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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一个月 ...

  •   一个月后。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何时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他早到了一个半小时,把咖啡从热等到温,从温等到凉,从凉等到不想喝了,扔进了垃圾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到达口,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拖着行李箱,打着电话,扑进亲人或爱人的怀里。每一波人过去,他的心就往上提一点,提到嗓子眼,又落下去,落到胸口,像坐过山车,一次一次的,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手机震了一下,黎漾发来的消息:“出来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掌心里全是汗。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等高考成绩的学生,明知道结果会是好的,但还是紧张,紧张到胃在抽筋,紧张到腿在发软,紧张到他觉得这最后一分钟比过去这一个月还要漫长。
      然后他看到了黎漾。
      黎漾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何时觉得整个航站楼的灯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黑色的,长发还是散着的,从大衣的领口垂下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手里只拎了一个小的行李袋,没有托运的大箱子,整个人看起来轻装简行的,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顺便来了一趟北京。
      他的目光在到达大厅里扫了一下,然后定住了。定在了何时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来人往的、广播声此起彼伏的航站楼里相遇了,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何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他的腿自己动的,在他脑子还没来得及下命令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迈出去了,越走越快,从走到跑,跑了大概十几步,跑到黎漾面前,然后停下来。他站在黎漾面前,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围巾跑歪了,眼镜跑斜了,头发跑乱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狗。
      黎漾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他很熟悉的弧度。那个弧度他见过,在羊湖边上见过,在暗夜公园的星空下见过,在帕羊的酒店里见过,在他的梦里见过无数次。但没有任何一次比得上这一次,因为这一次是在北京,是在他等了一个月之后,是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对着手机屏幕说“想你”的时候。
      何时的眼泪涌了上来,比在暗夜公园那次还要凶猛,像开了闸的水库,所有的水同时往下冲,挡都挡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大衣的领口上。他的鼻子也堵了,呼吸不通畅,只能用嘴巴呼吸,呼哧呼哧的,像一只跑累了的狗。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他从来没发出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同时被拼好了的声音。他想说“你来了”,想说“我想你”,想说“这一个月好长”,但所有的字都被眼泪和鼻涕泡糊住了,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傻子,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黎漾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圈住何时的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那个位置何时太熟悉了,在暗夜公园的时候他的脸就埋在那个位置,在无数个他们拥抱的瞬间他的脸就埋在那个位置。那是黎漾为他量身定做的位置,刚好放下他的脸,刚好让他的眼泪流在黎漾的衣领上,刚好让他的鼻尖碰到黎漾颈侧的皮肤,刚好让他听到黎漾的心跳。
      “小花猫。”黎漾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带着温度,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是这么能哭”的纵容。
      何时在他肩窝里又哭又笑,鼻涕眼泪蹭了黎漾一领子。他抬起头,用红红的、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黎漾,嘴巴瘪着,鼻头红着,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很久终于被主人找到的小狗。
      “你怎么才来。”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飞机晚点了。”黎漾说,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又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像在擦一个永远不会关的水龙头。
      “我不是说飞机,”何时说,哭音和笑音混在一起,“我是说这一个月。”
      黎漾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和暗夜公园的星空一样深,和冈仁波齐的雪一样净,和纳木错的湖水一样蓝。他在何时湿漉漉的睫毛上落了一个吻,嘴唇沾上了何时的眼泪,咸的,但他觉得是甜的。
      “我来了。”他说。
      黎漾在北京待了一周。何时的父母请他吃了一顿饭,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炸酱面,和姥姥生日那天一模一样,连炸酱面旁边的蒜碟都切得一样细。黎漾坐在何时旁边,用那双握画笔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母亲笑了,父亲也笑了,何时坐在旁边,看着黎漾的侧脸,看着母亲和父亲的笑容,心里那个“家”字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不是一套房子,不是一间卧室,不是一张床,而是一张桌子,桌子上坐着他喜欢的人和他的家人,他们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笑,在一起说“好吃”。
