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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尾声 绍兴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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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三十四年,苏青三十六岁。
小满出师两年了,已经能独自进山采石。苏青不再进山了。她的膝盖在三十岁以后就不太好了——在山里走了二十年,攀了二十年崖壁,膝盖的骨缝里像灌了凉风。她爹当年也是这样,四十岁不到,膝盖就废了。采石的人,没有能全身而退的。
她留在院子里磨石头。小满采回来的石头,她一块一块地分拣、研磨、水飞。手还是稳的,眼睛还是准的。孔雀石的成色看一眼就知道该分进头绿还是二绿,青金石的润度摸一下就知道磨出来是活还是死。
洪叔每年春天来收石头,每年秋天从临安回来,带回一卷画。青阁的画。
绍兴三十三年,画的是歙山。不是临安的凤凰山,不是西湖,不是孤山的梅和雪。是歙山。灰白色的崖壁,一条窄窄的青金色矿脉藏在岩层里。崖壁上凿着一个立足点。崖底是一堆碎石,碎石缝隙里长出了野草。天空染了不知道多少层青金,蓝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洪叔说,赵画师搬了画室。不在城郊了,搬到了临安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青阁的匾还在,门开着。他画画,也教学生。学生不多,两三个,都是年轻人。
“他老了很多。”洪叔说,“头发白了快一半。”
苏青把画卷好,放进木箱里。箱子里已经存了九幅画。九块青金石磨成的颜料,每年一碟,托洪叔带到临安。他每年画一幅画,托洪叔带回来。他们之间隔着七百多里路,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隔着一座歙山和一座临安城。
但每年春天,她磨一碟青金。每年秋天,他画一幅画。路断了。石头还在。颜色还在。
绍兴三十四年秋天,洪叔带回来的不是画,是一个小布包。苏青打开。布包里是一块石头。青金石原矿,拳头大小,断口处是浓烈的青金色。石头被握了很多年,棱角都磨圆了,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是他十六岁那年,在歙山废弃的采石场捡到的那块。周师父让他看的。他握了二十多年。
石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他的字,清瘦,收笔的时候微微一顿。
“石青之色,五十年不退。”
苏青握着那块石头,坐在院子里。石头是凉的,表面光滑,带着被人握了二十多年的温度。她把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刀法很生,是握笔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刻上去的。
“采石人。青。”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木箱。打开。九幅画。九碟颜料的残底。一片刻着“保重石头还采画青”的朱砂石片。她把那块被握了二十多年的青金石原矿,放在最上面。然后盖上盖子。
院子里,小满正在筛今天新磨的石粉。筛网晃动的声音均匀而持续。石粉从网眼里簌簌落下,在夕阳里像一场极小范围的青色的雪。
苏青走到石碾旁边,蹲下身,拿起一块小满今天采回来的青金石。断口处是浓烈的青金色,润的,活的。她把它放进那只单独的竹筐里。
“师父,”小满筛着石粉,头也不抬,“今年还留一块?”
苏青没有回答。她把竹筐的盖子盖上。
竹筐里,十块青金石静静地摞在一起。青金色浓得发紫。像歙山的矿脉藏在灰白色的岩体深处。像她爹的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青色。像他画里染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天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照过来。她的手在光下泛着微微的蓝色。
洗不掉的蓝色。
全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