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繁华暗巷， ...
-
大楚京城，长安。
时值隆冬，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连下了三日，将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帝都裹上了一层厚重的银装。平康坊外的大街上，车水马龙，达官贵人们的紫帷马车碾过积雪，赶着去赴一场又一场的红梅宴。
然而，在这繁华喧嚣的平康坊深处，却有一条终年照不到阳光的暗巷。巷子口被一棵枯死的百年老槐树挡着，寻常百姓走过，往往会下意识地忽略它的存在。
巷子尽头，静静地开着一家没有招牌的当铺。
门外是风雪呼啸的红尘，门内，却暖如春日，幽静得仿佛脱离了人世的喧嚣。
铺子里没有寻常当铺那高高的柜台和铁栅栏，四周靠墙立着一排排顶到房梁的紫檀木百子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幽微、却能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极品水沉香气。
铺子中央，放着一张铺着整张雪色狐狸皮的贵妃榻。
晏长安斜倚在榻上。她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流光溢彩的绯红色云锦软袍，一头如瀑的青丝未绾发髻，只用一根非玉非木的素色簪子松松挽住。
她生得极美，但那种美，不是深闺千金的温婉娇弱，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仿佛能看透世道人心的冷艳。尤其是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只需淡淡一瞥，便能让人不寒而栗。
晏长安修长苍白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放在黑漆小几上的一把白玉算盘。
“叮——”
算珠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玉石之音，在这死寂的铺子里荡开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这把算盘名叫“天机”，通体由万年暖玉雕琢而成，没有算盘框，只有三根纤细的玉骨，串着三颗黯淡无光的玉珠。
“整整三年了。”
晏长安看着那三颗死气沉沉的玉珠，红唇微启，声音慵懒，眼底却在瞬间翻涌起一股几乎要将这铺子点燃的森然恨意。
三年前，她还不是这无名当铺的老板娘。
她是大楚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晏长安。
她十四岁披甲上阵，替那个懦弱的皇弟平定藩王之乱；十八岁摄政，将大楚的江山治理得海晏河清。她倾尽天下之力，扶持那个寒门出身、满腹才华的探花郎宋砚辞步步高升，甚至不顾皇族反对，下嫁于他。
可她得到了什么？
在她与宋砚辞成婚三周年的那日家宴上，她喝下了他亲手端来的一盏毒酒。
毒发之时，她被挑断手脚筋脉，瘫软在血泊中。她亲眼看着宋砚辞揽着她那个素来以“善良柔弱”著称的表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砚辞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令人作呕的算计：“长安，你太强势了。大楚的江山，只能姓宋，不能姓晏。你放心去吧，你死后，我会以最高国丧之礼葬你，大楚的史书上，你会是永远的护国长公主。”
她死不瞑目！她滔天的怨气，甚至惊动了九幽地府，最终在机缘巧合之下，唤醒了这把名为“天机”的上古玉算盘。
天机告诉她，只要替世间三个同她一样含恨而死、执念不散的女子化解怨气，收集三滴“极品渣男的悔恨之泪”，点亮算盘上的三颗玉珠，她便能重塑肉身，时光倒流，回到被毒死的那一天！
她要回去。她要亲手把宋砚辞那伪君子的心肝脾肺肾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砰、砰、砰！”
突然，沉重的木门被人极其微弱、却又拼尽全力地拍响。
晏长安收回思绪，眼底的杀意瞬间收敛，化作了商人的冷漠。
“进。”
门栓自动脱落，一阵夹杂着冰雪的刺骨寒风猛地灌入铺子。
一个浑身是血、几乎被冻成冰雕的女子，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了青砖地上。
女子穿着一件破败不堪、沾满了泥污与冰渣的蜀锦袄裙。她的发髻凌乱不堪，原本应该娇艳的面容此刻青紫交加，结满了可怕的冰霜。最骇人的是她的双手，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部外翻，似乎是在死前，曾绝望地扒挠过极其坚硬的冰冷门板。
哪怕已经化作了亡魂，她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气与不甘。
“求掌柜……救救我……”女子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晏长安坐在贵妃榻上，甚至没有起身。
她白皙的指尖在天机算盘上轻轻一拨。
“哗啦”一声，最边缘的一颗玉珠飞速转动。那女子的生平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瞬间在晏长安的脑海中铺陈开来。
蜀中锦缎世家的大小姐，沈清商。
为了撑起家业，招了没落士族子弟顾文柏入赘，更为了护住妹妹，倾尽家财。结果却换来丈夫的背叛与算计。沈家织造秘方被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而她自己，则在除夕夜的大雪中，被拒于亲妹妹的府邸门外，活活冻死！
“你的怨，我知晓了。”
晏长安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高坐云端的审判者。
