巢用原来的叶子重新包好,放在灶台边的阴凉处。

      “阿婆还说,”小螺蹲在灶台边,看着老盐收拾东西,“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太久了。该有个人搭伴。”

      老盐的手停了一下。“你阿婆说的?”

      “嗯。她说,一个人在盐滩上,不是长久的事。年轻时候撑得住,老了怎么办。病了谁给你端水,起不来了谁给你收盐。”小螺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她说你比她小不了几岁。她的腰已经不行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你天天蹲着收盐,腰能撑几年。”

      老盐把最后一条鱼干放进陶罐里,盖上盖子。她在灶台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冷灰堆着,灰白色的,和她的手指一个颜色。

      “你阿婆的腰,是什么时候不行的。”

      “前年。有一回收网的时候闪了一下,后来就一直不好。阴天疼得厉害,得趴在床上,用热沙子敷。”小螺蹲在她旁边,手指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到了阿婆的岁数,腰也闪了,谁给我敷热沙子。”

      “你还小。”

      “不小了。阿婆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我阿娘了。”

      灶屋里安静了一瞬。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门板吹得一晃一晃的,门轴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你阿娘呢。”

      小螺的手指停住了。“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走的。跟一个贩鱼的商人。说去北边的城邦,赚了钱回来接我。没回来。”她说,平得像老盐分盐的时候拨动盐粒的手指。“阿婆说,不等了。她走的时候我还没断奶,现在我已经会自己晒盐了。”

      老盐看着小螺。十五岁的女孩蹲在灶台边,背挺得直直的,辫子垂在肩前,辫梢的旧麻绳磨得起了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伤口是她自己用鱼鳍划的——老盐没有问,但她知道。渔村的孩子,手被鱼鳍划伤是常事。但划到指根那么深,深到好几天不收口,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故意划的,为了有理由来白盐滩。

      老盐把手伸过去,把小螺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小螺的手比她的小两圈,皮肤被海水泡得粗糙,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她把那只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天快黑了。回吧。”

      小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人,你要小心。”

      “我知道。”

      小螺推开门,跑进了暮色里。她的背影在盐滩上越来越小,辫子在背后甩着,最后被礁石的影子吞没了。

      梅蕾在白盐滩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带来的两个伙计都回来了。

      去渔村打探的那个带回了更多关于老盐来历的消息。不是渔村的人说的,是渔村的人告诉了她该去问谁——北边山坳里的部族。伙计没有进部族,她在部族外围的林子边上蹲了一天,跟一个出来捡柴火的老女人搭上了话。老女人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后来伙计给了她一包从北方带来的干枣,她吃了,嘴就松了。

      老盐是部族里出生的,她生下来的时候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哭声一样响,吃奶一样急,皮肤一样红扑扑的。

      变化是从她第一次来月事开始的。

      部族里的女人来月事的时候,会用布缝的小垫子。换下来的垫子要洗干净,晒干,下次再用。老盐的垫子洗不干净。不是血洗不掉,是洗过之后,晾干了,布面上会结一层白色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没洗干净,反复洗,反复晾,还是结。有人尝了一下,是咸的。

      后来不止是月事。夏天干活出汗,别人的汗干了就干了,她的汗干了之后,衣服上会留下白色的印子。不是一圈一圈的汗渍,是盐。衣服泡在水里,水会变咸。跟她睡一个屋的女人说,她睡过的席子,早晨摸上去是潮的,舔一下,咸。

      部族里开始传,说她身体里有东西。不是病,是比病更深的东西。说她被海里的什么缠上了。部族住在山坳里,离海很远。她们不吃海鱼,不晒海盐,和海洋没有半点关系。但老盐的身体里有海。

      捡柴火的老女人说,长老们关起门来商量了很久。有人主张把她送走,送到海边去,她身体里的东西从海来的,就该回海里去。有人说不送,她是部族的人,部族不能把自己的血脉往外扔。争了很久。最后做决定的,是当时刚接任长老的瑚玛。

      瑚玛说,留可以。但不能让她碰庄稼,不能让她碰井,不能让她碰任何和土地连在一起的东西。她被从耕种和汲水的活计里摘出来,专门负责砍柴。砍柴不用碰土地——树长在土里,但树干不沾土。柴火扛回来,堆在村口,别人来取。她不能进仓库,不能进水房,不能进任何人家的屋子。她住的屋子在部族最边缘,靠近山脚,离最近的人家也有距离。她的碗筷是单独的,放在屋子门口的石头上。她吃完,自己洗。洗碗水流进地里,那块地什么都不长。

      小螺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后来呢。”

      老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分好的大粒盐装进陶罐里,盖紧盖子,放到石台底下。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经过颧骨的时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白印。

      “后来部族里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年大旱。山里的泉水断了,井水也浅了。部族种在半山腰的黍子,旱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没旱死,但结出来的穗子是瘪的。那一年冬天,部族里饿死了人。”

      老盐说,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饿死的人里面,有瑚玛的妹妹。”

      小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瑚玛没有怪我。旱灾和我没关系,和任何人没关系。但部族里的人需要一个人怪。她们怪了瑚玛。说她当年不该留下我,说是我身体里的东西把土地咒了,泉水才断的,庄稼才死的。”

      “那不是真的。”小螺说。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老盐把最后一粒盐装进罐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末。“重要的是,瑚玛需要一个交代。部族需要一个交代。”

      “所以她们把你赶出来了。”

      “瑚玛亲自赶的。她带着部族里的老人,把我送到山口。给了我一只陶罐,一袋黍子,一把砍柴的刀。她说,往南走,走到海边。你身体里的东西是从海来的,回到海里去,它就不会再闹了。”

      “你就走了。”

      “走了。”

      “没争?”

      “没争。”

      老盐站起来,把装满盐粒的陶罐搬到屋里去。她的背影在日光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灰白色的衫子隐隐可见。她走进屋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门框矮,她个子不高,但还是要低头。

      小螺蹲在石台边,看着老盐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梅蕾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她在小螺旁边蹲下,拿起石台上一粒碎盐,对着日光看。盐粒在她指尖泛着湿润的光。

      “她跟你说了部族的事。”

      小螺没说话。

      “我让伙计去打听了。打听到的和你听到的差不多。”梅蕾把盐粒放回盐堆里,拍了拍手指。“但有一件事,你听到的和我不一样。”

      小螺看着她。

      “那个部族,现在还住在山坳里。我伙计在林子边上蹲了一天,看见她们的人出来进去。她们的庄稼长在山坡上,引山泉水浇地。伙计说,庄稼长得不错。今年雨水少,别处的黍子都旱了,她们的长得比别处好。”

      小螺的眉头皱起来。

      “伙计还看见了一样东西。”梅蕾的声音压低了。“部族的仓库。石头砌的,盖在村口。伙计远远看了一眼,仓库门开着,里面堆着一袋一袋的东西。不是黍子,是盐。”

      小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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