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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春夜宴的旧影 除夕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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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日,巴黎下起了细雪。
不是北国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而是碎盐似的、矜持的雪沫,沾在“新东方”老楼深灰色的瓦楞和生锈的消防梯上,薄薄的一层,还未积起,便被窗内透出的暖光映成了浅浅的金橘色。暮色四合时,雪停了,天空是那种沉静的、带着鸽灰底调的靛蓝。
沈怀岫女士的客厅,此刻是另一番天地。
两盏仿古宫灯样式的红灯笼,悬在雕花天花板下,穗子是明黄色的流苏,随着室内暖气的微流轻轻晃荡,将一团团朦胧而温暖的光晕投在柚木地板上。
长条餐桌是从仓库深处拖出来的老物件,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亚麻桌布,边缘绣着已有些褪色的缠枝莲。
桌上早已摆得琳琅满目:白瓷盘里油亮喷香的酱油鸡,青花海碗盛着奶白色的腌笃鲜,翠绿的蚝油菜心码得齐整,还有各色留学生带来的家乡风味——东北的酸菜白肉锅子、川渝的麻辣香肠、广东的腊味合蒸,蒸汽氤氲,香气混杂,构成一种热闹的、略显粗粝的、属于漂泊者的年节气象。
人声也杂。十几个租客,加上被沈怀岫邀来的几位相熟的老友,将原本宽敞的客厅挤得满当。
南腔北调的汉语,间或夹杂着几句生硬或流利的法语,酒杯碰撞的脆响,电视里播放的春晚成了不甚清晰的背景音,主持人的拜年话混在鼎沸人声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许嘉则穿梭在人群与食物的香气间,帮着沈怀岫布菜、添酒。她换了件烟粉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莹润,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微拘谨的笑,应和着旁人的寒暄,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
那个提着保温袋的男人还没有来。
下午在楼道里那短暂的交集,像一粒无意间落入静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虽已平息,湖底却仿佛留下了某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痕迹。那缕陈皮香,和那三秒钟胶着的凝视,总在不经意时,浮上心头。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离门近的留学生开了门,一股室外的清寒空气涌入,随之进来的,是沈予存。
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深色系,铁灰色的羊绒衫,外面罩着那件挺括的黑色大衣,肩上落了未及拂去的、几乎看不见的雪屑。
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深蓝色保温袋,与这满室喧嚣的热烈相比,他整个人像一幅笔触清冷的水墨,骤然闯入这浓墨重彩的油画。
“阿存来了!”沈怀岫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慈和笑意,“就等你这道压轴甜汤了,快进来,外头冷。”
沈予存对沈怀岫微微颔首,脱下大衣挂好,露出里面合身的羊绒衫,更显挺秀身姿。
他将保温袋放在餐边柜上,解开扣子,取出一个极大的、带盖的珐琅彩搪瓷缸子,盖子揭开的一瞬——
那股熟悉的、醇厚中带着清冽回甘的香气,便如有了实质般,丝丝袅袅地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压过了满桌菜肴的浓香,清泉似的,涤荡着被各种气味填满的空气。
“陈皮红豆沙!”有人欢呼起来。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沈予存将那一大缸子甜汤倒入预先备好的白瓷汤碗里。
豆沙熬得极好,是那种深邃的、近乎酱红的色泽,稠厚得挂勺,里面沉着暗金色的陈皮丝和几颗饱满的桂圆肉,热气蒸腾,香味愈发勾人。
分汤时,自然而然排起了小队。许嘉则站在稍后的位置,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稳稳地握着汤勺,将甜汤一勺勺舀进一只只青瓷小碗里,动作不疾不徐,有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轮到她了。
“谢谢。”她接过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递来的碗沿,温热的瓷,和他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她端着碗,走到客厅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瓷勺轻轻搅动碗中浓稠的赤褐,陈皮特有的香气混着红豆的暖甜,更直接地扑入鼻端。她低头,小心地尝了一口。
温热的、细腻的沙质口感瞬间包裹了味蕾。陈皮的甘醇先被感知,那是一种经过时光沉淀的、略带清苦的芬芳,紧接着是红豆熬煮到极致后释出的、纯粹的清甜,最后,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姜的辛暖,从喉间慢慢回升,熨帖着四肢百骸。
就是这味道。
许嘉则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碗中那深邃的色泽,仿佛要通过这稠厚的浆液,看进某个被遗忘的时光深处。
