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景遇繁栀

3、声控 酒吧

　　手机扣在桌上，龙一又拿起了酒杯。

　　靳择在旁边没再说话，但身体往她那边倾了半寸，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没碰到人，姿态却占了。林暮瞥了一眼，跟阿肆换了个眼神，谁都没点破。

　　舞池里的音乐炸了一轮，紫棠跳得满身汗回来，挤到龙一身边坐下，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跟谁聊呢？屏幕亮了一下你就不理了。”

　　“没谁。”龙一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

　　紫棠不信，但没追问，只笑着戳了戳她的腰：“你这个人，秘密太多了。”

　　龙一躲了一下，紫棠的手碰到她的腰侧，她怕痒是这群人都知道的事。靳择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皮面上敲了两下。

　　傅竞野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卡座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龙一：“龙A，摇一把？”

　　龙一抬眼看他，点了头。

　　骰盅推过来，两人面对面摇了两下，揭开。傅竞野三个六，龙一三个一。按规矩龙一输了，喝酒。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傅竞野没笑，但眼神软了一瞬，把骰盅推回去：“再来。”

　　第二把龙一赢了。傅竞野二话不说闷了一杯，喉结滚动，喝得很快。司柏舟在旁边吹了声口哨：“竞野今天这么爽快？”

　　傅竞野没理他，只看着龙一，那目光沉沉的，像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冬聆从骰子堆里抬起头，补了一句：“他一晚上都在等龙A来，当然爽快。”

　　卡座安静了半秒，然后紫棠笑出了声，林暮也笑了，但笑得不太自然。靳择没笑，他的手指停在沙发靠背上，离龙一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龙一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像是习惯了这种话。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还没找打火机，面前已经伸过来两只手。

　　靳择的。傅竞野的。

　　两个打火机同时凑到她面前，火苗一左一右地亮着。

　　空气突然变得很微妙。

　　紫棠咬住嘴唇忍住笑，林暮低头假装看手机，麦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手机架起来了，被阿肆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龙一看了左边一眼，又看了右边一眼，表情没怎么变。她伸手从自己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低头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两个打火机同时收了回去。

　　靳择没说话，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塞回兜里。傅竞野也收了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

　　阿肆终于忍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来：“龙A，你这日子过得，比电视剧好看。”

　　龙一叼着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

　　她没急着看，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才慢悠悠地掏出来。

　　封畅发了三条。

　　第一条：“喝什么酒？”

　　第二条：“跟谁？”

　　第三条，隔了大概两分钟：“地址发我。”

　　龙一盯着屏幕，烟夹在指间，白烟袅袅地往上飘。紫棠又凑过来想看，她把手机往自己那边偏了偏。

　　紫棠撇撇嘴：“行行行，不看就不看，你谈恋爱了是吧？”

　　“没有。”龙一说。

　　但手指已经在打字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还是没发地址，只回了一句：“朋友。”

　　封畅秒回：“男的？”

　　龙一没回。

　　过了十几秒，那边又发来一条：“你不说我也查得到。”

　　龙一皱了皱眉，正要打字，封畅的语音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犹豫了一秒，站起来，拍了拍紫棠的肩：“出去接个电话。”

　　紫棠暧昧地笑了一下，没跟上来。

　　龙一穿过舞池，推开酒吧的后门，到了巷子里。外滩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夜色的凉意。她接起电话，没说话。

　　封畅先开的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平静的、不紧不慢的压迫感：“在哪个酒吧？”

　　龙一靠着墙，仰头看着巷子上方窄窄的一条天，上海的霓虹灯把夜色染成暗红色。她把烟掐灭在墙上，说：“你管我在哪个酒吧。”

　　“龙一。”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哄人的、带笑的调子，而是沉下去的那种，像是什么东西收紧了。

　　龙一没说话，心跳快了一拍，但她不会承认。

　　“发地址给我，”封畅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或者我现在开车出去，把外滩所有的酒吧转一遍。你自己选。”

　　龙一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巷子里没人看见。

　　“封畅，”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不是有病？”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忽然松了，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对，我有病。地址发我。”

　　龙一咬着嘴唇，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外滩，Lune。”她说。

　　封畅“嗯”了一声，电话没挂，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点火的声音。

　　“十分钟到。”他说。

　　龙一靠着墙，听着电话那头安静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外滩的风没那么凉了。

　　龙一挂了电话没进去。

　　她靠在酒吧后巷的墙上，又点了一根烟。外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露出完整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像是被仔细雕过。霓虹灯的光从头顶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移不开了，有一个甚至走了两步又回头。龙一没看他们，低着头看自己鞋尖，烟夹在指间，一口一口地抽。

　　十分钟。

　　她把烟掐灭在墙上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路的姿态跟普通人不一样。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肩膀平着，不晃。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色的T恤，领口露出锁骨的线条。身高目测一米八几，肩宽腰窄，站在巷口逆着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龙一没动，靠着墙，手里还捏着那根掐灭的烟头。

　　那人朝她走过来。灯光一点一点打在他脸上——先是下颌，然后是嘴唇，鼻梁，最后是眼睛。

　　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好看，是骨相撑起来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整个人的气质偏冷，但眼神不冷。他看着龙一，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烟头，又移回她的眼睛。

　　龙一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知道是他。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知道。

　　“封畅。”她喊了一声。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封畅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龙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有病？”

　　第一句。

　　她把烟头弹进墙角的垃圾桶，抬起头看他，那双混血的眼睛在霓虹灯下颜色很浅，像兑了水的威士忌。

　　“咱俩认识不到一天，”她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给我开五万二的亲属卡，你开车跑到外滩来找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随便？”

　　封畅没说话。

　　“你觉得线上聊几句，线下见个面，喝顿酒，就能怎么着了？”龙一越说越来劲，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明明比他矮，但那个姿态像是在俯视他，“封畅，你是不是对每个打游戏的女的都这样？”

　　封畅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龙一被他看得有点烦，别过脸去，对着巷子的墙壁说：“我告诉你，我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给我亲属卡我没花一分钱，你来找我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是抱着什么想法来的，你现在就可以——”

　　“说完了？”

　　封畅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在巷子里有一点回声。不是凶，也不是不耐烦，就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龙一闭嘴了，但眼睛还是瞪着他。

　　封畅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龙一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和干净的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

　　“第一，”他说，语速很慢，像在跟一个炸毛的小孩说话，“亲属卡是我主动给的，你从来没要过。”

　　龙一抿着嘴。

　　“第二，”他又往前走了半步，“我开车过来，不是觉得你随便，是因为你说你在喝酒，我不放心。”

　　龙一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三，”封畅微微低下头，让两个人的视线平齐，那双深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没有对每个打游戏的女的都这样。你是第一个。”

　　巷子里忽然很安静。远处的音乐声、马路上的车声、江风穿过巷口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龙一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兜里，但攥紧了。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又酷又冷的样子，但耳朵尖红了。封畅的视线落在那一点红色上，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有了笑意。

　　“还骂吗？”他问。

　　龙一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往酒吧门口的方向。

　　走了两步，发现他跟上来，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来干嘛的？喝酒就进去，不喝就滚。”

　　封畅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来喝酒的。”

　　龙一推开了酒吧的门。

　　低音炮重新裹上来，紫红色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龙一走在前面，封畅跟在后面，卡座那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紫棠第一个看见，嘴巴张成了O型。

　　靳择手里拿着的酒杯悬在半空中，没往嘴边送。

　　傅竞野的目光从龙一身上移到她身后那个男人身上，眼神沉了沉，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一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