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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邓绾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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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绾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淌,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裳,冷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丫头,还睡!都什么时辰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头顶炸开,“西苑的衣裳今日再不送过去,仔细你的皮!”
邓绾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翻身下床,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床沿站稳了,嘴里已经自动应了一声“是,姑姑”。那女人哼了一声,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这是一间逼仄的下人房,土墙泥地,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纸,透进来的光昏暗得像黄昏。屋里并排摆着三张木板床,她睡的是最里面那张,被褥薄得能摸到床板的棱角。另外两张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早走了。
大量陌生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邓绾扶住床沿,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碎片拼凑完整。
她叫邓绾,是Z大学历史系的博士研究生,专攻宫廷史。她的博士论文做的是一个被历史污名化的后妃——景和帝的淑妃沈蘅。在所有的正史记载中,沈蘅都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反面角色:善妒、工于心计、因谋害皇嗣被赐死,死后削去封号,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留下。但邓绾在浩如烟海的档案和笔记中发现,所有指控沈蘅的证据都来自同一个人——当时的皇后。而皇后与沈蘅之间的恩怨,牵扯着前朝激烈的党争。沈蘅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的罪名是被人精心编织的罗网。
邓绾的论文已经写到了最后一章,只差一个结论。为了查证一条关键的史料,她去了趟外地档案馆,在回学校的高铁上靠着车窗睡着了。再醒来时,她就跪在这间下人房的泥地上,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现在的她,也叫邓绾。是大梁宫廷里一个最不起眼的粗使婢女,在浣衣局洗了四年的衣裳,地位低微,性格木讷,是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昨儿她在井边打水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昏了一整夜,没人管没人问。再醒来时,里面的魂已经换了一个。
邓绾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那盆残留的水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一张瘦削的脸,眉目清秀但算不上出挑,面色蜡黄,嘴唇干裂,额角还贴着一块膏药。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一碰就疼得龇牙。
她直起身,环顾这间逼仄潮湿的下人房,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一个历史学博士,穿越到大梁宫廷,成了一个浣衣局的洗衣婢。这大概是最荒诞的开局了。
但她很快就不笑了。因为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沈蘅。
浣衣局虽然偏僻,但它负责清洗宫中各处的衣物。也就是说,淑妃沈蘅的衣裳,也会经过她的手。沈蘅现在就住在长禧宫,距离浣衣局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她在史料里追了沈蘅三年,读了所有能找到的与沈蘅有关的文字,为她写了二十多万字的论文,试图还她一个清白。而现在,她穿越了三百年时光,来到了沈蘅还活着的时候。
邓绾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浣衣局,必须接近沈蘅,必须看清楚历史的真相。如果沈蘅确实是被冤枉的,那她就要改写那个结局——被赐死、被削籍、被后世唾骂的结局。
但眼下,她只是一个洗衣婢。她连浣衣局的大门都出不去。
邓绾蹲下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浣衣局的宫女不是没有出路,每年各宫各院都会从这里挑选手脚麻利的宫女去补缺。如果能被哪个主子宫里的人看中,调去做粗使丫头,就算是往上走了一步。如果能被贵人身边的大宫女赏识,甚至有可能被选去做近身侍女。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人注意到她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当天下午,邓绾在清点长禧宫送来的衣物时,发现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处被洗破了一个小洞。负责洗这件衣裳的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淑妃的衣裳,哪怕破一个针尖大的口子,也是大不敬。管事嬷嬷已经拿了板子要打人,整个浣衣局噤若寒蝉。
邓绾站了出来。
“嬷嬷,奴婢会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管事嬷嬷斜着眼看她:“你会补?这可不是缝个补丁就完事的。这是云锦,针脚错一针都看得出来。”
邓绾没有说话,从针线笸箩里取了针和丝线,将那件中衣铺在桌上,俯身下去,飞针走线。她的这双手在浣衣局泡了四年,粗糙皲裂,但拿起针线的那一刻,指法灵巧得像是练了十几年。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跟浣衣局一个老嬷嬷学过刺绣,手艺不差,只是平日不显山露水。邓绾继承了这份技艺,又加上后世的一些针法技巧,补出来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
一盏茶的工夫,她直起身。那个破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枝用同色丝线绣出的兰草,纤细秀雅,恰好落在领口的位置,像是原本就有的纹饰,而不是后补的补丁。
管事嬷嬷拿着那件中衣对着光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放下衣裳,盯着邓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明日长禧宫来人取衣裳,你跟着去。”
邓绾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脸上纹丝不动,只是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第二天一早,邓绾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捧着那件补好的中衣,跟在管事嬷嬷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了长禧宫的门前。
长禧宫不算大,前后三进,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宫门前种着两棵海棠树,枝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邓绾站在廊下等着通传,秋风从海棠树的枝丫间穿过,带着一股清冷的、属于深秋的气息。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宫女走出来,目光在邓绾身上扫了一眼,淡淡地说:“进来吧。”
邓绾跨进正殿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
正殿比她想象的要简朴。紫檀木的家具,藕荷色的幔帐,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不算名贵但胜在雅致。窗下搁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压着一方青玉镇纸。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气,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而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女人。
沈蘅。
邓绾在史料里见过沈蘅的画像——一幅传世的宫廷画像,但年代久远,画绢残损,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她在想象中无数次描摹过沈蘅的容貌,但所有的想象都在见到真人的瞬间被击碎了。
沈蘅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衫子,料子寻常,但裁剪得体,将她清瘦的身形衬得格外修长。她的五官算不上绝色,但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的风致,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二十出头的女子该有的清澈明亮,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倦意,像是已经看过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邓绾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几乎在瞬间就红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沈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热地说了声“起来”。旁边的宫女将那件中衣呈上去,顺带提了一句领口补了兰草的事。沈蘅拿起衣裳看了看,手指在那枝兰草上摩挲了一下,目光微微动了动。
“这是你补的?”沈蘅看向邓绾。
邓绾垂首道:“回娘娘,是奴婢补的。”
沈蘅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看了那枝兰草几眼,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邓绾。”
“邓绾。”沈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她将衣裳放在一旁,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本宫这里正缺一个做针线的,回头我跟你们嬷嬷说,调你到长禧宫来。”
邓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崩坏,规规矩矩地磕头谢恩,声音稳得出奇:“谢娘娘恩典。”
从长禧宫出来的时候,邓绾走在管事嬷嬷身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不真实了。她在浣衣局醒来不过两天,就已经从一个最低等的洗衣婢,变成了沈蘅身边的侍女。
邓绾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离沈蘅,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