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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橱窗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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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沈怀岫奶奶去订制旗袍,是早先就约好的。
老太太对衣着颇为讲究,尤其钟爱旗袍,认为这是东方女子风骨与曲线最妥帖的诠释。她常光顾的裁缝店隐在玛黑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不起眼,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空气中浮动着丝绸特有的、滑腻的微光,和一种混合了浆糊、熨斗蒸汽与陈旧檀木的复杂气味。墙上挂着已完成或进行中的衣料,真丝绉缎、织锦缎、香云纱……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巴黎三月稀薄的阳光里,流淌着沉静而奢华的光泽。
沈怀岫是熟客,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拿着软尺上前,两人用中文低声交谈着,讨论这次要做的款式——是苏式的小立领、窄绲边,还是海派的元宝领、宽镶边;料子选了匹墨绿色的织锦,暗纹是松鹤延年,端庄中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
许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丝绒面圆凳上,看着老师傅展开料子,那沉郁的绿色在昏暗的室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唯有那些精细的松鹤暗纹,在光线下偶尔流转,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起。
沈怀岫站在试衣的矮台上,微微抬着手臂,任由老师傅测量,侧影挺拔,脖颈的线条依然优美。时光似乎对她格外宽容,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充满旧日气息的裁缝店里。
量体完毕,走出小巷,午后的阳光稍稍有了些暖意。
她们沿着塞纳河畔漫步,准备去附近一家老字号的中式茶楼吃点心。河水是浑浊的灰绿色,缓缓流淌,倒映着对岸建筑的轮廓和天空游移的云絮。走过艺术桥,桥栏上挂着的情人锁密密麻麻,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无数被封存的誓言在低语。
路过旺多姆广场时,沈怀岫的脚步慢了下来。广场中央的青铜柱在阳光下泛着沉黯的光,四周环绕着各大顶级珠宝品牌的旗舰店,橱窗在午后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璀璨。她们并非刻意停留,只是路过其中一家——尚美巴黎。
橱窗的布置极尽简洁高雅,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只陈列着寥寥数件作品。
其中一条项链吸引了许嘉则的目光。白金与钻石勾勒出灵动的蜂巢图案,中心镶嵌着一颗不大却色泽极净的梨形海蓝宝石,像一滴凝固的、最清澈的海水,又像雨后天际那一抹最澄澈的蓝。设计古典中透着现代感,既隆重,又奇异地显得轻盈。它躺在那里,自身就是一个静谧的、发着光的小小宇宙。
“很别致,是不是?”沈怀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也正看着那条项链,眼神里带着欣赏,也有一丝更复杂的、类似于回忆的微光。
“嗯,很特别。不像一般的钻石那么咄咄逼人。”许嘉则点头,她向来对珠宝没有太大执念,但这条项链的美,是客观的,直击人心的。
沈怀岫轻轻“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橱窗上移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予存上个月,也在这里订了件首饰。”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许嘉则一眼,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说是要送人。”
许嘉则微微一怔。送人?送给谁?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顺着最寻常的逻辑问道:“是……女朋友吗?”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冒昧,补了一句,“沈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随便送人贵重首饰的人。”
沈怀岫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着,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巴黎午后的微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悠远:
“他没说。”老太太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似是无奈,又似是洞察的弧度,“那孩子,心思藏得深。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轻易不肯叫人看出来。订首饰这事儿,还是店里相熟的sales偶然跟我提起,我才知道。问他,他只说是‘有用处’。”
有用处。一个极其模糊、几乎等于没说的解释。送给谁?为何而送?是表达爱意,还是履行承诺?抑或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纪念?统统成了谜。
许嘉则沉默地跟着,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沈予存那样一个看起来与浪漫馈赠毫不相干的人,会特意订价值不菲首饰送人。收礼的那个人,该是怎样的特别?
女朋友……这个猜测一旦生出,便像一粒投入心湖的芥子,虽未激起惊涛,却也搅动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她想起他清冷的侧脸,沉默的守护,想起他偶尔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痛楚,想起他说“有些朋友,只能远远看着”。这样的人,如果有了“女朋友”,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会如何待她?也会像对她这样,保持着精确到厘米的距离吗?还是会有所不同?
