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EDUCATION 糟糕的约会 ...

  •   我原以为五条会更愿意和学生们一起做个大型寿喜锅之类的合家欢食物,他却神秘地将我拉到一边。

      “在京都的时候你老是给我吃炒饭,还有那些烂泥!”

      我汗颜,“这位先生,您不是玉体抱恙吗?”

      “不管,反正这次你要整点异域风情的给我尝尝。就这么说定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作为交换,我要让你见识五条家的最强料理。”

      我被他拍得骨头酸,无奈道:“东欧没什么吃的,比炒饭还恶心。”

      “不管,难吃我也要。”

      什么人啊这是。

      我想了想,“所以你的最强料理是什么?”

      “悬念。”五条吊起嘴角,回答道,“为了最佳的节目效果,我需要新鲜的食材。”

      然后他摆出一个地狱厨房里戈登拉姆齐的经典动作,两手啪的一下夹住我的脸。

      “What are you,Veil?”

      我愣了愣,嘴下意识说:“……An idiot sandwich……”

      “Bingo!”

      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树上的乌鸦都飞走了。

      “……”

      我对自己配合他表演感到很绝望。Veil,这就是你的觉悟吗?你为什么会被这男人牵着鼻子走,做这么蠢的事?

      总而言之,我们作为高专目前唯二的成年人,决定抱团活动,抛下初升的太阳们不管,一头扎进东京的废墟里寻找“新鲜的食材”。

      我把之前偷窃的摩托推出来,他眼前一亮,非要让我骑车带他。

      我说:“你不是会飞吗?你在天上一边飞一边指路,这样不是更快吗?”

      他声音低沉,双手抱臂,一副专家样子,“这你就不懂了,冒险,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我无语地瞅着他得意洋洋、故作老成的嘴脸。

      “怎么,本人可是东京最权威的教师,不认可吗?”

      “你说的都对。”这种时候顺着他比较好。

      我拍了拍后座,“来,五条教授。”

      五条欢呼一声,兴致勃勃地落座,双手按在皮革坐垫上,支着肩膀耸起来,前后摇晃。

      毫无疑问,他是个天生的美男子,头发柔软而蓬松,夏天初见是过曝般的雪白,如今入秋,变得有些发紫,就像阴天的云朵。

      他五官端丽,大大的蓝眼睛,两侧的小酒窝线条明晰,像是脸颊里绷着几根琴弦,一笑,那几根弦便微微绷紧,牵动光洁平滑的皮肤,没有一丝多余。我看的有些呆住了。他见我许久不动,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凑过来,天蓝色宝石似的眼珠子折射着阳光。我被闪了一下,恍惚间,以为他是钻石里一瞬间的火彩。

      当你眯起一只眼,用另一只紧紧贴着、注视着钻石,转动它,便能看到一株缤纷如虹的小火苗在那晶莹剔透的矿石中央跳动……

      我晃晃头,从幻觉中醒过来。

      “怎么啦?莫非……”

      “走吧。”我打断他,把霰/弹枪挂在肩上,跨上摩托车。

      随着拧动握把,身下的机车发出工业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灼热的浊气。五条伸出手抱住我的腰,整个人趴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以及呼吸时前胸的起伏。

      我们启程了。

      高专坐落在东京郊外的密林深山,据说,在去年的新宿大战中,五条与宿傩的战斗波及到了这里,故而,从新宿到远郊的大部分建筑全部被破坏了。

      我们沿着废墟前进,摩托车穿行在钢筋混凝土的残骸中,带着热浪与狂啸,疾驰而过。

      来到一片自然保存的树林时,我停下车,左脚撑地。

      “那里面有鱼。”我说。

      “哈?”五条探出头。

      “上次去禅院家拿钱,沿途发现的。”

      “禅院??”

      我回头,“你不知道?你的两个学生建议我去他们家闯空门偷东西,这把枪就是用那个叫禅院直哉的男人的私藏金库换来的。”

      五条想了想,恍然大悟,随后直拍大腿,连呼几声“干得漂亮”。

      我们下车,拨开茂盛的灌木丛走进去,头顶被树冠遮挡,这片地很阴凉,一片小小的积水潭里有活鱼游动,阳光洒下,浮光跃金。

      我举起枪,眯眼,对准水面。

      “等等等等。”五条抬手按下枪管。

      我困惑地转头看他,“怎么了?”

