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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的阳光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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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遇见
1.1 他站在阳光里
九月初的阳光还是夏天的味道,很晒,很闷,头顶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我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太亮了,睁不开眼。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黄,厚厚的、绿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校园里到处是人。穿校服的、没穿校服的、拖着行李箱的。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笑,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一动不动地找自己的班级。我被人流推着往里走,路过操场,路过旗杆,路过一楼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那台饮水机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它出过热水,但那是我第一次路过它,所以记得很清楚。
教学楼是旧的。楼梯的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边缘的地方裂了几条缝,灰黑色的。扶手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生锈的铁。上楼的时候,前面有个女生在跟旁边的人说:“这个学校好破啊。”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没接话。是啊,好破啊。
我在三楼找到了自己的班级。门开着,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扫了一圈,没有一个认识的。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被塞进这个教室。
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下摆的地方有几块深色的污渍。风扇没开,窗户半开着,有风吹进来,把讲台上的一张A4纸吹到了地上,没有人注意。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
走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桌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坐下来仔细看了看,写的是“困死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困”字的门字框写得特别大,里面的“木”挤成一团。我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圆珠笔的油墨应该是渗进木头里了,像那些被时间压进去的东西,你想擦也擦不掉。
同桌还没来。左边是空的,右边是过道,前面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低头翻一本书。我看了她一眼,不认识,又收回目光,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假装自己在找什么东西。其实没有什么好找的,但坐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教室里,不做点什么很尴尬。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多起来了。有人在聊暑假去了哪里,有人在抱怨这个学校的校服很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往下看。我听见后面有人在笑,笑声很响,像是不在乎别人能不能听见。
我还是没有回头。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自然地加入一个已经开始的局。如果没有人专门叫我,我就会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自己很忙。
所以我没有回头看后面那排是谁。
上课铃响了。
那种老式的电铃,不是音乐,是“叮——”的一声,拖得很长,尾音颤两下,然后戛然而止。铃声结束的时候,走廊上还有人跑,脚步声啪啪啪地响起,有人喊了一声“等等我”,然后没声了。
班主任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先自我介绍了一下,说姓刘,以后叫刘老师就行。然后拿起桌上的纸开始点名。
“沈安玥。”
“到。”
“顾清缘。”
“到。”
“夏泽川。”
“到。”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声音一个一个应过来。有人在“到”后面还加了一句“老师好”,有人只是“嗯”了一声,有人举手示意了一下,有人根本没出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才懒洋洋地举起手。
我听着这些名字,觉得每一个都跟我没什么关系。虽然这些人将和我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三年,但此刻他们只是一个个陌生的声音,连脸都对不上。
“司辰。”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班主任停顿了一下,可能念多了三个字的突然来个两个字的名字不太习惯。
“到。”
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
不低沉,不清亮,不响亮,不沙哑。就是普通男生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刚睡醒。那个“到”字念得很短,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刻意用力,就是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像在说“我就在这里”。
我依然没有回头。
但我记住了这个声音。
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在那个全是陌生声音的教室里,只有这个声音让我觉得不一样。
点完名之后,刘老师开始讲开学的事情。发书、排值日表、强调校规校纪。她说不能穿奇装异服,不能染发烫发,不能带手机到教室。她说了一大串“不能”,教室里的声音渐渐从认真听变成了小声嘟囔。
我趴在桌上,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叠在一起,反反复复,最后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圆圈。
然后我在旁边写了一个“困”字。
写完想起桌面上有那个学姐或者学长留下的“困死了”,刚好在我的草稿纸旁边,两个“困”字隔了那么多的时间,在同一张桌子上相遇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不知道笑什么。
下课铃响了。
我站起来,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排。
他不在座位上。
书包在桌上,黑色的,旧旧的。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书,翻到第一页,名字那一栏是空的,没写名字。
桌上没有别的了。没有笔,没有水杯,没有草稿纸,什么都没有,好像这个人只是暂时来一下,随时准备走。
