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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最怕被看见的伤口 从那天会议 ...

  •   从那天会议室出来之后,林晚就开始更明显地躲周叙了。

      这种躲不是小唐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刻意回避”,而是一种更安静、更不动声色的退后。能发群里的消息,她绝不单独发;能让助理转达的内容,她绝不直接开口;连午休和去茶水间的时间,她都开始下意识错开。

      她把一切都做得很像正常流程。

      可越是这样,越像某种心知肚明的躲闪。

      小唐都看出来了。

      中午去热饭时,小姑娘端着餐盘,压低声音问她:“晚姐,你和周总是不是吵架了?”

      林晚动作一顿,头也没抬:“没有。”

      “真的没有?”小唐看她一眼,“可你这两天只要一听见他名字,整个人都像绷起来了。”

      林晚把热好的汤端出来,语气很平:“项目快收尾了,谁都紧张。”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小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追问,只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晚没接。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绷起来”到底从哪儿开始。

      是从江边那个失控的吻开始,还是更早,从天台那句“我乐意”开始,或者更早一点,从便利店里周叙隔着很多年重新替她付下那盒药钱开始。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最本能的反应,就是躲。

      躲他的目光,躲他的声音,躲一切可能让她重新想起那晚的场景。因为只要一想起,她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就会立刻浮上来,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开的。

      比如下午那场用户情绪访谈。

      这轮访谈是发布前最后一次样本验证,甲方和乙方都很重视。地点定在合作的社区活动中心,受访者筛过很多轮,留下来的基本都是和项目目标用户画像最贴近的人。

      林晚原本只打算坐在后面做记录,不出声,不参与,不让自己有太多暴露情绪的机会。

      可访谈开到第二位受访者的时候,她还是出了问题。

      那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很普通,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一把,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她坐在对面,低头摩挲着一次性纸杯,讲自己这些年怎么一个人带孩子,怎么在很多次“本来想说算了”的时候又硬撑着走过来。

      前面都还算平稳。

      真正让林晚心口发紧的,是女人后面那句很轻的话。

      她说:“有些事情出事的时候,你明明就在旁边,可就是来不及。后来别人总说,时间久了就过去了,可其实不是的。它不是过去,是一直留在那儿。你只是假装自己不去碰。”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晚手里的笔猛地顿住。

      活动中心的灯光有些白,空调风不轻不重地吹着,记录纸上的字却忽然开始发虚。她盯着那行刚写到一半的笔记,耳边像有一阵很低很闷的轰鸣,一下把眼前的现实和某段她拼命不想回忆的过去,硬生生叠在了一起。

      ——那也是个很闷的下午。

      暴雨刚停,南城郊外一处老旧厂房局部坍塌。她那时还在报社实习,跟着带她的摄影老师去现场。警戒线外挤满了人,泥水、担架、救护车、哭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尘土味和铁锈味。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还抱着采访本,站在临时拉起的围挡边,拼命想往前走一点,再近一点。因为编辑在电话里说,要一手信息,要最真实的反应,要能撑起版面的现场感。

      她年轻,笃信记者就该站得更近一点。

      所以当摄影老师皱着眉说“别过去,那边不稳”时,她还是下意识往里探了半步。也就是那一秒,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坍塌处边缘的铁架忽然再次下陷,混着碎砖和水泥块砸下来。

      后来很多细节她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猛地把她往后一拽,肩膀被推得生疼;记得摄影老师胳膊被砸伤,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记得不远处一个女人忽然发出近乎崩溃的哭喊,像是看见了被抬出来的家属;还记得自己站在一地泥水里,采访本掉在脚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陪老师缝针,手机调成静音塞在包里,等彻底忙完再翻出来时,屏幕上已经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家里的。

      她回拨过去,听见的是母亲发哑的声音——

      “你爸中风送医院了,你手机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一切像从那一天开始,一起塌了下来。

      采访现场、老师受伤、父亲住院、家里突然压下来的钱和事,还有她后来每次一闭眼,就会重新看见的那片泥水和铁架。她不是没试着撑过,可越撑,越像陷在一片怎么都走不出去的淤泥里。

      而她最怕的,从来都不是疼。

      是那种“我明明就在旁边,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那种无力,后来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体里,连听见类似的话、看见类似的场景,都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把她重新拽回去。

      “林老师?”

