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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场未预约 ...

  •   积雪反射着城市的微光,映得室内一片朦胧的灰白。
      仿佛他只是她高烧幻觉中的一个剪影。
      许嘉则挣扎着起身,走到门边。门关得好好巴黎的大雪,是在一个寻常的周四傍晚,毫无预兆地降临的。
      起初只是霰,细密的冰粒敲打着“新东方”公寓老旧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渐渐地,霰变成了絮,一片片,一团团,从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中,不急不缓地飘落下来。
      不过一顿晚餐的工夫,窗外的世界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的银白。街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纷扬的雪片中晕染开,将十六区的街道晕染成一幅笔触朦胧的、莫奈式的油画。
      许嘉则便是被这雪光与骤然降低的气温,诱出了潜藏几日的病症。
      白日里只是喉咙发痒,鼻塞,她以为是寻常换季不适,并未在意。待到入夜,窗外雪落无声,室内暖气烘得人头脑发沉,那股不适便如蛰伏的兽,猛然苏醒,发起凶猛的攻势。
      先是骨头缝里渗出锥心刺痛,紧接着寒意一阵阵从脊椎深处往外冒,裹紧羽绒被也无济于事。额头的温度却烧了起来,滚烫,与周身的冷形成鲜明的、折磨人的对峙。挣扎着起来倒水时,瞥见镜中自己双颊不正常的潮红和干裂的嘴唇,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是发烧了。
      公寓里备有常见的退烧药,她吞了一片,重新蜷缩回沙发上,用一条厚重的羊绒毯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烧得水汽氤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寂静在发烧的感官里被无限放大,暖气片的嗡鸣,远处隐约的车声,甚至雪花扑在玻璃上的簌簌声,都清晰得令人心慌。独在异乡的病中,脆弱感像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堆积,几乎要将人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突兀的电子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许嘉则迟钝地反应了几秒,才想起可能是在亚马逊上订的书到了。她勉强撑起身,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几乎是蹭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感应灯苍白的光线下,站着沈予存。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肩头落着未及拂去的、晶莹的雪粒,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纸袋。
      隔着扭曲的猫眼透镜,他的面容有些变形,但那挺拔的身形和沉静的气质,不会错认。许嘉则愣了一下,下意识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发,才拉开门。
      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随着门的开启涌入,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类似雪松般的气息。
      “沈先生?”她的声音因发烧而沙哑干涩。
      沈予存的视线在她潮红的脸上快速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许小姐。”他递过手中的纸袋,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奶奶听说你好像不舒服,让我顺路带些药和吃的过来。”
      顺路?许嘉则混沌的脑子费力地运转。沈怀岫女士的别墅在另一条街,与这里并不顺路。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身体的不适压了下去。她接过纸袋,触手温热,沉甸甸的。
      “谢谢……麻烦你了,也替我谢谢沈奶奶。”她低声道谢,手指因无力而微微颤抖。
      “不麻烦。”沈予存的目光在她扶着门框、略显不稳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地板上,“你……需要帮忙吗?”
      他的询问很克制,带着一种清晰的边界感,仿佛只要她摇头,他便会立刻礼貌地告辞离开。
      许嘉则确实感到一阵阵发虚,眼前也有些发黑。
      独自硬撑的勇气在见到一个认识即便不算熟悉的人时,忽然泄去大半。她侧了侧身,声音低微:“如果不打扰的话……能帮我烧点热水吗?我有点没力气。”
      “好。”沈予存应得简洁,侧身进了门,动作轻而快,仿佛怕带进更多的寒气。他脱下大衣,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半高领羊绒衫,衬得肩线平直。他熟稔地走向开放式小厨房——这里的格局与他在同楼层的公寓相似。
      许嘉则重新窝回沙发,用毯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他烧水,洗杯子,动作不疾不徐,有种与这间因主人病倒而略显凌乱的公寓格格不入的、井井有条的安定感。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水汽蒸腾,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很快,他端着一个马克杯走过来,却不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而是轻轻放在沙发另一端、离她最远的单人扶手椅旁的边几上。然后,他自己在那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与沙发上的她,隔着至少两米的距离。
      “是姜茶,驱寒的。药在袋子里,有退烧的,也有缓解感冒症状的,用法都写在便签上。”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缺乏起伏的调子,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许嘉则费力地挪过去,端起那杯姜茶。温度透过瓷杯传来,正好是可以入口的温热。浅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金黄色的姜片和几颗红枣,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小口啜饮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仿佛将冻结的四肢百骸都缓缓化开了一些。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稍清亮了些。
      沈予存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对面书架上一排排的法文书籍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他没有看她,没有试图寒暄,甚至没有表现出寻常探病者应有的、适度的关切与询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某种无形界限的雕塑。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的光柱里狂舞,无声无息地堆积在窗台和外面的消防梯上。室内暖气很足,姜茶的热度让许嘉则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退烧药也开始起作用,带来一阵昏沉的倦意。意识在温暖与药力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漂浮。
      “……我好像……”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小时候……也发过这样一次烧……很大的雨……也是这么冷……”
      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明白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个。是姜茶的味道?还是这病中孤寂的氛围,勾起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身体记忆?
