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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古楼魅影,旧画索命 善和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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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和药铺的惨案尘埃落定,沈舟积怨行凶的真相传开,城西百姓唏嘘良久。谁也想不到,日日跟在掌柜身后、温顺寡言的少年,竟会在漫长岁月里藏起满心恨意,用最阴毒的手段,了结养育自己五年的恩人。
人心的幽深难测,远比世间任何奇毒都要可怖。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里裹挟着清冽的寒气,吹落满城梧桐。大理寺难得安稳数日,积压的卷宗逐一理清,谢景珩刻意将外勤杂事尽数拦下,只留文书整理一类轻省活计,默默给沈清辞留出喘息的余地。
两人朝夕共事,默契早已入骨。无需多余言语,一杯温热的清茶,一件挡风的外衫,一个危难时笃定相护的眼神,皆是藏在分寸里的深情。这份克制又温热的情愫,在一桩桩凶案的间隙里缓缓生长,沉静又动人。
平静终究只是短暂的假象。
黄昏时分,一阵慌乱的叩门声打破大理寺的宁静。来人衣衫凌乱,面色惨白,是城东古宅顾家的管家,跪在石阶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字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
“谢大人,沈姑娘,求二位速速前去!顾家藏书古楼出了人命,三小姐顾晚卿死在了顶楼画室,古楼常年封闭,无人踏足,门窗完好,宛若鬼楼索命,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乱了!”
顾家是城东老牌世家,门第清贵,世代藏书藏画,那座藏书古楼更是顾家禁地,传闻数十年间怪事频发,阴气森森,平日除了顾家嫡系,无人准许踏入半步。
顾晚卿是顾家最小的嫡女,性情安静,偏爱书画,因痴迷古画,不顾家人劝阻,执意住进古楼顶楼画室,短短三日,便离奇殒命。
禁地古楼,封闭画室,千金暴毙,诡异的标签层层叠加,流言转瞬就要滋生蔓延。
事关世家望族,又牵扯诡异古楼传闻,极易引发全城恐慌。谢景珩神色一凛,即刻携沈清辞奔赴城东顾府。
顾府庭院幽深,亭台错落,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沉静雅致,唯独后院深处的藏书古楼,孤零零立在暮色里。楼宇老旧,木色暗沉,飞檐翘角隐在渐沉的暮色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森。四周草木荒芜,落叶堆积,明明是白日,周遭却冷得刺骨。
顾家上下全都围在古楼外,仆妇婢女瑟瑟发抖,不敢靠近。几位老爷夫人面色凝重,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畏惧,显然对这座古楼的诡异传闻,早已深信不疑。
“小女执意独居古楼画室,我们几番劝阻,她都不肯听。”顾老爷面色憔悴,声音沉重,“古楼多年少有人居,素来不干净,府中代代都叮嘱后辈远离,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古楼大门从内部落锁,木质窗扇紧闭,密不透风。衙役小心撬开门锁的瞬间,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混着淡淡的墨香与血腥气扑面而来,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背脊发寒。
顶楼画室便是案发现场。
屋内陈设雅致,古砚、宣纸、名画罗列整齐,墙角立着层层叠叠的古籍画卷。顾晚卿身着素色长裙,软软倒在画案之下,长发散落,面色灰白,唇瓣泛着乌色,双目圆睁,眼底凝着极致的惊惧,仿佛临死前撞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画案上铺着一幅尚未完工的古画,画风暗沉,笔墨阴郁,画布边缘沾染点点暗红血迹。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乱象,门窗严丝合缝,无半点外力撬动的痕迹,完美的密室,将诡异氛围推至顶峰。
“小姐傍晚时分还让侍女送来笔墨,神色如常,说是要临摹祖传古画。”贴身侍女泪眼婆娑,浑身发抖,“不过半个时辰,楼内便没了动静,我们在外呼喊,无人应答,万万没想到……”
周遭下人纷纷低声议论,不约而同提起古楼旧闻。数十年前,顾家一位画师先祖便是在这间画室离奇自尽,此后古楼便怪事不断,夜半异响、光影异动,成了顾府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一时间,古画怨灵、古楼魅影索命的说法悄然蔓延。
沈清辞无视周遭纷乱的流言,从容取出验尸用具,俯身蹲下身,专注查验尸首。指尖轻触肌肤,尸身冰冷僵硬,毒素蔓延全身,肌理之下萦绕着细密的青黑纹路。周身无利器伤口,无勒压痕迹,唯独鼻息间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画漆剧毒气息。
她捏起死者指尖,指甲缝隙里卡着细碎的墨色粉末,混杂着特制画料的残渣。再取银针刺入肌肤,银器转瞬蒙上一层浓郁的黑灰,毒性阴柔,发作缓慢,却能乱人心神,致人幻觉,最终毒发身亡。
“并非鬼魅作祟,是毒杀。”
清冷的嗓音穿透画室的死寂,清晰落在众人耳中。
“此毒名唤幻画烬,混合特殊古漆、墨料与毒草炼制而成,气味极淡,混杂在墨香与画料中难以察觉。长期密闭空间内吸入,会逐渐催生可怖幻觉,心智迷乱,心肺衰败,最终毒发毙命。死者死前所见的恐怖幻象,皆是毒素所致,所谓古楼魅影,不过是毒毒惑人心神的假象。”