      父亲喝了点酒,脸红了,话多了,拉着黎漾聊了很久。聊他的画,聊他去过的地方,聊他在西藏的见闻。黎漾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不冷场,不尴尬,恰到好处地让父亲觉得他是个靠谱的、稳重的、值得托付的人。何时坐在旁边,听着黎漾和父亲的对话,手里剥着一颗花生,剥开了不吃,把花生米放在碟子里,剥了一小堆,黎漾趁他和父亲说话的时候,把那堆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吃掉了。何时发现的时候,碟子里只剩下一颗了,他看了黎漾一眼,黎漾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母亲看到了那个笑,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但何时的余光看到她的嘴角也是弯的。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何时去帮忙,母亲把一摞盘子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人挺好的。”何时端着那摞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低头刷锅的背影,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手里有盘子,腾不出手来擦眼泪,而且今天的眼泪已经流得够多了,再流就真的变成小花猫了。
      三年后。他们三十岁了。
      三年里,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春天的婺源,油菜花开满了山坡,黎漾在花田里画了一幅油画,画的是何时蹲在田埂上看油菜花的样子,金黄色的花把他的脸衬得很亮,像一颗刚剥开糖纸的水果糖。夏天的青岛,海风咸咸的,何时在栈桥上拍了一张黎漾的背影,长发被海风吹起来,和远处的海平面平行,像一面黑色的帆。秋天的喀纳斯,湖水蓝得像调色盘里最贵的那管颜料,黎漾说这个蓝色他调不出来,何时说那就多来几次,总能调出来的,黎漾看了他一眼,说“好”。冬天的长白山,零下三十度,何时的睫毛结了一层霜,黎漾用围巾把他裹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在那两只眼睛中间的眉心处落了一个吻。
      他们去了国外。冰岛的极光在头顶炸开的时候,何时举着相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绿色太不真实了,像有人在用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上画了一笔,颜料还没干,还在往下淌。黎漾站在他旁边,没有看极光,在看他。何时放下相机的时候发现黎漾在看自己,脸一下子就红了,极光的绿光照在他脸上,红加绿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黎漾说他像一颗没熟透的苹果。何时追着他打,两个人在冰岛的雪地里跑了一小段,跑不动了,弯着腰喘气,白雾从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像两朵在对话的云。
      黎漾把工作室搬到了北京。他说杭州很好,但北京有一个人。何时帮他找了房子,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开车五分钟。搬家那天,何时帮他收拾画具,打开一个纸箱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速写本,从最旧的那本翻起,每一页都是他。十七岁的他,坐在高中教室里低头做题的样子,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十八岁的他,毕业典礼那天穿着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好,露出一小截锁骨。二十七岁的他,在西藏的每一个瞬间——羊湖边的,日托寺的,黄金杨林的,加乌拉山口的,玛旁雍措湖边的,暗夜公园的。二十八岁的他,在北京的家里沙发上修照片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了,嘴里含着一颗糖。二十九岁的他,在冰岛的极光下被冻得鼻子通红,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只准备过冬的企鹅。三十岁的他,就在昨天,站在黎漾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点彩派的画。
      何时蹲在那个纸箱旁边,把那些速写本一本一本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他三十岁了,不能再像二十七岁时那样动不动就哭鼻子了。他抬起头看着黎漾,黎漾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弧度。
      “你画了我多少张?”何时问。
      “没数过。”
      “我数了,”何时说,“三千四百二十七张。”
      黎漾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变成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带着光的笑。
      “你数了?”
      “你不在的时候数的,”何时站起来,把那本最旧的速写本抱在怀里,“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看这些。”
      黎漾走过来,把那个速写本从他怀里抽出来,放回纸箱里,然后把何时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何时的头顶上,手臂环着他的背,和第一次在暗夜公园拥抱时一样的姿势,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的拥抱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确认什么。现在的拥抱是笃定的、安心的、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你在,我在,我们都在。
      “以后不用看了,”黎漾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我在。”
      何时把脸埋在他胸口,在他毛衣的布料上蹭了蹭,蹭掉了眼角那一点还没落下来的湿意。
      “你最好一直在。”他说,声音闷在黎漾的胸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一直在。”黎漾说。
      他们的生日只差十一天,黎漾在前,何时在后。每年十一月,是他们的“画月”。黎漾生日那天,何时送他一幅画。他画了三年,从第一年的歪歪扭扭、比例失调、被黎漾笑着说是“毕加索早期作品”,到第三年已经能画出让黎漾认真看很久的肖像了。他画的是黎漾在工作室画画的样子,坐在画架前,握着画笔,长发垂下来,侧脸专注得像一座雕塑。他把那幅画装裱好,在黎漾生日那天早上挂在了他工作室的墙上。黎漾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久到何时以为他睡着了。
      “画得不好,”何时站在他身后,搓着手,“明年继续努力。”
      黎漾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和二十七岁时在纳木错看他的目光一模一样,但又多了很多别的东西。多了三年的陪伴,多了三千多张画,多了无数个吻,多了无数句“想你”和“我在”,多了一条从杭州搬到北京的路,多了一面挂满了画的墙,多了一个叫“家”的东西。
      “比去年好。”黎漾说。
      “就‘比去年好’?没有别的评价?”