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模一样。那种独特的、将陈皮香气完全融入豆沙、却又层次分明的处理方式,那种恰到好处的甜度与稠度,甚至那一缕点睛的姜辛……都在唤醒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身体记忆。
眼前似乎闪过一些破碎的光影:是雨天,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车流与霓虹;是昏暗的室内,一只白皙的、带着玉镯的手,正用同样的白瓷勺,舀起一勺类似的甜汤,递到她嘴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耳边似乎还有轻柔的哼唱,不成调,却莫名让人安心。
是北京。
童年时住过的、带有大院气息的老房子。窗外是北方夏季常见的、瓢泼的雨。可是,递来甜汤的人是谁?母亲不擅厨艺,更不记得会做这样地道的广式甜汤。
她试图抓住那些闪回的碎片,它们却像受惊的鱼,倏忽钻入记忆的深潭,只留下几圈徒劳的涟漪。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只有手中这碗温热的红豆沙,和满室与他无关的、属于别人的热闹。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甜汤桌的方向。
沈予存已经分完了汤,自己却没有取用。他端着一杯清水,独自站在客厅与阳台连接的落地窗边。
窗外的夜色沉静,屋内暖红的灯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硬的轮廓。他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氤氲的热气、明明灭灭的灯笼光影,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与下午在楼道里不同。
下午的凝视是锐利的、带着冲击性的探寻与克制。此刻,这目光却像窗外无声飘落的、早已停歇的细雪,沉静,遥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她无法解读的沉寂。
他只是在看,隔着一段安全的、不可逾越的距离,看着她因那口甜汤而露出的怔忡与茫然。
就在许嘉则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沉寂的目光中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嘉则,躲在这里偷闲?”
她回过神,转头,看见堂哥许砚知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许砚知比她年长五岁,目前在使馆任职,他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显得随性又利落,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许家人特有的、一种疏朗的书卷气,但眼神却锐利清明,是常年与各色人等、复杂局势打交道淬炼出的洞察力。
“砚知哥,你什么时候到的?”许嘉则松了口气,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刚到一会儿,看你在出神。”许砚知自然地站到她身侧,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也望向了窗边的沈予存。
他的目光在沈予存身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寻常,端起手中的香槟杯,向那边遥遥示意了一下,嘴角带着外交场合练就的、无可挑剔的礼貌弧度。
沈予存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同样举了举手中的水杯,幅度很小,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沉寂的目光,与许砚知隔空相接时,似乎更沉郁了几分。
“认识?”许嘉则轻声问。
许砚知抿了一口香槟,视线收回来,落在堂妹脸上,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算是知道。沈予存,沈怀岫女士的侄孙。他家在香港有些根基,他本人……似乎从事投资相关的工作,在巴黎这边华人圈子里,名声很干净,但也有些……不太愿意与人深交。”
他顿了顿,看着许嘉则依旧有些恍惚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低:“他母亲很多年前在北京去世了,好像……是意外。沈家后来就把他接回了香港。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也别外传。”
许砚知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久远的、与己无关的旧闻,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知情者的复杂神色。
许嘉则心头微微一震。
母亲早逝,意外……这些零碎的信息,与那碗甜汤勾起的、潮湿而昏暗的童年雨景碎片,隐约产生了某种模糊的关联。但线索太细碎,无法拼凑。她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哦……这样。”
宴会的高潮在守岁倒计时。电视里传来喧天的锣鼓和欢呼,客厅里的人们也举杯相碰,互道“新年快乐”。沈予存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靠近玄关的阴影里,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许砚知端着酒杯,也踱步过去,两人站在一盆茂盛的龟背竹旁,远离了中心的喧闹。
“沈先生。”许砚知先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熟稔与距离,“听说你一直在巴黎,倒是难得见面。”
沈予存看着他,点了点头:“许先生,久仰。家中长辈们身体还好?”