她想象不出。只觉得那画面,与此刻脑海中沈予存的形象,有些格格不入,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他那样的人,有女友,甚至将来结婚生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生轨迹。只是那条项链,像一颗突然闯入视线的、陌生的星辰,提醒着她,他对她而言,终究是一个有许多空白未知的谜。而她,或许永远没有机会,也没有立场,去填充那些空白。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她们在茶楼吃了精致的虾饺和马拉糕,沈怀岫说起年轻时在巴黎看过的戏剧,许嘉则分享翻译中遇到的趣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只是那条躺在蓝色丝绒上的海蓝宝项链,和沈怀岫那句“心思藏得深”,像两片极薄的、透明的羽翼,轻轻落在了许嘉则的心上,留下一点微凉的、挥之不去的触感。
当晚,巴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在十六区边缘,靠近布洛涅森林的一栋安静的、带有小花园的别墅里,沈予存站在二楼书房附设的步入式保险柜前。
这栋别墅是他用自己创业后的收入购置的,比公寓更私密,也更像他真正的、可以不被打扰的巢穴。室内设计极简,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文献,以及工作台上几台高性能计算机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
保险柜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除了少量重要文件、家族信物,空荡荡的。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绒面首饰盒里,取出了那条白天许嘉则在橱窗外看见的项链。
室内的灯光是冷白的,均匀地洒在项链上。
白金与钻石的蜂巢结构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星芒,中心那颗海蓝宝石,此刻在灯光下呈现出更浓郁、更静谧的蓝色,像深海之眼,又像凝结的、无人窥见的泪滴。
他记得母亲有一枚类似颜色的宝石胸针,是外祖母的遗物,母亲很珍视,只在极重要的场合佩戴。她说,海蓝宝是勇气与宁静的象征,属于三月,属于双鱼座——那是母亲的星座。
他订下这条项链,是在得知她婚约的那个雪夜之后。
说不清是出于一种怎样冲动而绝望的心情,仿佛必须做点什么,来标记这场无声的、注定无疾而终的遇见。
设计是他与品牌方反复沟通修改的,既要特别,不能是随处可见的款式,又不能过于隆重夸张,要适合日常佩戴,也要能搭配稍正式的衣裙。蜂巢的图案,是“家”。
指尖抚过冰凉的宝石表面,触感光滑莹润。她会收吗?
这个问句,在他心里盘桓过无数次。
在她毕业离开巴黎之前,在她成为陆太太之前,找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恰当到不容拒绝的理由,送给她。生日?毕业礼物?新婚贺礼?每一个理由都显得牵强,每一个时机都尴尬无比。
以她的性格,大概率会礼貌而坚决地拒绝。
一件来自非亲密异性的、价值不菲的珠宝,于她,于她所处的境地,都太逾矩,太沉重。她不会明白这背后的寓意,只会感到困扰和压力。
而他,也承受不起她拒绝时,那双清澈眼睛里可能流露出的疑惑、疏远,甚至……怜悯。那比沉默的守望,更令人难以忍受。
钥匙插入保险柜内侧的锁孔,轻轻转动。齿轮咬合,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片幽蓝的星光,彻底封存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光洁的金属柜门上映出自己模糊的、没有什么表情的倒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钥匙齿痕。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别墅宽大的玻璃窗。森林的方向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呜咽。这栋他用以安放疲惫与真实的房子里,此刻空旷得只剩下他一人,和保险柜里那点被封存的、微弱的星光。
他知道,明天,他依然会是“新东方”公寓里那个沉默而有礼的邻居沈予存,会在楼道里与她点头致意,会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然后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而这条项链,连同它背后所有汹涌而无措的情感,都将留在这栋雨夜别墅的保险柜里,成为一个永不拆封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就像他对她一样——永远在靠近与远离之间,选择后者。永远在给予与沉默之间,选择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