      黎漾伸出手,把他拉过来,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短,像一颗水果糖在嘴里还没尝出味道就已经化开了,但甜味留下来了,很久很久。
      “谢谢。”黎漾说。他不是在谢那幅画,他是在谢所有的这些——谢他画了三年,谢他记住了每一个生日,谢他把他画进了生命里,谢他让他成为了一个每年都会被画一次的人。
      何时生日那天,黎漾也送他一幅画。黎漾的画和他自己的画不一样,黎漾的画是那种让你看了会忘记呼吸的画。不是因为它有多精致、多写实,而是因为你能从那些颜料和线条里看到画这个人的心。黎漾画的是何时在看极光时的样子,侧脸被极光照亮,眼睛里映着那种绿色的、流动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许愿的人。那幅画挂在何时卧室的墙上,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有时候他会盯着那幅画看很久,久到闹钟响了好几遍,久到黎漾打电话来问他起床了没有,他才回过神来。
      “又在看那幅画?”黎漾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有,”何时说,“我在看窗帘。”
      “窗帘在那幅画的对面。”
      何时沉默了两秒钟。“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看那幅画的时候,呼吸会变慢。”
      何时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完了,从枕头里抬起头,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黎漾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炫耀,不是在表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用了十三年去证明的事实。
      十二月中旬,他们做了一个决定。提前半个月,把那辆路虎卫士托运到了拉萨。车子走的是铁路,从杭州到拉萨,要经过很多很多的山、很多很多的隧道、很多很多的风雪,要在铁路上走半个月,才能抵达那个海拔三千六百五十米的地方。车子出发那天,何时在手机APP上看着那个代表车子的蓝色小点在地图上缓慢地移动,从杭州到合肥,从合肥到武汉,从武汉到西安,从西安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从西宁到格尔木,从格尔木到那曲,从那曲到拉萨。蓝色小点每移动一格,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像一个倒计时,像一个钟摆,像一条正在被一步一步走完的路。
      “它在路上了。”何时说。
      “嗯。”黎漾说。
      “我们也快了。”
      黎漾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两只手在沙发上交握着,暖气片在房间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声响,窗外的北京城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快了。”黎漾说。
      他们坐火车去的拉萨。不是飞机,是火车。他们说好了,这一次不赶时间,不着急,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像西藏的那些云一样,从东边飘到西边,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火车从北京西站出发,经过石家庄、太原、西安、兰州、西宁,翻过唐古拉山口,穿越羌塘草原,沿着错那湖的边缘缓缓行驶,最终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拉萨。
      何时在火车上睡不着,趴在卧铺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天还没有亮,藏北的草原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蓝色,像一片静止的海。远处的雪山被第一缕光照亮了,山顶变成了金色,像被谁点燃了一样。黎漾睡在下铺,呼吸很轻,很均匀,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何时从铺上探出头来,看着黎漾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座雪山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天彻底亮了,久到黎漾睁开眼睛,看到何时倒着趴在上铺的边缘,头发垂下来,眼镜快从鼻梁上滑下去了,在看他。
      “你看了多久?”黎漾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多久,”何时说,“就一会儿。”
      黎漾伸出手,把何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了回去,指尖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你骗人。”他说。
      何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在火车卧铺的狭小空间里,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他从上铺爬下来,踩到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黎漾接住了。黎漾的手臂圈着他的腰,把他稳住了,然后没有松手。两个人就在那个不到一米宽的过道里抱着,火车的车厢微微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摇着他们,摇着这片高原,摇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拉萨快到了。”何时说,声音闷在黎漾的颈窝里。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何时想了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黎漾的脸。黎漾的脸在晨光里很柔和,和二十七岁时在甜茶馆里第一次重新见到时一样好看,又不太一样。二十七岁时他的脸是冷的,像一座还没被攀登过的雪山,你知道它很美,但你不知道上去之后会看到什么。三十岁的他,脸还是那张脸,眉骨还是那个眉骨,鼻梁还是那个鼻梁,嘴唇还是那个嘴唇,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紧张这一次回去,和上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何时说。
      黎漾看着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说,“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火车在拉萨站停靠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何时站在站台上,被那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拉萨十二月的阳光把他从头到脚晒了一遍。黎漾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勾在一起,像两个怕走散的小孩。