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羊皮契约凭空出现在沈清商的面前。
“渡梦阁的规矩，不收金银，只收命格。”晏长安微微倾身，眼神极具压迫感地看着地上的女鬼，“我若接了你这单，便会燃香入梦，替你回到当年，改写这烂透了的命数，让你那好夫君，好生体会一番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长安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光：“但代价是，你要将你下一世的富贵命格与倾城容貌，尽数典当于我。你，可愿换？”
沈清商看着那张契约，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她凄厉地笑了一声，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几乎要泣血的恨意：“只要能让顾文柏付出代价！别说下一世的容貌富贵，便是要我沈清商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永不超生，我也绝无二话！”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地将那血肉模糊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契约之上！
金光大盛。契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晏长安手边的白玉算盘中。
“契约已成。”
晏长安缓缓站起身，绯红色的锦袍犹如一团烈火。她走到铺子中央的一座青铜瑞兽香炉前，取出一支暗红色的“溯洄香”，就着烛火点燃。
奇异的冷香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空间开始如同水波纹一般扭曲。
晏长安转身，看了一眼地上沈清商的灵魂，绝美的脸上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你的烂摊子，我接了。”
晏长安闭上双眼，放任自己的灵魂顺着溯洄香的青烟，坠入那无尽的时空长河，直直地降临在建平三年、那个充满算计的蜀中沈家。
————————
建平三年，初春。蜀中，锦城。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醒，姑爷还在前厅候着呢……”
耳边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呼唤。晏长安感觉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孱弱躯体沉重的束缚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拔步床，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安神香气。
她抬起手，揉了额角。虽然头依然有些痛，但长公主的强大神魂已经彻底压制了这具身体的虚弱。
“茯苓？”晏长安看着床边那个满脸焦急、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哎！奴婢在！”茯苓见主子醒了，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难色，“大小姐，顾姑爷在前厅已经喝了三盏茶了。他说……他说今日若是拿不到云锦阁的地契，便不走了。还说二小姐在顾家日子难熬，全靠这间铺子打点婆母……”
晏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来的正好。记忆中，正是今日，原主沈清商因为听信了顾文柏这番鬼话，心疼妹妹在婆家受苦，不仅拖着病体交出了沈家最赚钱的“云锦阁”地契，还额外搭进去五百两雪花银。
而这，正是顾文柏掏空沈家、联合外人做局的开始。
“更衣。”晏长安掀开锦被，声音冷冽如寒泉。
茯苓愣了一下，总觉得今日的大小姐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平日里大小姐虽然精明干练，但因为连日操劳和妹妹的事情，总是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愁苦与疲惫。可此刻，大小姐那双原本温和的杏眸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锐利。
一炷香后，晏长安踏入了沈家的前厅。
前厅宽敞明亮，正中摆着两张黄花梨的太师椅。左侧的椅子上，正端坐着一个穿着鸦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容清俊，透着一股书卷气，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与算计。他手里端着成窑的粉彩茶盏，正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姿态拿捏得十足十的清高。
这便是那个吃绝户的伪君子，顾文柏。
听见脚步声，顾文柏抬起头。看到晏长安出来，他并未起身相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责怪：“长姐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小弟在此等候多时，茶都喝得寡淡了。”
晏长安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她背脊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襦裙没有一丝褶皱。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顾文柏，目光犹如在看一只正在演戏的蝼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