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我靠着栏杆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吃面包,有人绕着跑道慢悠悠地走。阳光把所有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几乎缩在脚下。
我看了很久。
但我知道我不是在看操场。
我是在等他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好让我知道,刚才那个说“到”的人,长什么样。
他没出现。
我等到预备铃响了,才回到教室。
他已经坐回去了。
我走进门的时候,他刚好抬头。
我们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脸——
怎么说呢。
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眉清目秀”,也不是偶像剧里那种“一眼万年的惊艳”。他的五官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有点干,下巴的线条还算清楚。皮肤不黑也不白,就是普通男生的肤色,没有被太阳暴晒过的痕迹,也没有刻意保养过的样子。
整个人看起来——普通。
放在人群里,你第一眼是不会注意到他的。不是因为他不好看,是因为他没有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再看一眼”的特质。
但他有一种感觉。
我说不上来。
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在脸上,不在身上,在别的地方。你抓不住,但是它就在那里。
我坐下来,没有回头。
心跳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告诉自己:不是因为看见他了,是因为跑出去又跑回来,呼吸还没调匀。
对,就是这个原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九月初的阳光还是夏天的味道,很亮,很热,很闷。我坐在座位上,前面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左边是空着的座位,右边是过道,后面是——他。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响,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翻书。电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嗡嗡地转着,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刘老师还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后来她开始讲一些大道理,什么“高中三年很关键”“现在不努力以后会后悔”“你们已经不是初中生了”之类的话。这些话我从初中听到现在,每个班主任都说差不多的内容,听到后来耳朵都起茧子了。教室里的人开始走神,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低头玩手指,有人在课本空白处画画。我也没怎么听,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眼。
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那个声音和那张脸对上了。声音是懒洋洋的,脸也是懒洋洋的。声音是平平淡淡的,表情也是平平淡淡的。就好像他整个人就是这样,不着急,不慌张,不刻意,也不敷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是一团黑乎乎的圆圈和一个“困”字。我把它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中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比较慢,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只剩七八个人还在。
我回头看了一下他的座位。
他已经走了。书包不见了,数学书也不见了。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好像他根本没来过。
我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然后背上书包走了。
下午没有课,是开学典礼。全年级的人坐在礼堂里,校长讲话,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礼堂没有空调,只有几个大风扇在吹,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我们班坐在靠左的位置,我在第三排,他在后面某排。我不知道具体在哪,也没回头看。
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大家往外走,人挤人。我被挤在人群里,只能跟着往前走,根本没办法停下来。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又刺眼。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等眼睛适应光线。
他从不远处走过去。
我没来得及叫他。当然,我也不会叫他,因为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只知道个大概——司辰,是这两个字吗?我不知道怎么写,“司”可能是司马的司,“辰”可能是时辰的辰?还是晨光的晨?
他就那么走过去了。白色T恤,黑色书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不像有些人那样急匆匆的,也不像有些人那样拖拖拉拉的。
我看着他走远,直到他拐进教学楼,看不见了。
然后我跟着人群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吃过饭,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今天发的新课本,一本都没写名字。
我没心思写。
脑子里在想今天的事。报到,点名,那个声音,那个空座位,那一眼,那个背影。翻来覆去地想,像卡了带的录音机,反反复复播那几秒。
我拿起笔,在数学书第一页的名字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他的数学书上那一栏还是空着的。
然后我想起来,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那一眼太短了,短到来不及记住任何细节。我只记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去了。
但我记得那个声音。
“到。”
一个字,很短,很淡,很懒。
我放下笔,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开学第一天的记忆大概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没有一见钟情,没有命中注定。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在一个普通的开学日,听到了一个普通男生的声音,然后多留意了一下。
仅此而已。
但后来我回想这一天,总觉得有些东西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的。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粒种子埋在地底下,你看不见它,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已经在那里了,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的我只知道,九月的阳光很刺眼,教室的风扇不顶用,桌上的圆珠笔迹擦不掉,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我听完之后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