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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大雨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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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存搬进斜对面那间空置公寓的消息,是许嘉则从沈怀岫奶奶那里听说的。
“那孩子,原先在十五区有住处,离实验室近些。”沈奶奶在电话里语气寻常,仿佛在谈论天气,“最近说是接了个和大学的合作项目,常常要和工程师团队熬夜测试。十六区离高等理工学院和合作实验室都近不少,我这公寓正好空着一间,就让他搬过来了,省得半夜三更在路上奔波。”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高等理工学院在巴黎南郊,从十五区过去确实不近。搬来“新东方”,通勤时间能省下一大半。许嘉则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沈奶奶温和的叙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见对面那扇即将迎来新主人的、深褐色的门。
距离地铁站那次深夜解围,已过去一周。
那句“可以发信息”的许可,像一颗被小心存放在透明匣子里的种子,安静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未曾发芽,也未曾被丢弃。她没再晚归,自然没有理由动用那条“专线”。他们偶尔在楼道或楼下信箱前碰见,也只是点头致意,一句“早”或“回来了”,便各自错身而过。界限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
然而,那晚他沉默却有力的出现,那句“只能远远看着”的谜语,还有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将成为近邻的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几颗石子,涟漪虽然轻微,却持续地扩散,终究搅动了许嘉则心底那一潭名为“沈予存”的静水。
一种破天荒的、对于这个近乎陌生男人的探索欲,悄然滋生。
她并非热衷探听旁人隐私的性格,但沈予存身上那种矛盾的特质——极致的克制与偶尔泄露的深沉,恰到好处的援手与泾渭分明的疏离——像一道难解的谜题,吸引着她在某个翻译间隙疲惫的午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浏览器。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她才输入那个名字:沈予存。
搜索结果比预想的要……体面,却也单调。
没有社交媒体上喧嚣的展示,没有八卦小报的猎奇渲染,只有一些商业资讯、学术报道和艺术相关新闻的零星提及。她拼凑出的信息,与堂哥许砚知当初透露的相差无几:
北京出生,六岁移居香港,在传统名校完成小学教育。十四岁时独自来到巴黎,寄居在沈怀岫奶奶处,进入当地一所国际中学继续学业。凭借优异的理科成绩,他考入巴黎高等理工学院的应用数学与计算机科学专业,这所法国最顶尖的工程师大学以严苛的选拔和培养著称。
报道大多枯燥,提及他的家族背景时用语谨慎,只用“香港沈氏家族”一笔带过,但字里行间仍可窥见其根基深厚,产业涉及地产、航运、跨境贸易,枝蔓延伸至东南亚与北美。
至于他本人,描述趋同:低调,务实,在巴黎的华人创投圈和科技沙龙中偶有露面,但言辞极少,投资眼光却精准得与年龄不符。一张抓拍到的论坛侧影照片,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坐在台下,侧脸沉静,目光专注地看着演讲台,与周围或激昂或交头接耳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绯闻,没有争议,履历干净漂亮得像一份精心打磨过的商业计划书。甚至连一张清晰的生活照都欠奉。
许嘉则关掉网页,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的巴黎天色阴郁,铅云低垂,又要下雨了。
原来他并非无所事事的闲散富贵子弟,也非沉迷声色的纨绔。他有扎实的学术背景,有自己专注的领域和事业,甚至做得很不错。那些“顺路”与“正好”背后,是一个忙碌的、或许压力不小的创业者的时间表。这认知让她心头那点模糊的探索欲,悄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似乎,自己先前那点因他偶尔流露的沉寂而生的、不自觉的同情与好奇,倒显得有些轻慢了。
也好。她想。本就是点头之交的邻居,他有他的星辰大海,她有她即将到期的学业和已上日程的婚约。巴黎这段插曲,注定短暂。没有时间去深入了解一个谜题,或许才是成年人之间最妥当的相处方式。
搬家那天,雨果然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巴黎典型的、带着大西洋水汽的、绵密而冰冷的冬雨。雨点敲打着“新东方”老楼的瓦片和窗户,发出持续不断的、催人入眠的沙沙声。楼道里比平日更显昏暗,潮湿的气息从门缝和楼梯间渗透进来。
许嘉则听到对面传来搬动重物的沉闷声响和工人压低嗓音的法语交谈。她翻译了一上午,效率低下,索性合上电脑,起身开门。
沈予存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两个工人将一个看似很沉的木箱小心地挪进屋内。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沾了些许灰尘。见许嘉则出来,他微微颔首:“吵到你了?”
