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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字 赵慕之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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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慕之第一次知道苏青的名字,不是在苏老匠的院子里,是在苏老匠的嘴里。
那是他认识苏老匠的第二年。秋天,他去取一批青金,苏老匠蹲在石碾旁筛料,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家青丫头说,这批石头的成色不如上一批。”
赵慕之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话的内容,是因为苏老匠说话时的语气。
苏老匠是个寡言的人。采石匠人的沉默不是性情,是职业病——在山里待久了,话会变少。山不需要人说话,石头不需要人说话。苏老匠跟他说话,向来是“这块好”“那块不行”“下个月来取”,从不超过十个字。
但他说“我家青丫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赵慕之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情——苏老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是一种更沉的、更硬的东西,像石头底下的水。不流动,但一直在。
赵慕之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手艺人把手艺传下去时的语气。
他记住了“青丫头”这三个字。但他没有问她的名字。
手艺人之间不问名字。问名字是多余的。苏老匠叫“苏老匠”,不叫名字。周师父叫“周师父”,不叫名字。他自己在歙州的画铺里,伙计们叫他“赵公子”,不是名字,是身份。
名字不重要。手才重要。
苏老匠死的那天,赵慕之在灵堂里看见她。粗麻孝服,跪在草荐上,攥着衣摆的手指跟她爹一样。他问“往后,石头还采吗”,她说“采”。就一个字。
他放下银两,走了。走的时候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知道她是苏老匠的女儿,是“青丫头”,是那双跟他爹一模一样的手的主人。
后来他听见陈氏喊她“苏姑娘”。再后来,他听见她自己说:“我叫苏青。青金的青。”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溪边捞绿松石。水没到她的手腕,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她没抬头看他,语气跟说“这块石头水润度好”一模一样。
青金的青。
赵慕之站在她身后,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青金的青。青金石磨出来的那种蓝——不发亮,不张扬,沉得像压在水底。跟她爹采的石头一样。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没有告诉她,他画里的天空用的就是这种青。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母亲的手指,染的也是这种青——不是青金,是靛蓝。但那种“长进皮肤里洗不掉”的方式,是一样的。
他只是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青金的青。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