      有人叫了她一声。

      林晚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记录纸边缘已经被她按出了一道明显的褶痕。她抬起头,受访者和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心口一下发紧。

      “抱歉。”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您继续。”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继续不下去了。

      后面的内容她几乎一个字都没真正听进去。耳边像始终隔着一层嗡嗡作响的薄膜,受访者说话的声音、空调风声、翻页声,全都变得遥远而失真。她的手越来越凉,连后背都开始冒冷汗。

      坐在侧前方的周叙,显然第一个注意到了她的不对。

      那种注意并不明显,他只是原本一直落在资料上的视线,慢慢抬了起来,停在她脸上。可林晚根本不敢看他。她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撑着的那口气就会彻底散掉。

      又过了几分钟,她终于站起身。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声音还算稳,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稳是硬生生撑出来的。

      她没等别人回应,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走了出去。

      活动中心的走廊很长,灯光也白得发冷。林晚一路走到尽头,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撑住洗手台,才终于勉强稳住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前还有一层细密冷汗。

      她低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心里,却一点都压不住那种从胸口往上翻的闷窒感。她闭着眼,大口呼吸,试图像咨询师教过她的那样,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此刻——水声、瓷砖、手心的凉意、脚下地面的触感。

      可那阵发紧还是没那么快过去。

      她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被冷水冲得发白,才终于慢慢缓下来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林晚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肩膀。

      她以为是小唐,或者是运营那边的人。可下一秒,门口传来的是周叙低低的声音。

      “林晚。”

      她背对着门,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没事。”她说。

      门外静了两秒。

      “你先出来。”周叙的声音很低,听不出逼迫,可越是这样,越让人难以拒绝。

      林晚闭了闭眼,抬手擦掉脸上的水,才慢慢转身走出去。

      周叙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大片落地窗,外面的天阴着,光线很冷。他看见她的脸色,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

      “又胃疼了?”

      林晚摇头。

      “那是怎么了?”

      她没说话。

      周叙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沉下来,像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去碰。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很低:“你刚才在里面待了快十分钟。”

      “我知道。”林晚偏开脸,声音很轻,“我缓一下就好。”

      周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刚才那个受访者说的话,刺激到你了?”

      这句话像轻轻碰到了一层最薄的伤口。

      林晚眼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小,可周叙还是看见了。

      他停在原地,没有再靠近,只是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情绪,慢慢被更深的心疼替代。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今天先到这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林晚反应很快,语气也明显绷了起来,“我自己可以。”

      “你现在这样,不行。”

      “我说了我可以!”

      这句比前面重了很多,几乎像某种防御被突然触动后的反弹。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自己也怔住了。

      她知道自己又失态了。可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去收拾这份失态,只想离开,离开这个充满空调风和访谈录音的地方,离开一切会让她重新想起那些画面的东西。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却很干,“我今天状态不好,先回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立刻绕过周叙,往外走。

      周叙没有追。

      但林晚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沉得让人发紧。

      她提前离场的事,主管虽然不满,却也没当场发作。

      大概是因为访谈后半段还算顺利,加上小唐替她打了两句圆场,说她可能是胃病犯了,主管也只能先让她回去休息。

      林晚出了活动中心,没有直接回家。

      她站在路边,风吹在脸上,脑子里却还是混乱得厉害。最后她低头翻出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晚晚?”那头传来许嘉禾的声音,“怎么了?”

      林晚靠在路边栏杆上,闭了闭眼,声音很轻:“你现在有空吗?”

      许嘉禾那边安静了半秒,随即语气就沉了下来:“你在哪儿?”

