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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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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潋顾不得太多,软作一绺煮烂的面条,摔到赵顷诀跟前。颈边一圈红痕,昭示不久前的交锋。
她咧嘴吸吸气,一紧张,连拾掇好的言辞都险些忘了。多亏赵顷诀命人点了她的穴,否则这会儿也指不定晕了。
赵顷诀一靠近,依旧瘆得卫潋一哆嗦。
罗扶的狰狞惨状又悄然浮现。
别无他法。
卫潋五味杂陈,豁出去:“求陛下赐汤药,罪婢愿将知道的一切如实招出。”
她用力磕了个头:“求陛下!”
赵顷诀见证她一套变脸戏法,不为所动:“朕弑父登基,德不配位。”
“诬陷忠良,残害孩童。”
卫潋的脸一点点苍白。
“凭什么赐你汤药?”
半昏半死的萧三公子却忽然发作。
不知是听到了哪话句,他恶狠狠唾了一口在卫潋衣裙上:“卫潋!谁准你自作主张?谁准你求他!我们萧家死也不承这狗贼假惺惺的恩情!”
他声嘶力竭,当真吓得卫潋肩膀怯怯一缩。
赵顷诀倒像听到了分外有趣的市井话本,他表情终于变了变,挑眉看向气得肺腔发出怪声的萧三公子。
萧三公子目眦欲裂,连日的折磨终于找到宣泄口,鼻涕泪水齐涌糊了满脸:“卫潋!”
而卫潋沉默不语,不辩驳也不闪躲,断断续续地恳求赵顷诀:“陛……”
“闭嘴!”
“闭嘴!若是要我兄长知道,定亲自打死你这个白眼狼!”萧三公子指着她鼻子痛骂,他娘亲死得早。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也无牵无挂了。
赵顷诀侧目,侍卫上前砰砰两拳,彪悍砸碎了萧三公子的两颗门牙。
“啊!”
萧三公子鬼哭狼嚎,他到底年少轻狂,疼起来就胡言乱语:“等我大哥回来斩下你们的头,要你们不得好死。”
卫潋胆战心惊,真真切切被戳伤痛处,连刑伤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她讷讷咬唇,忽然也怕萧聿晟归来后不听辩解,误她不忠。
赵顷诀自身后掰她下巴,逼迫她往前看。
逼她直视萧三公子。
赵顷诀沾了满手灰尘,卫潋吃痛,身子与他相撞,看上去亲密无比。
“你冲撞朕时,可不见这般娇弱。”赵顷诀不怎么怜香惜玉。
卫潋的确有几分意思,软肋也太明显。
他讽刺勾勾唇:“受不住了?”
叛主的狗,打狗的主,才是他喜闻乐见。
卫潋腮帮子收紧:“求陛下赐汤药。”
她自然不会真的供出萧聿晟,萧夫人和萧窈眉她们也是真的需要那几碗汤药。可听见萧三公子借萧聿晟之名冲她声声辱骂,心脏仍是揪得慌。
“去取汤药来。”赵顷诀愉悦。
萧三公子口吐鲜血,翻翻眼睛,在血污中死死瞪着卫潋和赵顷诀。卫潋薄吐的气息乱喷在赵顷诀颈边,她抗拒与他接触,可偏偏挣脱不开。
汤药很快备齐,姨娘体贴喂给萧夫人,又跪求赵顷决开恩,给萧二公子喝一碗。赵顷决也大赦般允了,连萧三公子都被强行灌药下肚。
萧窈眉微眯着眼,显然还没清醒。她委屈喊了一声娘,不停唤冷。
卫潋犹豫看向赵顷诀,廊道里烧了红炭,或许会好上些。
赵顷决一眼看穿,皮笑肉不笑:“再搬两个藤椅。”