“家父家母都还好,劳您挂心。”许砚知微微笑了笑,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被一位老太太拉着说话的许嘉则,语气依旧随意,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嘉则这丫头,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好,有点一根筋。明年毕业回去了,她父母也都安排好了,和世交陆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正好让她收收心。”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没有开刃的冰锥,轻轻敲在沈予存看似平静的心湖上。没有发出剧烈的声响,却带来刺骨的寒意,和迅速蔓延的、令人窒息的凝固。
沈予存垂下了眼。
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眸中所有可能的波动。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杯中的水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起。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吞没。
“是该安定下来了。”他抬起眼,目光重新投向人群中的许嘉则。她正侧耳听老太太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而略带羞涩的笑意,灯光落在她瓷白的脸颊和柔软的鬓发上,美好得像是易碎的琉璃,或是隔着厚重玻璃罩观赏的、遥远年代的名画。
有婚约了。明年结婚。世交陆家。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栅栏,将他与她,泾渭分明地隔开。栅栏这边,是他荒芜了十余年的守望与刚刚燃起一点星火的、不敢言说的期盼;栅栏那边,是她浑然不觉的、已被规划稳妥的、看似光明顺遂的未来。
才重逢,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重逢,只是他单方面的、惊心动魄的“再遇见”,就被告知了结局。
那一点在楼道里被陈皮香气和她茫然眼神所点燃的、微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奢望,在这一刻,被许砚知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吹熄,连灰烬都冷透了。
也好。他近乎麻木地想。这样也好。
她什么都不记得,有既定的、看似完满的前程。他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惨痛,那些经年累月发酵的、复杂难言的情感,本就不该成为她崭新人生的负担。不记得,是幸运。无法靠近,是注定。
道德的界限,早在多年以前,在她懵懂无知时,在她的人生轨迹被强行改写时,就已在他心中铸就,铜墙铁壁,不可逾越。
宴会终于在凌晨一点多散去。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帮忙沈怀岫简单收拾了客厅的狼藉,许嘉则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某种精神上的倦怠。那碗甜汤,堂哥的话语,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交织成一片迷雾,让她心神不定。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一室残存的热闹与气味隔绝在外。窗外,巴黎的夜空沉静如墨,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而楼下,街道对面昏黄的路灯下,沈予存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倚着冰冷的石墙,鬼使神差地点燃了一支烟。
他并不吸烟,但出于礼貌在宴会下接下了这支烟。而此刻,它排上了用场。
猩红的火点在寒夜里明灭,他看着那一点微光,仿佛能从中汲取某种虚幻的暖意。夜风很冷,穿透大衣,带来刺骨的寒,却比不上心底那片荒原的冰冷。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首老旧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歌,是母亲生前偶尔会哼唱的调子。
周璇的嗓音,甜润中带着一丝凄清,穿越数十年的时光,幽幽地缠绕上来:
“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
我苦守着,一个共同的信念,
今天才回到我的面前……”
许我向你看。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如今这境况,这横亘着时光、记忆、他人婚约与自我规训的千山万水,他怕是连“向你看”的资格,都要小心翼翼地乞求了。
请许我,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向你看一眼。
你不说可以,我便不能走近半步。
这道德的界限,这命运的藩篱,他早已学会,并且必须,永远不去跨越。
烟蒂烫到了手指,他才蓦然回神,将烟摁熄在垃圾桶上。
最后看了一眼“新东方”公寓四楼那个已熄了灯的窗口,他拉高了大衣的领子,转身,踏着凌晨巴黎街道上无人清扫的、薄薄的雪渍,独自走进了更深、更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