      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去了北京东路,去了那家旅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木门还是那扇木门,门上的风铃还是那串风铃。一切都没变,或者说一切都在原地等着他们,像一个老朋友的拥抱,不热烈,但很稳,很踏实,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不会走,不会变。何时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过头看了黎漾一眼。黎漾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推开了门。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他们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还是那个笑,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哟!你们来了!”老板说。
      何时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旅馆院子里的地面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棵不知名的树下。他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有点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感动。感动于有人还记得你,感动于有人用“来了”而不是“来了啊”,“来了啊”是客套,“来了”是等待,是“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黎漾。黎漾也在看着老板,嘴角带着那个弧度,那个何时看了三年、看了三千多遍、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心跳加速的弧度。黎漾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旅馆院子的阳光里碰在一起,和三年前在甜茶馆里第一次对视时一样,又不一样。三年前那一眼是“怎么是你”,现在这一眼是“怎么还是你,怎么永远是你,怎么只能是你”。
      “嗯!”何时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大到在院子里有了回音,大到那棵不知名的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震落了一两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和黎漾之间的地面上。
      老板把房卡递给他们,和三年前同一个房间。何时接过房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两张旧的房卡,金属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汗水磨得光滑了,上面印着的旅馆名字和房间号已经模糊了,但他一直没有扔。他把那两张旧房卡放在柜台上,推到老板面前。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了。
      “留着吧,”老板说,“凑一套。”
      何时把那两张旧房卡拿回来,和那张新房卡放在一起,三张房卡在他的掌心里叠在一起,像一本很薄的书,记录着他和这个旅馆、这个城市、这个人的所有故事。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有点疼,但不想松手。
      他们走过院子,上了楼梯,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黎漾在房间门口停下来,把房卡插进去,绿灯亮了,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何时先进去。何时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三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靠门的那张是他睡过的,靠窗的那张是黎漾睡过的,中间那张一直空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所有的夜晚。床头柜还是那个床头柜,灯还是那盏灯,墙上的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像他们走了三年还没走完的路。
      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画框,不大,A4纸的大小,里面装着一幅画。是他画的,画的是他们三年前来西藏时在黄金杨林的那张合影。他画了整整一个月,改了无数遍,画废了十几张纸,最后画出了这一张。画里的他和黎漾并肩站着,肩膀靠在一起,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落满黄叶的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和那张黑白照片一样的构图,但不一样的是,他在影子的旁边加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糖一样的东西。那是太阳,正在落下去的太阳,只剩最后一点圆弧还在地平线上,像一个正在被一口一口吃掉的糖,甜味还留在嘴边,不舍得咽下去。
      他把那幅画放在了中间的床头柜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上前扶正了一下。黎漾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两个人,看着画里的那个正在落下去的太阳。他没有说话,但何时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在想同一件事。
      三年前,他们在这里住了第一晚。那一晚何时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手里攥着一颗奶糖,心里想着一个人。他以为那个人不知道,以为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间房间里,在不到两米的另一张床上,有一个人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也在想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三年后,他们回到了这里。那两张床还在,中间那张空床也还在。但今晚不会再有人睡在靠门的那张床上,也不会再有人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今晚他们会睡在中间那张床上——那张一直空着的、一直等着的、一直在那里见证着所有的床上。那张床见证了他们的过去,现在要见证他们的现在,和未来。
      黎漾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那幅画前面交握着,画里的太阳还在落,画里的两个人还在并肩站着,画外的他们也还在并肩站着,像那幅画没有画完,像这个故事没有讲完,像这条路没有走到尽头。
      “明天去哪里?”黎漾问。
      何时偏过头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和一年前一样,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黄色。黎漾的侧脸在那片金色里变得很柔和,眉骨、鼻梁、嘴唇,每一条线都被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他想起第一次在甜茶馆里看到黎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角度,也是这样的心跳。
      “再去一次纳木错,”何时说,“再去一次羊湖,再去一次雍布拉康,再去一次冰川,再去一次珠峰,再去一次冈仁波齐,再去一次暗夜公园。”他停了一下,“然后再回来。”
      “再回来干什么?”