浅薄暖意笼下,能嗅到寒梅沁透的芬芳。雪覆了满地,枯枝别银霜。
侍药宫婢在赵顷诀的默许下拿来帕子,拭去萧窈眉额边的脓血。卫潋接了一捧凉水浇在脸上,远远望着那轮圆滚的白日,疑窦丛生。
赵顷诀应得太爽快了。
她将水渍在染血的青裙上抹开,对双眼空洞的萧窈眉露出温婉的笑。如同还在镇德侯府,陪她聊些趣事。
萧窈眉呆若木鸡抿着药汁,也不回应。
卫潋强颜欢笑:“小姐,都会好的,您莫要忧思成疾。”
赵顷诀似笑非笑听着。
卫潋讲话常文绉绉的,虽不至于那帮老夫子的迂腐酸臭感,却总是端着堆砌出来的文雅。像在刻意模仿谁,又模仿不当,猝然脱口的尖酸刻薄才是她的本色。
譬如看似有理有据的陈情,实则愚蠢荒谬。
赵顷诀端详起她的侧脸。
卫潋出落得姣美,洗净后灼若芙蕖。纤弱的身子于风中轻摇,如委婉半开低垂的花瓣。她自称是朕女,却不显孤苦伶仃,反衬得不甘摧折。
她捧着汤药,耐性哄了萧窈眉许久。甚至还隐晦提及萧聿晟,以此宽她的心。
一派宁静祥和。
赵顷诀周身的寒意不得消融,揉揉眉心,他阴恻恻注视这一幕。不适感欲穿肠破肚,尤其是对上那一双柔波盈盈的眼睛。
祁慎拎来狐裘大氅:“刮风了,陛下。”
赵顷诀不应声。
“祁慎。”
赵顷诀隔窗仰见纷飞雪,疏密有致,又如柳絮悠悠飘落了:“新年号,礼部的人可妥拟了?”
“回陛下,大人们已拟得数册备选年号,只待陛下圣览。”
赵顷诀颔首,随性道:“不必呈上来了,由朕亲自定夺。”
“是。”
“把她押上来吧。”
暖意荡然无存。
卫潋一声不吭撂下空空的瓷碗,由着侍卫将她押到赵顷诀腿边。萧窈眉也该回去了,她带着脚铐的不利索,离开的步子迟缓。
赵顷诀声音不高:“言而无信,遭殃的不止你一人,萧聿晟在哪?”
萧窈眉险些被镣铐绊住,戒备扭过头。
她迷迷糊糊喝完药,人好歹精神了些。头上愈合的血窟窿不再汩汩流下血,反倒是眼睛猩红得像要流下血。
卫潋沉默叩首,不多时,耳畔传来萧窈眉颤颤巍巍声音。
“阿潋姐!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心知赵顷诀有意发难,卫潋既不得解释,也不得不假意招出萧聿晟的下落。
一时进退维谷,她缄默不语。
萧窈眉慌了,她咬着牙,软绵无力的胳膊甩不开侍卫。侯府最受宠的小姐何时低过头,一声一声索问。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用我阿兄许诺了什么?我们侯府不曾亏待过你,你不能这样,你说句话呀阿潋姐……”
她嘴皮子不如卫潋利索,来回念叨几句没新意的话。
赵顷诀意兴阑珊,索性添了一把柴:“聒噪玩意,拖下去。”
萧窈眉站都站不稳,没长开的个子更显孱弱:“走开,你们别碰我。”
如蛆附骨的脏秽缠了上来,卫潋的头皮发麻得紧。说是魂魄虚浮也不为过,她诡异地静下来。赵顷诀笔直的目光宛如毒蛇,骤然侵入五脏六腑。
“阿潋姐,你说句话,好不好?”
萧窈眉鼻头通红,在赵顷诀有意纵容下,她成功挣脱侍卫束缚,三两步奔向卫潋。
“我阿兄信你的。”
萧窈眉信赖注视卫潋,卫潋说不出话。她的沉默让萧窈眉更加不安,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用指尖在她手臂上掐出一个月牙。
“我也信你。”
刚暖起来的指尖又凉了,比轻雪还凉,她带着哭腔问:“你用我阿兄,交换了什么?”
