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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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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九月的午后,热得人发昏。
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当空,整个村子被高温炙烤。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捣出来的风又闷又潮。窗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
热浪裹着空气漫溢,村口的土狗吐着舌头,蔫蔫地望着天,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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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破旧老化的居民楼内。
于惹银将最后一件单衣叠进箱子,抬手抹向颈后,掌心立刻沾了一层黏腻的汗。
她刚撑着身子站直,灶屋方向突然炸出一声巨响,玻璃碎裂的脆响刺得她本能蜷身蹲下。
“饭呢——?!老子让你煮的饭呢?!”
“老子赚钱养活你,一口饭都没得吃!!”
粗重暴戾的喝骂,从那肥厚的胸腔里滚出来。
于惹银牙关狠狠一咬,“咔嗒”一声合上行李箱,转身踏入灶屋。
于建龙正攥着电饭锅内胆,臂上肥肉绷紧,眼看便要砸向那块破烂木桌。
那桌子是全家唯一一张未退休的家具,本就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才勉强站稳。
“砸吧…”她立在门槛之上,指节攥得泛白,“就这么一张桌了,上个月砸烂那张还没给人钱,这个月你只管继续赖。反正债主上门,敲的是咱们家的门,丢的是你的脸。”
于建龙高举的内胆骤然僵在半空,他猩红着眼指向她,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打人之前的眼神,像猪被按上杀凳时的眼神,喉间滚出怒喝:“你 tm 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话音未落,他反手抄起案板上那柄斩骨厚刀,动作熟练,带着腥风朝于惹银直扑而来。
那把刀,于惹银再熟不过。
毕竟她额角那道浅疤,就是这刀刻下的印记。
那年于建龙醉得人事不省,吼着日子过不下去,疯得红了眼。她不过是上前递酒,刀锋便迎面劈下,快得连风声都没有。
若不是阮玉灵那一刻扑过来死死挡在她身前,裂开的就不是皮肉,是头。
常年被家暴的阮玉灵替她包扎好伤口,第二天便订了去越南打工的票,再没回头。
刀尖劈下的刹那,于惹银清楚,自己不足九十斤的身子,根本挡不住这一刀。
也幸好于建龙还通人性,不敢闹出人命,知道吓唬不到人就立马收刀。
刀锋堪堪擦过脸颊而过,收势极快,堪堪刀下留人。
腥风扑在脸上,带着猪肉的油腻味和刀上的铁锈味。于惹银长长吐出一口憋住的气,伸手挡住他手腕,直接将他手里的刀抽了出来。
油腻的刀把握在手里,她说:“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于建龙瞪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平时屁都不敢放的女儿哪来的胆子。
“电饭锅坏了,饭在蒸笼里。”于惹银把刀往身后藏,“行李我收好了,以后一个月回来一次。你撕的那张通知书是假的,真的我藏起来了。”
于建龙的脸开始发紫,嘴唇连带着脸上的肥肉在抖。
“学费不给,明天就去登记解除父女关系。再不济,我就跟我妈去越南打工,总之,我不会再让自己看你的脸色。”
话说完,她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掼。
刀刃嵌进那块摊开的猪皮里,插得立起来,颤了三颤。苍蝇轰一声炸开,绕一圈又落回去,趴刀把上搓脚。
于惹银窝囊这辈子,难得硬气一回。
于建龙盯着自己的宝贝刀,刀还插在猪皮上晃,刀刃上沾着油,映出他涨成猪肝色的脸。他鼻子里哼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公猪,胸口起伏得厉害。
下一秒,他一脚踹向旁边的木桌。
桌腿本来就松,这一脚下去,桌子歪了两秒,哗啦一声塌了。碗筷砸在地上,碎碴子崩得到处都是。那盆剩菜扣地上,汤汤水水淌了一地。
苍蝇聚成团,在耳边嗡响。
于惹银看了那堆狼藉一眼,没说话,诡异般的平静。
她冷笑一声,转身回屋,把行李箱拎出来。箱子比她想象的重,轮子卡在门槛上,她用力一提,磕出门去。
身后那扇门里,东西碎裂的声响再次炸开。
“你他妈给我等着——!”
声音追出来,响彻走廊。没有人出来看,没有人出来劝——这么多年,大家都习惯了。于建龙发酒疯是常态,不发酒疯才是新闻。
“敢威胁你老子,老子弄死你们!”
她没停,拖着箱子往前走。
“你就和你那个贱妈一样——!”