      “会把鱼全都炸碎的,这枪甚至能把人的脑袋打成番茄酱啊贝鲁。”

      我点点头,“我会打空,让余波把鱼震晕。”

      “馊主意……”五条歪嘴,“来,让你看看五条老师的神威。”

      他一把挥开我,让我到旁边老实站着不许开枪,随后伸出手,比了一个类似印度瑜伽冥想的手势。

      随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我看到周遭的空气开始扭曲,然后一点点在他指尖凝聚成蓝色的光团,如同正在坍缩的中子星。

      “我明明……”

      “看不到咒力,是想说这个吗?”风迎面吹来,将他的白发吹得往后飘,露出光洁圆润的额头,眉毛向下压着,满脸自信,志在必得。

      “嗯。”

      “这并不完全算咒力,我制造了一个极端压缩的场域,把周围的空气,甚至空间本身,向内聚拢压缩,就形成了这个。”五条晃了晃手,那蓝色光团也随之波动,“所以这不是咒力,你所看到的蓝色,是空间被扭曲后光线的折射哦。”

      “换句话来说,这世界上,可能只有我的术式是能被普通人看见的,因为人家确确实实影响了真实的物质世界呢~”

      他越说越得意,身后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不停地摆动着手。

      “喂,五条——”

      我的喊声还没来得及传进他耳朵,那团蓝光就飞了出去。

      它像一颗流星极速坠入池塘,但没有溅起一丁点水花,漂浮的藻类与枯枝瞬间被吸入光团,连同着几尾悠然游动的鱼,清澈的河水,全部在眨眼间被裹进蓝色之中。

      流星勃发着刺目的光辉,在池底湿润的泥土之上高速旋转,四周的树叶也被牵连,无力地卷入其中,瞬间被搅碎。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五条见我这蠢相,顿时叉起腰,对着天空大笑出声。

      很快,光团消失了,也什么都没有了,它像个洗衣机把所有东西都搅和在一起,下水口连接到异世界,所有可见的事物悄无声息地排空。

      我指着空荡荡的泥巴地,睁大眼睛看向五条。

      “被帅呆了吧!”他还在得意。

      “鱼呢。”

      “在啊……啊?”

      “在哪里。”

      “就在我的……咦?”

      五条猛地冲到岸边,鞋陷进湿润的草里,“怎么回事?”

      我放下手,“如果你是指你放了一个螺旋丸把战后艰难存活下来的生物都湮灭了,那你很成功。”

      “不对啊……贝鲁……”

      “走吧,”我拉住他的胳膊,“去超市吧。”

      他嘀嘀咕咕地,我拖着他离开树林。看来人还是不能太厉害,否则破坏性太强,容易丧失生活的乐趣。

      我们骑车沿着已经不存在的公路继续前进,一直驶入未受影响的区域才停下。东京都心周围一圈未受波及,还有正常的商业区与居民楼。

      五条两手插兜,晃悠着走进一家大型超市,我在冷柜旁挑选,他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晃回来,脸上架着一副墨镜。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以前的经典造型。

      “不是眼罩吗?”我疑惑道。

      “你见过?”

      我挠挠头,“我和乙骨在大陆酒店碰上的时候,他给我看过你们的照片。那时候你穿着很奇怪的衣服,眼睛也蒙上了。我当时怀疑你有眼疾,白内障什么。”

      他相当无语地把手竖起来劈我的脑袋。

      于是我问他为什么戴墨镜?