卫潋心如死灰,垂眸不语,她终于明白赵顷诀为何大发慈悲赐下汤药,他是存了心要她和镇德侯府反目。
也不知是不是这样便能否取悦赵顷诀,迎合他扭曲的癖好。
赵顷诀勾了勾唇。
卫潋的手颤抖覆在萧窈眉的手背上:“小姐,奴婢换了汤药。”
萧窈眉难以置信,半晌,她尖叫一声猛然甩开卫潋:“为了几碗汤药,你背叛了我阿兄?背叛了镇德侯府?”
卫潋被她推得远远的。
赵顷诀唇边的弧度愈发鄙夷。
萧窈眉含泪决绝,悲从中来:“卫潋,我宁愿死,也不愿喝下母亲求狱卒换来的药,也不愿喝下你背叛我阿兄换来的药。你怎那般没骨气,摇尾乞怜的,说低头便低头。”
“你喝得干干净净。”赵顷诀幽幽提醒。
萧窈眉横眉:“那本小姐吐出来!”
萧窈眉作势要扣嗓子眼,吵得赵顷诀头疼,侍卫连拖带拽将她带走。
卫潋身心俱疲,兀自蜷缩成一团。
黑褐紫茸华美,簇拥赵顷诀的下颌,他则漠然旁观她的失魂落魄。
卫潋眼皮很沉:“陛下满意了吗?罪婢对小侯爷的去向一无所知,但他对罪婢留了一句话……陛下想听吗?”
“卫潋,朕不信你半个字。”赵顷诀不轻不重踢踢她,“但你忠心错付的模样,好生感人。”
卫潋一言不发。
“卫潋?”赵顷诀蹙眉。
他随意翻过卫潋的脸庞,脸色潮红,未进滴水的唇瓣干涩起皮。
发烧了。
赵顷诀眼皮跳了下,到底没再为难。
祁慎再三忖度,揣摩圣意。那位很不走心地给出了她命不该绝的态度,也未再提及拔舌的惩治。他谨慎将她单独关押,时不时派人喂喂祛寒的汤药,草草疗伤了事。
抄斩镇德侯府在即。
节骨眼边,卫潋一病不起。她连日高烧不退,很少清醒。饶是肩上的担子在召唤,翻个身的功夫,又昏了过去。
也因此错过了两件大事。
一是岁末将尽,赵顷诀执意改元,意在重启新朝气象。
昭靖元年,腊月十四。
二是镇德侯萧仲在狱中畏罪自尽,同日,萧聿晟被俘归京。
*
墙角苔痕浓淡,卫潋抱膝发愣,怔然凝视飞舞的细灰。扬了多久,不得而知。
大雪初晴,宫阙红墙如胭脂。
赵顷诀只身站在牢外那片光影里。
“你主子流了许多血,骨头和你一般硬,朕许你与他再见临终一面?”他笑意盎然。
卫潋眉心微动,竟不知悲哀二字从何写,替侯府必死的宿命悲哀,替她自己悲哀。她到底无力回天,只能讨来两碗微乎其微的汤药。
她一言不发,偏开头,依稀能看见他唇角噙着不寒而栗的戏谑。
赵顷诀本就不容置喙,此番也并不是来同她商量的。很快,她见到了遍体鳞伤的萧聿晟。
萧聿晟闭目养神,白衣染红,更消瘦了。他狭长的眼睛很漂亮,褪去昔日的养尊处优,多了背负血海深仇的冷峻克制。
其实他没什么可招的了,不过是赵顷诀纯粹折磨他,一解心头之快。
他唇瓣淡白,吊在刑架上,静静垂下长而密的睫羽:“……卫潋。”
卫潋不忍心落泪,内疚道:“公子。”
萧聿晟牙关紧闭,痛楚漫过全身鞭痕。卫潋忙奔上前,慌乱查看他的伤。
“窈眉说,你同陛下交换了什么?”萧聿晟的唇贴在她耳边呢喃。
卫潋猛地一僵,耳根酥麻,急切发誓:“奴若背叛镇德侯府,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萧聿晟无奈弯弯唇:“窈眉年纪轻,见到我时又哭又闹,到底还是孩子心气。三弟也是,你莫要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愈发飘忽:“父亲被逼自尽,我活不成了,只希望侯府众女眷能争得一线生机。”
“阿潋。”
萧聿晟问:“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