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交错的我们》钣金灰子

1、第一章 某天，驯化的社畜与狂欢的偶像，在镜中错位了 无

　　1
　　“我还有约，收尾就拜托你们啦~”
　　“要赶不上末班车了，我得撤了，拜拜！”
　　“走了走了，想我家孩子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啦！哎，蘅姐，你没什么事吧，帮忙收拾一下！不然明天领导要说了！”

　　啪！啪！啪！

　　伴随着同事们温馨的道别，办公室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关灯声。仅仅几秒，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留下临时直播间顶上的一盏。
　　此刻，这盏为了凸显商品而过分卖力的灯，像不懂看氛围的舞台追光灯一样，不识趣地打在了被留下的演员——贺若蘅身上。

　　“额……”
　　不是，这就走了？
　　喉咙里挤出个干涩的音节，甚至没能追上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大门的背影。她叹了口气，推了推那副比脸还大的黑色粗框眼镜，然后卷了卷袖子。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就像被驯化的鹦鹉，明明笼门大开，却连振翅的念头都不会有了。

　　咕……
　　胃里传来熟悉的空洞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沉积到灵魂深处、变成固有技能的麻木。
　　这种麻木，大概就是现代社畜的自我保护机制吧——
　　既然改变不了被压榨的命运，至少要让被压榨的过程，不那么痛苦。

　　叮咚。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锁屏界面弹出一条消息：“亲爱的贺若蘅女士，生日快乐！专属会员生日礼遇已解锁……”

　　“呵。”
　　贺若蘅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不知从何时起，记得自己生日的，从朋友变成了冷冰冰的商家CRM系统。

　　不过也不怎么过生日了，无所谓啦。
　　每一次生日，就像是年度盘点一样，无非是在提醒自己，提醒这件名为“贺若蘅”的公司资产，离报废线越来越近了。

　　贺若蘅，天合集团旗下“太真记”的普通品牌专员。今天被“抓壮丁”，塞进新成立的直播部门支援一场晚间直播。结果这场毫无经验、临时拼凑的直播，硬是折腾到了晚上十点才散场。

　　结束瞬间，那些刚才还在一起工作的同事，像约好了似的，极其自然地就把“收拾战场”的光荣任务，留给了看起来最好说话，或者最不懂得拒绝的——她。

　　能不能留个人帮一下？

　　这种天真的话，三年前还会说。现在？砸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来。更何况，刚步入全社会默认“不招35岁以上”的年龄，你不多干一点，分分钟就要被“斩杀”了。

　　她不禁好奇——公司里，35岁的人确实没几个，40岁以上的，更是稀有。那些升不上去做领导的人，都去哪里了呢？

　　贺若蘅环顾四周，看着散落各处的样品和直播道具，“这些都得搬回仓库……赶紧吧，回去还能看一集……”
　　对她而言，二维世界的二十分钟，才是每日苦难后的唯一且真实。
　　在那里，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主角终会战胜邪恶，一切都是那么得美好。

　　她把所有物品一股脑全装到一个大纸箱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抱了起来！
　　很好，虽然没吃饭，但顽强的意志战胜了一切！
　　不对，顽强得不是意志，是房价。

　　怀里的巨大纸箱，完美挡住了贺若蘅的全部视线。摇摇晃晃地走在通往仓库的路上，光线也越来越暗，但她毫不在意，毕竟这个时间，根本撞不到任何人嘛。

　　就这样一口气走到尽头！
　　我们都是这个城市里疲惫的寄居蟹，拼命想要爬回自己的壳里。
　　此刻的她，一心只想回家。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铁门。她用肩膀推了推，门没锁，开了。
　　贺若蘅突然想起，今天生日，本打算准时下班一天，结果还是被人喊住，拉去支援。
　　包包还落在仓库里呢！

　　啊，真倒霉！
　　她颠了颠怀里的大纸箱，走了进去。

　　放哪儿好呢……
　　借着微弱的灯光，瞥到地上散落的各种物品，她抱着纸箱往前探着，探着。

　　突然，脚尖传来一阵突兀的滞涩感——好像是铺在地上的一块地毯，不知被哪个混蛋踢卷了，诡异地拱起了一个小包。

　　等她的脚趾通过神经向大脑发送“完蛋！”的信号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呜啊——！”

　　沉重的纸箱脱手飞出，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一地。
　　失去平衡的瞬间，贺若蘅本能地想扶住什么，却一头撞向旁边的金属货架。巨大的冲击力让货架剧烈摇晃，顶层几个大箱子轰然砸落！

　　砰！
　　混乱中，她的额头狠狠撞在了一个货架的尖角。

　　视野瞬间被染红。
　　天旋地转中，她重重摔倒在地毯上，额角温热的液体迅速渗出，滴落在身下那片印着拙劣几何花纹的地毯上——
　　那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旁边破碎的落地镜里，竟缓缓映出了一张从未见过的、浓妆艳抹的、带着戾气的少女脸庞。

　　可惜，高度近视的她并没有看到，在彻底陷入黑暗前，贺若蘅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是——
　　好痛！……这算工伤吗……