密室格局,封闭画室,凶手无法强行闯入,便利用顾晚卿痴迷作画的习性,以画料□□,步步算计,借环境密闭的特点,让毒素不断累积,完成无声杀人。
整座古楼常年阴冷潮湿,通风极差,一旦毒料被放置在画室,毒气无法散开,只会日复一日沉淀积聚,杀人于无形。
能轻易进入顾家禁地古楼、调换画材、熟知顾晚卿作画习惯,还懂得炼制幻画烬这种偏门毒料的人,范围极小。
顾府嫡系子弟不多,排除常年在外的男丁,只剩下两人。
其一,顾晚卿的庶姐顾婉柔,自幼嫉妒嫡妹受尽宠爱,性情阴郁,平日里甚少与人往来,精通琴画,常年接触各类颜料古漆;其二,顾家远房表亲沈画,寄居顾府多年,负责打理府中古籍字画,常年驻守古楼,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间房室都了如指掌。
顾婉柔面色柔弱,听闻毒杀之说,立刻红了眼眶,连连摇头辩解,言语间满是姐妹情深,模样楚楚可怜,轻易便博得了府中下人同情。
唯有沈画,安静立在角落,一身素色长衫,面色平淡,目光沉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古画上,情绪内敛,看不出半分悲喜,反常的冷静,格外刺眼。
谢景珩目光沉沉,示意衙役分头搜查二人院落,比对画料、漆料残留。
不多时,搜查结果传回。顾婉柔院内颜料齐全,用料寻常,无任何毒草与特制毒漆痕迹;而沈画存放古画材料的隔间里,搜出一罐暗沉墨漆,气味与画室毒源完全吻合,罐底残留的毒渣,与幻画烬的炼制配方分毫不差。
更关键的是,画室窗台缝隙中,找到了一小块青色衣料碎片,与沈画常穿的长衫布料纹路完全一致。
所有线索,尽数指向沉默寡言的沈画。
沈清辞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沉静锐利,没有多余的压迫,却字字直击核心,撕开层层伪装。
“你常年打理古楼字画,清楚这间画室通风闭塞,毒气极易堆积。你利用打理古画的便利,暗中调换顾晚卿的颜料与墨漆,将幻画烬混入其中。你熟知古楼旧事,刻意借昔日诡异传闻,营造怨灵索命的假象,用密室与怪谈掩盖蓄意谋杀,我说的没错。”
沈画抬眸,清冷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平静碎裂,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阴翳与不甘。
“我寄居顾府十余年,日日守着这座阴冷古楼,打理顾家珍藏,呕心沥血。”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化不开的酸涩,“她生来便是嫡女,锦衣玉食,受尽宠爱,随手便能触碰世间珍稀古画。而我,永远只是寄人篱下的外人,连喜欢书画,都要看人脸色。”
长久的寄人篱下,卑微隐忍,看着旁人坐拥自己渴求的一切,嫉妒与自卑交织,一点点扭曲心性。他熟知古楼所有秘闻,便借着禁地传闻布局,想用鬼神之说掩盖罪行,抹去自己所有痕迹。
他以为千年古楼的诡异传说,会成为最好的挡箭牌,世人只会畏惧怨灵,绝不会怀疑一个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字画管事。
却没想到,再完美的布局,再逼真的怪谈,都掩盖不了毒物的残留,消抹不掉刻意留下的破绽,更躲不过沈清辞细致入微的查验。
铁证确凿,无从辩驳。
谢景珩面色冷沉,当即下令将沈画锁拿收押。一场闹得人心惶惶的古楼魅影命案,就此拆穿,所谓鬼怪索命,终究不过是人心中滋生的恶念。
顾老爷望着倒地不起的小女儿,又看向被押走的表亲,满心悲凉。一座古楼,藏着陈年旧闻,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怨恨,终究是门第纠葛与人心偏狭,酿成了这场悲剧。
暮色彻底沉落,阴冷的古楼渐渐被夜色笼罩,压抑的气息依旧不散。
沈清辞默默整理好验尸器具,轻轻合上顾晚卿圆睁的双眼。笔墨本是修身养性之物,古画本是沉淀岁月的雅致,最终却沦为害人凶器。幽深古楼困住的从不是亡灵,而是那些被欲望与嫉妒困住的人心。
走出古楼,晚风裹挟着秋夜的寒凉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腐朽阴冷的气息。
谢景珩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走在顾府的长廊下,月光透过枝叶洒落,碎成一地清辉。他侧头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女子,眼底的心疼清晰可见。
“越是看似风雅沉静之地,越容易藏着隐秘的阴暗。”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你一次次拆穿这些披着诡异外衣的人为凶案,戳破人心最深处的丑陋,这份勇气,无人能及。”
沈清辞微微垂眸,晚风拂动她的鬓发,眉眼清浅柔和。
“世间本无鬼神,一切诡异,皆为人为。”她语气平静笃定,“我能做的,便是拨开迷雾,撕碎流言,让每一场刻意伪装的凶案水落石出,让逝者得以安息。”
一路走来,深宅、雅舍、佛堂、药铺、古楼,无数看似安稳平和的地方,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戮与怨恨。她见过太多阴暗,却始终守住本心,不被黑暗裹挟。
谢景珩静静望着她,眼底的温柔愈发浓厚,语气郑重而坚定:“往后无论还要面对多少古楼秘事、深宅阴私,我都会一直在你身后。你以真相为刃,斩断虚妄,我便以律法为盾,护你周全,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月色绵长,长廊寂静。
两人的身影并肩相依,在清冷的秋夜里,生出安稳的暖意。
京城繁华之下,永远藏着数不尽的秘密与罪恶,旧怨难平,贪念不止,人心的阴翳永远不会彻底消散。
但沈清辞从未畏惧。
她以尸骨为证,以微痕为线索,以本心为灯,纵使暗夜无边,怪谈丛生,也能凭借冷静与锐利,击穿所有伪装。
诡局终会拆解,黑暗终会消散,所有藏在风雅皮囊、诡异传闻之下的罪孽,终将大白于天下,接受律法的审判。
长夜漫漫,公道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