      “活动中心这边。”她报了个地址。

      “站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后,林晚把手机慢慢放下,胸口那阵发闷却没真的消下去多少。只是至少,在许嘉禾接电话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用再硬撑着一个人走回去。

      二十分钟后,许嘉禾果然到了。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远远看见她站在风里,脚步明显快了些。

      “怎么回事?”他走近,看见她脸色的一瞬间,眉头就拧起来了,“你是不是又——”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却已经很清楚了。

      林晚低着眼,声音发哑:“刚才访谈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许嘉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把手里带来的热饮塞进她掌心。

      “先喝点热的。”他说,“我送你去诊所那边,还是直接回家?”

      “回家吧。”林晚握着那杯温热的饮料,喉咙有点发紧,“今天不想再见人了。”

      许嘉禾点头:“好。”

      他没再继续问,也没有逼她把事情讲清楚,只是很安静地陪她往路边走。这种分寸感一向让人觉得轻松,也正因为如此,林晚才会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想到给他打电话。

      她没有注意到,活动中心二楼落地窗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周叙站在那里,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楼下那道熟悉的身影被许嘉禾接走。天色阴沉,风把她头发吹得微乱,许嘉禾把热饮递给她时,她低头接过去,没有躲,也没有拒绝。

      那种信任和松懈,刺得人眼底发沉。

      顾承风从后面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先是愣了愣,随即低声问:“你不跟下去?”

      周叙没说话。

      “刚才她状态确实不对。”顾承风难得收了点看戏的语气,“不像普通不舒服。”

      这一次,周叙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冷:“我知道。”

      “那你——”

      “她不想让我碰。”周叙打断他,目光仍停在楼下,“现在下去,只会让她更抗拒。”

      顾承风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因为他看得出来,周叙不是不想追,是已经被逼到一种极其克制的份上了。越在意,反而越怕再碰错一步。

      楼下,许嘉禾已经替林晚拉开了车门。

      就在她弯腰上车的前一秒,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忽然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距离很远,他其实未必看得清二楼的人影。可他还是微微停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到那扇落地窗上,像是模模糊糊猜到了什么。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上了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口。

      周叙站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光也跟着沉了下去。

      晚上八点多,周叙从活动中心出来,刚走到停车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周总。”

      他回头,看见许嘉禾站在不远处。

      大概是送完林晚又折返回来取东西,男人手里还拎着一份文件袋,神情一如既往温和,只是眼底比平时多了点认真。

      周叙停住脚步:“有事?”

      许嘉禾走近几步,没有绕弯子,开口便是:“她今天状态不好,你别再逼她了。”

      停车场灯光冷白,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低的运转声。

      周叙看着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许嘉禾顿了顿,“但我大概知道。”

      周叙没有接话。

      许嘉禾也不在意,只看着他,语气很平:“有些事她不是不想面对,是太难面对。她这几年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至少能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碰到类似场景就整夜睡不着。”

      这句话落下时,周叙眼底终于起了变化。

      “刚开始?”他盯着许嘉禾。

      许嘉禾像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微微顿了顿,随即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她这些年一直在做心理咨询,状态起伏的时候,比你想象中难熬得多。”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停车场的冷风从远处灌过来,把那句话吹得更轻,也更清楚。

      ——她这些年一直在做心理咨询。

      周叙站在那里,指节一点点收紧,连呼吸都像停了一拍。

      他原本以为,林晚只是藏起了很多事,只是比从前更会逞强、更难靠近。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些他看不见的日子里,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他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许嘉禾看着他,语气仍旧平静:“所以,别再用你觉得对的方式逼她了。她不是不在意,是太怕了。”

      说完,他也没再多停,转身便走。

      停车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周叙一个人站在原地。

      灯光落在他肩头,把那点清冷的轮廓照得更深。他垂着眼,像很久都没有动,只有握着车钥匙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指节发白。

      这一晚,他终于知道了林晚这些年藏起来的一角。

      可也正因为只知道了一角,才让人更难受。

      因为那意味着,在他没有参与的那些年里,她一个人扛过的,远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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