      “再回来,”何时把他的手指扣紧了一点,“再想下一次去哪里。”
      黎漾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很多细小的光点,亮亮的,温温的,比阿里暗夜公园的所有星星加在一起还要亮。何时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这三年里画的所有画、拍的所有照片、吃的所有糖,加起来都没有这个笑甜。
      窗外,拉萨的太阳正在落下去。和黄金杨林那天一样,和阿里大环线上的每一个傍晚一样,和所有他们一起看过的日落一样。太阳从西边的山后面慢慢地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紫红色、玫瑰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全部挤在了调色板上还没来得及调匀。
      何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糖纸是蓝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正在跳跃的兔子。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奶味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那张糖纸展平,夹进了相机包内侧的小口袋里。那个小口袋里已经有很多张糖纸了,水果糖的、奶糖的、巧克力的,花花绿绿地叠在一起,像一本用糖纸做的日记。第一张是草莓味的,他靠在黎漾的肩膀上,想通了一件事。最后一张是今天,此刻,在这里,他站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和那个人一起,糖纸上的大白兔在跳跃,他的心也在跳跃。
      他把相机包拉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幅画并排。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黎漾。黎漾站在他面前,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像一个正在发光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何时踮起脚尖,黎漾低下头,两个人的嘴唇在拉萨十二月的暮色中碰在了一起。
      窗外的星星亮了起来。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然后是一百颗,一千颗,一万颗。银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漫过整个天空。
      黎漾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了。何时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个他太熟悉的位置,刚好放下他的脸,刚好让他的鼻尖碰到黎漾颈侧的皮肤,刚好让他听到黎漾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和纳木错那天一样,和冰川那天一样,和暗夜公园那天一样,和这三年的每一天一样。稳定得像一座不会停的钟,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像一颗永远含在嘴里、永远不会化完的糖。
      “黎漾。”他闷闷地说。
      “嗯。”
      “我们还会再来吗?”
      黎漾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当然”,他说的是另外两个字。
      “陪你。”
      何时在他颈窝里笑了。笑得像一颗正在被慢慢含化的奶糖,甜的,软的,黏的,不舍得咽下去,想让那个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他把黎漾抱紧了,感觉到黎漾的手臂也在收紧。两个人在这个三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在这个三张床只有两张被睡过的房间里,在这片比暗夜公园更暗、但星星一样亮的星空下,抱着,很久很久。
      头顶的银河在静静地流淌着,几万年前的光落在这个海拔三千六百五十米的城市里,落在这间一切开始的房间里,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床头柜上那幅画的玻璃框上,落在相机包里那叠花花绿绿的糖纸上,落在他们的睫毛、鼻尖、嘴唇和心上。星星们在看着他们,那些沉默的、永恒的、见过无数人类悲欢离合的星星们,大概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两个人,在星空下,终于走到了这里。不是终点,是起点。不是结束,是开始。不是“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是“从此开始了他们的生活”。
      何时从黎漾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星光落在黎漾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银河的光,很小,很亮,像两颗被偷走的星星。何时看着那两颗星星,想起了三年前在纳木错他靠在黎漾的肩膀上,数着他的心跳,想通了一件事。
      他想通了的那件事是——他喜欢这个人。从十七岁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到以后也不会结束。它会像银河一样,一直亮着,一直流着,一直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得到,不管你在不在它的下面,不管你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还是三十岁还是七十岁。它就在那里,不会走,不会灭,不会忘。
      何时踮起脚尖,在黎漾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短,像一颗水果糖在嘴里还没尝出味道就已经化开了,但甜味留下来了,很久很久,久到一辈子。
      窗外的银河还在流淌,星星还在闪,拉萨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桑烟和酥油的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何时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味道,把它存进了记忆里,存进了那个叫“LY”的文件夹里,存进了心里最深处那个永远不会格式化、永远不会清空、永远不会被覆盖的地方。那个地方的名字叫——黎漾。
      他伸出手,黎漾也伸出手。两只手在两个人之间那个不到半米的距离里碰到了,不是谁主动谁被动,就是碰到了,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在某个预定的地点汇合,自然而然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手指交缠在一起,五根手指插进五根手指的缝隙里,严丝合缝的,像两块拼图,分开来各有各的形状,合在一起才完整。和暗夜公园一样,和这三年的每一天一样,和以后所有的日子一样。
      路还长。风景还多。糖还没吃完。画还没画完。故事还没讲完。他们有的是时间。
      今晚他在一切开始的地方,和同一个人,用同一颗心,看同一片星空。他偏过头看着黎漾,黎漾也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星空下相遇了,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像两颗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碰到一起的星星,像两颗含在嘴里很久很久终于化在一起的糖。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到窗外的星空,蔓延到银河的尽头,蔓延到宇宙的深处,蔓延到时间的终点。在那个终点,他们还会在这里,在这间房间里,在这片星空下,在彼此身边,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像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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