于惹银脚步顿了一下。
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砸下来,照得人眼睛发酸。她站在楼道口,影子缩在脚底,短短一截。
眼角那滴泪悬了太久,终于兜不住。
豆大一颗,砸下来。
砸在地上,洇进水泥,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她没出声。后槽牙咬着,咬得腮帮子发硬。眼泪往下淌,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咸涩漫开。
她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硬气。
她怕得要死。怕于建龙追出来,怕那双杀猪的手揪住她头发往回拖,怕好不容易迈出来的腿,最后还是得自己走回去。
老天保佑,她完完整整地逃脱了。
…
为了明天能顺利报道,她没打算回家住,就近找了一个无牌无证的小宾馆。
村里唯一的宾馆,是栋立了十几年的老楼,整体脏乱差,价格也就低廉,50 块一晚,不用身份证就能住。
于惹银交了六十块,多出来的十块,是老板代为保管录取通知书的费用。
狭小霉味的房间内,于惹银坐在床边,紧紧抱着那张滚烫的录取通知书,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从校名到校徽,再到末尾鲜红的公章,最后停在“于惹银”三个字上。
一遍,又一遍。
每读一次,心脏就跳得更剧烈一分。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渴望,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化作汹涌的雀跃,从心口漫遍四肢百骸。
真真切切、触手可及的自由——她终于挣开那片烂泥塘,终于可以朝着远方狂奔的解脱。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拖累,谁的出气筒,谁的附属品。
她是于惹银。
是要走出这座小山村,去活成自己的于惹银。
…
坚硬的床板硌人,于惹银一夜无梦。
亢奋烧了一整晚,她定好最早的闹钟,掐准凌晨的班车。
拎着沉重的行李在站台上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挤到个靠窗的座位,她揣着一个五毛一个的茶叶蛋,小口啃着,粗糙的蛋白噎得喉咙发紧,却吃得格外认真。
车轮转动,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低矮的土房、泥泞的小路都渐渐模糊。
身后的小镇渐渐远去,她贴紧车窗,嘴角慢慢扬起。
…
或许人真的应该多见世面。
老家与这里相隔五十公里。五十公里,在地图上只是短短一截。可当于惹银站在镇一中的门口时,犹如虾米入龙宫。
号称“南海遗珠”的镇一中,占地 800 亩,与海堤之外的一道柏油马路相隔,稳坐海对面。
天地间是无限的广阔,视野全方位无遮挡。头顶白鸥成群展翅,几架无人机来回巡戈。
校门处仍不断有车驶入,十多辆鲜明招摇的豪车之外,大多是中产家庭的进口车。不像她,乘着漆皮斑驳的城乡客车一路摇过来的。
整个校园肃穆又明亮,于惹银没见过这么大场面。
她不禁低头看向自己——
妥妥的农村人进城。洗得发薄的旧上衣,起球的化纤裤,超市打折的鞋子。在一群衣着整齐、神色松弛的新生里,她突兀得像一块被扔进白布堆里的黑炭。
于惹银攥紧那只掉漆的行李箱,跟在人流末尾往里走,走得畏手畏脚,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去往宿舍楼的路上,人群忽然自发往两侧让开一条窄道。
于惹银攥紧行李箱,贴着墙根放慢脚步为身后人让路。
几个男生成群走来,谈笑松散,步子松弛。人群中心的少年身形挺拔,被所有人下意识围着,气场冷敛,自带重心,一眼便知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肩线利落,眉眼清俊,往那一站就是风景线。
不远不近的距离,几个人的对话若有若无地传到于惹银耳朵里——
“周末球场老地方?”旁边男生拍他肩膀。
少年侧过头,声音偏低:“看情况。”
“还看情况?谁不知道你抢手,还跟我们排上档期了。”
一群人哄笑起来,他只是淡淡勾了下唇角,不恼不躁,分寸刚好。
几秒后,十分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两个女生带着香味迎面而来。长得很亮眼,五官精致,步子又快又稳,明显是朝着少年去的。
其中一个走得太急,完全没看见缩在路边的于惹银,肩膀狠狠撞上来——
于惹银猛地踉跄,行李箱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手腕磕在拉杆上,钝痛传来。
女生只是脚步微顿,眉眼一挤,丢给于惹银一个歉意的眼神后径直走到少年面前。
她递过咖啡,姿态小心又羞怯:
“给你买的,你常喝的那家。”
少年抬手接过,指尖碰到杯身:“热的?合着我来姨妈了?”说着,还是接了。
身边的男生立刻起哄。
“人家给你买还挑啊。”
“平时不是都摆手吗?今天破例啊。”
少年扫他们一眼:“别闹。”
两个女生被逗笑:“我俩故意的。”
哄笑声更响了。
“可以啊你,人家专门给你送过来。”
“下次记得回礼啊。”
少年没接话,握着咖啡,和一群人继续往前走。
依旧是人群中心,依旧从容耀眼。
距离越来越近,一旁的于惹银这才看清他的正脸。
第一眼是眉骨,高得能把光接住,鼻梁带着清晰驼峰,嘴角勾着笑意。校服搭在肩上,白 T 干干净净。
全身上下诠释着意气风发。
一行人从于惹银身侧缓缓擦过。
就在这时,最边缘的男生无意回头,目光轻飘飘扫过她——从上到下,没有鄙夷,没有审视,甚至算不上认真的打量,只一瞬便转回头,重新融入那片热闹里。
就是这轻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瞥,瞬间戳破了于惹银一路强装的镇定。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轰然断裂。
脸颊猛地烧起来,滚烫的热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
余光是他们离去的背影,那两个女生还跟在一旁,说说笑笑。有人拍他肩膀,他侧头听,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散。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金光披靡,好不风光。
于惹银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特别可笑。
刚才那一撞,她甚至准备好了要说“没关系”。她甚至想好了怎么挤出一个得体的笑,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土,怎么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装得稍微像个人。
人群还在往前涌…
于惹银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一步步混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