“没有。”许嘉则摇头,目光扫过他脚边几个尚未拆封的纸箱,“需要帮忙吗?我看东西不多。” 话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并非她一贯主动揽事的风格。
沈予存似乎也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雨水顺着他额前微湿的黑发滑下,掠过眉骨。那双内双的眼睛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不用麻烦。”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身后安静的房间,又补了一句,“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帮忙看一下这几个箱子,别让工人磕碰到。”
这便是一种默许。许嘉则点点头,走到那几个贴着“书籍”、“资料”标签的纸箱旁,靠墙站着。工人们进进出出,搬动着有限的几件家具——一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一个装裱好的、似乎是抽象线条的画框,几箱书,还有那口她曾见过的、装着陈皮红豆沙的珐琅彩搪瓷缸子,被仔细地放在厨房流理台上。
东西确实不多,甚至称得上简素,与他显露出的家世背景颇不相称。更像一个长期旅居者的临时落脚点,一切以实用和必要为尺度,没有任何多余的、用于彰显身份或填充空间的物件。
雨声潺潺,填满了搬运间隙的空白。许嘉则望着楼道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忽然想起这几天正在阅读的沈怀岫丈夫——姚明远先生法文自传中的一段。那位早逝的学者、收藏家,在回忆1977年的香港时,用带着诗性与痛感的笔触写道:
「那时候的雨,是咸的,混着海水和眼泪。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的气味都带着惶惑与离散的苦咸。我们躲在骑楼下,看着雨幕隔开的世界,不知道哪一边才是归宿。」
咸的雨,混着海水和眼泪。
不知怎的,这句话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与眼前巴黎冬日的冷雨,还有沈予存那沉默搬家的侧影,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你去过香港吗?”她忽然开口,问完后才觉唐突。
他资料显示在香港长大,这问题近乎废话。
正俯身检查一个纸箱封口的沈予存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直起身,转向她。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湿润的光影。
“小时候住过。”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那里总下雨。”
他的回答很简单,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记忆或感受,只是陈述了一个地理气候事实。但许嘉则却捕捉到,在他垂下眼睑、长睫掩盖眸色的那一瞬间,有种极快掠过的、类似于“咸雨”描述中的那种……沉重的、湿漉漉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这雨声太单调,或许是姚明远的文字太有感染力,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喃喃地接了一句,更像自言自语:
“我好像……也记得那样的雨。很大的雨,哗哗的,看不清路……有人在车里,隔着玻璃,看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这是何时何地的记忆?北京也会有那么大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雨吗?车里的人……是谁?
沈予存倏然抬眼看她。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沉静或淡漠,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骤然收缩,迸出一种近乎锐利的、混合着震惊与某种深重痛楚的光芒。
虽然只是一刹那,快得让许嘉则怀疑是否是自己眼花的错觉,因为他随即就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帘。
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淡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描淡写的语气,接了她那句没头没脑的呓语:
“雨太大,”他说,声音低沉,融在淅沥的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记不清也好。”
说完,他没再给她任何回应或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向屋内,对工人说了句什么,开始拆解另一个纸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的沉默,将那场突如其来的、关于雨的对话,彻底终结。
许嘉则站在原地,指尖有些发凉。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段模糊的记忆,更不明白他最后那句“记不清也好”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味。
是安慰?是感慨?还是……一种不愿她深究的阻隔?
雨还在下,敲打着百年的屋瓦,也敲打着一些被时光和泪水浸透的、无人知晓的过往。斜对门那扇原本空置的房门,此刻已然半敞,透出室内未完全布置妥当的、略显清冷的光。一个新的邻居,一段依旧模糊的关系,一场似乎撩动了某些尘封尘埃的咸涩的雨。
她知道,有些界限,依然在那里,固若金汤。
他看似主动地搬得更近,或许,也仅仅是为了能在雨水敲窗的夜里,更清晰地听到她归家的脚步声,然后,继续他那种“只能远远看着”的、沉默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