      他说这就是六眼的不好,因为时时刻刻都在被动接受外界的信息,所以大脑负担很大,稍微遮住一点,聊胜于无。

      “不过很奇怪,我从恶魔那里拿回力量后,一直没有刻意注意过六眼的消耗,竟然也不觉得头痛。”

      我想了想,“或许你的体质发生了变化。就像蜘蛛侠那样。”

      “你也太喜欢看超级英雄电影了,贝鲁。”

      我不敢告诉他,我以前还以为他是日本队长。

      快速挑选完食材,我提着鱼虾与蔬菜来到收银台,五条把墨镜摘下来戴在我头上。

      “房东大人,我要这个。”他甜滋滋地说。

      “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

      “你不喜欢装扮亲爱的房客吗?”

      “在谈钱的时候跟我装可爱是没用的,五条老师。”

      他“嘁”一声,动动腿踢了我一下,“快点帮我买,我就要戴。”

      我回头看着他,把钱在手中展开。

      他从袋子里拿走一颗珍贵的西兰花(战后的东京,蔬菜更加昂贵了),用术式控制着自动飘回货架落下。周围的顾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灵异的一幕。

      我算了算价钱,正好够买他的废物小墨镜。

      “看不出你还是个有时尚追求的男人。”我一边付账一边说。

      五条双手枕在脑后,“倒也不是,总觉得戴上比较有,呃,活着的感觉。”

      “活着?”我低着头检查小票,“你不就在我眼前活生生站着吗?”

      他笑了几声,像一连串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食材“收集”结束后,我们离开超市,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怅然若失。五条说他原先计划好的野炊之旅破灭了。我问是谁的问题。他说他也没想到苍的威力会那么大,本想着用术式把鱼全都聚集起来,没想到全都被消灭了。我说他是物种灭绝的大独裁者。

      我们在太阳下站了会,不断有来来去去的路人走进超市,五条从我手里接过购物袋,他人很高,这袋子对我来说像装尸体的,对他来说像老太太的小皮夹。

      “诶,贝鲁,你看。”他忽然指向对面街上。

      我看过去,是一家电影院。

      招牌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卖票的老人在柜台后面打盹,爆米花机还在转可里面什么都没放,只有甜腻的焦糖味弥漫在空气里,伴着暖风缓缓飘过来。

      他突发奇想,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我很少看电影,并非不喜欢,而是那黑暗降下的一瞬间会让我联想到死亡。这本是一件令人愉快的活动,而我的人生经验完全毁了它。

      老人头上的电子屏幕轮播着影片清单,五条什么也不管,直接从我裤兜里摸出零钱,买了最近的两张票。老人半梦半醒,胡乱指着某个方向。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腕,把我拖进幽暗的通道。

      前往放映厅的路铺着地毯,走上去就像踩进了厚实绵软的菌类,四周墙壁挂着廉价的白色灯带,像森林里的萤火虫,恍然间令人感到自己正走在无尽的黑暗森林中。

      实际上这段路很短,不过几步,但我觉得十分漫长。或许是因为在这宛如全盲的环境中,一切都被放大了。他的呼吸声,衣服的摩挲声,皮肤的味道,洗衣粉的香气,手掌的温度。

      放映厅很小,空荡荡的,两排座椅并排摆在最佳位置,荧幕上还有可乐打翻后的棕褐色污渍。

      我们坐在最中间,椅子缓缓开始震动。

      “是按摩椅诶,真好。”五条开心地拍了拍扶手,“贝鲁酱试过吗?”

      我摇摇头,荧幕上出现一只手拿着钢笔缓缓书写,白纸上留下一串湿润的德语。

      是一首诗。

      当写到最后一句,我们身下的座椅停止了按摩,五条转头对我露出笑容,荧幕的冷光打在蓝色星球般的虹膜,侧方几乎是透明的。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所以跟着笑了。

      我们平移到旁边的座位,又享受起免费的试用时间。

      轮着把所有的按摩椅都坐了一遍。电影才过去一半。

      这是一个关于不属于人间的存在渴望成为凡人的故事。

      两个天使的故事。
      他们游荡在冷战分裂的柏林,穿行于灰蒙蒙的街巷,手掌轻轻搭在在世人的肩上,倾听着人类心底的声音,那些孤独、恐惧,还有微弱的希望。
      从天使的眼睛望出去,世界是黑白的。他们无所不知,却无色、无味、无痛、无温。永恒,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寂静。