　　2
　　同一时间，郊外别墅。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几乎要掀翻别墅的屋顶，水晶吊灯旋转着投下光怪陆离的光斑，扫过沙发上纠缠的人影、舞池里疯狂扭动的身体、还有散落一地的空酒瓶。

　　“绯绯，再走一个！”
　　“好！好酒量！”
　　“绯绯，和我去跳舞吧！”

　　此刻，大厅的一角，一位少女正被一群亢奋的男男女女簇拥着。她穿着一件黑色薄纱低胸超短裙，勾勒出远超同龄人的曲线。
　　她举起手里被倒满的威士忌，一仰脖，辛辣的液体大部分滚过喉咙，小部分滴到了胸脯上——这个动作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效果很明显：换来又一阵夸张的尖叫和口哨。

　　这位少女是金派娱乐旗下的艺人，真名欧阳翎，艺名宋羽绯，今天被公司叫来参加一个私人派对。

　　“我收到消息，说今天许霁倾会来。”一个穿着亮片背心的紫发女孩神神秘秘地说道。
　　“许老师吗？他好帅的，好想跟他合作！”身旁的大露背女子扭着腰兴奋道。
　　“白日做梦，能轮得到你们啊？”一个黄毛男一边抚摸着她的光滑后背，一边朝大厅中央努嘴，“那边的头牌还得排队呢！”

　　“唐露欣，你这不会是假消息吧，都现在了，人也没有出现啊？”欧阳翎漫不经心地又接过来一杯酒。
　　“听说是易少喊来的，他俩是发小。”唐露欣指了指舞池中央一个左拥右抱的男人。

　　红绿花衬衫啊，品味还是这么差！
　　欧阳翎翻了个白眼。

　　一杯接一杯，她的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人也开始扭曲旋转。
　　不行了，得缓缓。

　　“你们接着嗨！本小姐去放个水！” 欧阳翎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暧昧地推开一个试图搂她腰的男人，脚步虚浮地走向长廊尽头。

　　“妈的，门怎么是关着的？”
　　她使劲儿拍了拍卫生间的门。
　　没人应。

　　“啊~”
　　朦胧中，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哦~”
　　欧阳翎吹了声口哨，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二楼，随便找了个房间，便一头扎了进去。

　　砰！
　　门被反手甩上，隔绝了外面震天响的噪音。
　　欧阳翎撑着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眼前的重影都少了几分。

　　镜中的少女，168cm的曼妙身姿在紧身裙的包裹下展露无遗。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颊边，烟熏妆有些花了，却更添几分颓废的艳丽。

　　“呕……”酒精让情绪莫名地烦躁了起来。
　　她盯着镜中那个眼神迷离的自己，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

　　“一群废物！”
　　欧阳翎拉开随身小包的拉链，粗暴地翻出一支正红色的口红，借着酒劲，开始在光洁的镜面上胡乱涂抹。

　　刺啦——！
　　鲜红的膏体如同凝固的血液，在镜面上留下狂乱的痕迹。

　　她像是发泄般胡乱地划着，毫无章法，手臂挥舞得越来越快。
　　红色的线条在镜面上疯狂地纠缠、叠加，几个尖锐的角延伸出来，竟隐隐勾勒出某种扭曲的诡异轮廓……

　　“去他妈的！”
　　画累了，欧阳翎随手把口红往洗手台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涌出。
　　她双手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自己发烫的脸上，试图浇灭那股从心底烧上来的无名火。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胸前的衣料。

　　一次、两次……
　　就在她第三次俯身时——

　　一股巨大的、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唔咕——！”
　　惊呼被冰冷的水瞬间淹没。

　　欧阳翎的脸，被死死地摁进水里！
　　水流立刻无情地灌入她的口鼻，强烈的窒息感如同毒蛇缠上脖颈。

　　谁？！放开我！操——！
　　她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镜面被溅起的水花打湿，那副用口红涂抹出的、血红色的图画，在晃动的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正扭曲地蠕动着。

　　随后，那上面，竟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戴着黑框眼镜、满脸憔悴的陌生女人的脸。

　　3
　　几十分钟后。

　　“?~~~”寂静的仓库突兀地响起阵阵手机铃声。

　　“呃……！”
　　欧阳翎猛地抽搐了一下，从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惊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地方，眼前像是蒙了层毛玻璃，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艰难地睁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天花板上晃动的、昏黄的光晕。

　　“嘶……”
　　后脑勺和额角传来阵阵钝痛，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液体。

　　血？！
　　她愣了一下。

　　“好痛……妈的，哪个王八蛋阴我？！”

　　欧阳翎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让她差点栽倒。
　　混乱中，她的手在地上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有框架的东西。

　　“眼镜？”
　　像是身体残留的本能，她鬼使神差地将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架到了鼻梁上。

　　世界瞬间清晰了——
　　但也更恐怖了！

　　她正对着一块碎裂的落地镜。
　　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她欧阳翎那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
　　而是一张憔悴、戴着土气黑框眼镜、脑袋还在渗血的……陌生女人的脸！

　　此时，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得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丑八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