      坐在扶手椅上的沈予存,交握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看她,视线甚至没有从书架上移开分毫,只是那握着杯子的手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似乎微微凸起了一瞬,又迅速平复。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出白色。
      许嘉则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她以为他没听清,或者不在意。昏沉感再度袭来,她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和毯子的包裹里,鼻端是姜茶残留的辛辣甜香,和空气中极淡的、属于沈予存带来的、室外风雪的气息。
      就在她几乎要坠入睡梦的边缘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穿过很厚的屏障,轻轻响起:
      “多休息。”
      只有三个字。干涩,平稳,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甚至比刚才的叮嘱更显简洁。
      许嘉则勉强“嗯”了一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她不知道沈予存又坐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确认她睡熟,姜茶喝完;也许更长一些。当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惊醒,茫然睁开眼时,单人扶手椅上已经空了。
      姜茶的空杯还放在边几上,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装着药品和食物的纸袋整齐地放在茶几一角。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嗡鸣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是干净的墨蓝色,的,内锁也扣着。她迟疑了一下,打开门。楼道里空无一人,感应灯早已熄灭,只有安全出口标识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地面干净,没有水渍,也没有脚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掌心残留的、马克杯的余温,和空气中那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证明那场短暂的、沉默的探视并非梦境。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额头依旧滚烫,身体依旧酸痛,但心头某处,却因为那杯恰到好处的姜茶,和那个守在安全距离之外、沉默却令人安心的存在,而奇异地塌软了一块,不再是全然的冰冷与无助。
      楼下的街道,积雪映着路灯光。
      沈予存并没有走远。他站在公寓对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树枝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不堪重负,便簌簌落下一团,在他脚边砸开细碎的雪沫。他指间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
      抬头,四楼那个窗口的灯光已经熄灭,融入一片黑暗。方才在公寓里,她那句无意识的呢喃,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早已结痂的旧创。
      大雨,发烧,冰冷……那些被他刻意封存、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碎片,因为她模糊的呓语,再次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血腥与雨水泥土的气息。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带着雪味的空气。
      从奶奶那里“偶然”得知她生病,到冒雪“顺路”送来药品和食物,再到守在她客厅最远的角落,看她昏沉睡去——这已经是他能做的、也敢做的极限。
      他知道她一年后毕业,将回到北京,完成那桩早已订下的婚约,从此与他的人生轨迹再无交集。巴黎这几个月的短暂交汇,不过是命运一次偶然的、近乎残忍的偏移。
      也好。
      他近乎冷酷地对自己说。这短暂的交集,或许正是为了让他亲手终结这场持续了近二十年的、无望的执念。
      像完成一个仪式,在她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偿还一些什么,或者,仅仅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在有限的、她尽管已有婚约但尚且单身的时光里,以这种不越雷池半步的方式,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不会造成任何困扰的关怀,然后,安静地退场,看着她走向她既定的、看似完满的未来。
      这念头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像这巴黎冬夜的雪,沉沉地压在心头,冰冷而窒闷。
      他在树下又站了片刻,在寒风里回首——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便转过身,踏着新落的、无人践踏过的积雪,独自走入更深、更寂静的夜色里。
      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孤独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飘落的雪花,一点点覆盖,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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