      其中一个天使爱上了凡间的马戏团女演员,他看见了她,便再也无法仅仅只是倾听。人类的痛苦是滚烫的,快乐是微小,一切都那么真实,让他生出无法遏制的向往。他想要分得清颜色,想要品尝咖啡的滋味,回应一次她的微笑。
      于是他放弃了翅膀与永生,坠入柏林。就在落地的那一瞬间,黑白的世界轰然有了色彩。

      一个天使,为了爱情,为了能触摸这个世界,选择变成凡人。这是高天上永恒的神造物为了真实,而甘愿承受生命的沉重,并做了痛苦的抉择。

      变成凡人的天使,第一次触到爱人身体的温度,第一次做了彩色的梦。那数万年来混沌的存在,爱,终于在此刻变得清晰。

      当画面出现彩色,五条变得异常安静。他的双眼直愣愣地睁着,仿佛陷入某种不自知的沉思,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放映结束,我们又顺着那条森林里的隧道走向外面的文明世界。

      我忽然拽住他。

      五条一顿,回过身。

      我走上前搂住他的腰,把头放在他的胸口,平坦宽阔。

      他发出轻轻的疑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

      我努力伸长手臂,顺着背向上,摸到他后脑垂下的一点点发尾,然后点了点他的脖子,示意他低头。

      五条依旧困惑,照做了。

      我心里生出无限的,难以描述的情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因他这个低头的动作,我便感到自己正在融化。

      他垂下脑袋,靠在我的耳朵旁边,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偏过脸,嘴唇擦过他的皮肤。

      抱歉。我心说。抱歉。

      五条迷茫地发出含糊的声音,因为弯着腰而不适地动了动,重心在左右脚之间轮换。

      我极轻地将嘴唇贴在他的侧脸上。如同鲁斯卡罗姆给孩子们的烙印,如同落在骑士肩上的授剑。

      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我闭上眼睛,让这个克制的吻延长得更可能久一些。

      黑暗中,我想起曾经在京都的日日夜夜,记忆融化在川流不息的灰绿色冷水中,那些晦暗的天光,潮湿的体感,他平静而抽离的目光,冰冷苍白的皮肤。

      某些夜里,他像一只受伤的熊,或是老虎,或是任何令人恐惧又令人心生怜惜的自然生物,缓缓地,自以为悄无声息地膝行到我身边,怕冷似的紧紧挨着我。

      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的皮肤时冷时热,就好像体内的心脏变成一颗不安稳的核反应堆,总是在破裂与熄灭之间徘徊。

      我放任了他所有出格的行为,我以为他生病了怕冷,或是孤单了爱撒娇。我当时没想过,他只是感到痛苦。

      假如我死而复生,在茫然的状态下接受面目全非的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那该是多么寂寞的处境。

      于是我忍不住,想要亲吻五条,就像朝圣者终于走到圣像脚下,想要祈求一份祝福。他们将圣人的黄铜脚趾抚摸到发亮,殊不知这一声声爱戴,反而将信众的祝福传达给千年前就死去的他。

      五条终于反应过来,他缓缓扭过头,干燥的嘴唇寻找我。我捧住他的脸,轻轻地推远,黑暗中,他枝头挂雪的睫毛被六眼的光芒染成蓝色,神情惊异,带着意外。

      我对他微笑,说,真是一部好电影。

      他点点头。

      我说,我学会了,这是你教我的第二门课。

      五条问,是什么?

      我想说,是怜惜,遗憾,是爱的一部分。可最终没有说出口。我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离开电影院,时间已经晚了。

      血色夕阳下,摩托车在满目疮痍的东京战后废墟中穿行。顽强的灌木从混凝土碎块间挣扎着生长而出,麻木的灰黑色中时而闪过浓烈欲滴的翠绿色。

      白发男人从后座站起,双手张开,迎着狂风大声呼喊,一头乱发翻飞,张狂得如同远航巨舰上的贵族船长。

      我回头望了一眼,他目光炯炯,盯着地平线,夕阳的红色倒映入蓝色,仿佛旧世界正在他的眼中缓缓落下帷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EDUCATION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