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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丰收庆典(完 不是“赢” ...
她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因为那滩暗红色的液体还在蔓延,那具扭曲的身体还在她视线范围内,而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膝盖在发软。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金色的帷幔、琥珀色的烛光、那些尖叫的面孔,像是一个巨大的、要将她吞噬的漩涡。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那种“失去支撑”,“我要倒下了但我控制不了”的感觉。
这时,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戴安娜夫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混乱的镇定:
“孩子,看着我。”
薇薇安的目光涣散地看向她。
银灰色的头发,清瘦的面容,被皱纹包围的、沉着而有力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的“我在这里”。
“呼吸。”戴安娜夫人说:“跟着我——吸——呼——”
薇薇安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但空气似乎进不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吸。”戴安娜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
薇薇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空气涌入她的肺部,带着蜜渍水果的甜香和蜡烛燃烧后的淡淡烟味——那是活着的人才能闻到的味道。
“呼。”戴安娜夫人说。
薇薇安呼出那口气。她的肩膀在呼气中微微下沉,紧绷的肌肉在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中释放了一点点。
“再来一次,”戴安娜夫人握着她的手臂,力道不重,但足够稳:“吸——呼——”
第二次呼吸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虽然她的手还在抖,虽然她的腿还在发软,虽然她的目光只要一偏就会看到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但她已经能够呼吸了。
戴安娜夫人脱下自己的披肩,弯腰——动作缓慢而吃力,毕竟她六十七岁了——将它覆在了薇薇安裙摆上的血迹上。白色的纱裙被银灰色的布料遮住了,那些刺目的暗红色不再那么显眼。
“看着我,”戴安娜夫人直起身,握住薇薇安的双手:“不要看地上。”
薇薇安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中还有恐惧,但那种“空白”的状态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恢复的、努力在整理混乱的意识的微光。
“好了,”戴安娜夫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现在,跟我走。”
她牵着薇薇安,一步一步地,从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出来。没有人拦她们,没有人问她们去哪里,所有人都在忙着尖叫、后退、试图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背影逐渐远去。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花容失色”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双手绞在胸前。
但她的眼睛已经不一样了,那层表演性的惊恐正在从她的瞳孔中退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露出下面真实的东西。
然后她微微偏头,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休息区的栏杆旁边,艾伦站在那里。
艾伦正在看她。
他们的目光在大厅的混乱中相遇了。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穿过那些尖叫的、后退的、捂着眼睛的人,安静地、冰冷地撞在了一起。
艾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不是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缩到最深处的、紧绷到极致的克制。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没有颜色的线条。
塞西莉亚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她还是那副“被吓坏了”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已经退去了表演性的惊恐的眸子——正在对艾伦说一句话: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社交场。这才是你们真正参与的这场游戏,现在,谁都别想轻易退出了。
艾伦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对洛兰说道:“去查。那个侍从是谁的人。为什么会在二楼。是谁让他上去的。所有的一切,半小时之内,我都要知道。”
洛兰点头,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他的动作快而无声,像一头隐入黑暗的猎豹。
艾伦再次看向大厅中央。
那滩暗红色的液体还在蔓延,侍从们已经围了上来,有人在大声喊着“叫医生”,有人在用身体挡住那些贵妇人们的视线。
但一切都太迟了,那具扭曲的身体已经被所有人看到了,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印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艾伦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是一种更冷静、更坚定的,像是某种决心被点燃的光。
他看向戴安娜夫人和薇薇安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侧厅休息室的门。
然后他看向塞西莉亚站着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
死者很快被查明了身份。
他叫让·皮埃尔,十七岁,是宫廷侍从中的一名低级仆役,主要负责宴会场地的布置和杂物搬运。
调查人员在二楼的观景台上发现了一个简易的绳索机关——一根被系在栏杆上的麻绳,一端打了个可滑动的活结,另一端被固定在廊柱的底座上。但绳索不是勒死他的凶器,只是用来制造“坠落”假象的工具。真正的死因是某种毒素,具体种类有待进一步检验。
换句话说,他是被杀死之后才被挂上绳索、坠下栏杆的。
现场的调查还发现了一些蹊跷的细节:二楼的观景台今晚几乎没有被使用过,大部分宾客都选择留在一楼大厅。所有的侍从都在忙碌——丰收庆典是王室一整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从酒水到餐点、从烛台更换到地面清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手。
没有人注意到让·皮埃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为什么会跑到二楼去。他本来应该在厨房帮忙搬酒桶,有人最后一次看到他大约是命案发生前一个小时,从那之后,他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命案发生的那一刻,大厅中至少有五百位宾客。
那些优雅的、矜持的、在舞会上从容不迫的夫人小姐们,在看到那具扭曲的尸体和蔓延开来的血迹时,体面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尖叫声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好些人直接晕了过去——侍从们后来清点了人数,至少有三十七位夫人小姐当场昏厥,被抬到了侧厅安置。
也有试图离开的人。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大群人。
他们涌向大厅的出入口,挤在一起,裙摆和礼服交叠纠缠,珠宝在烛光中慌乱地闪烁。没有人还记得什么“得体的举止”,他们只想离开这个忽然变得像墓穴一样的地方。
但王廷的护卫拦住了他们。
卡伦统领站在大厅的出口处,一身深蓝色的皇家卫队制服在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面容冷峻得像一块花岗岩。
他的手下在他身后排成一排,挡住了所有出口,没有一个人能出去。
他不是在为难他们,而是在执行最基本的命案调查程序:趁着现场没有人离开,立刻追查——在舞会上杀人,往小了说是破坏庆典,往大了说是冒犯王室,甚至意图刺杀国王。
但教会的人不同意。
大主教没有亲自出面——他被几位慌乱的贵妇人围住,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
出面的是他的副手,一位名叫奥古斯丁的高级神甫。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慈悲的、温吞的微笑,但此刻那微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卡伦统领,”奥古斯丁的声音不高,但在混乱的背景中依然清晰可闻:
“丰收庆典是献给神明最重要的仪式之一。在这样的场合出了人命,已经够不吉利了。您应该做的,是立刻对死者进行安息仪式,安抚受到惊吓的贵族们。而不是把他们关在这里,让他们继续承受这份恐惧和折磨。”
卡伦统领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疯话的人:
“神甫阁下,这是一起命案。有人在今晚、在这个大厅里、在陛下的眼皮底下,杀了一个人。如果我们现在放所有人离开,凶手就会混在人群中逃走,再也追查不到。”
“追查是之后的事。”奥古斯丁的语气平静而坚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些尊贵的客人们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让他们得到安抚和休息。”
“丰收庆典寓意的是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如果我们将贵族们关在血迹和尸体旁边,那才是对庆典最大的亵渎。”
两人之间的对峙持续了几分钟。有人支持卡伦——那些真正被吓坏了、希望立刻抓住凶手的人;有人支持奥古斯丁——那些只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一刻也不愿多待的人。
但最终,做出决定的不是卡伦,也不是奥古斯丁,而是更高处的那个人。
国王欧文从贵宾区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在烛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姿态依然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小小的骚动,不值得他动容。
他走到大厅中央,在离那滩被侍从们用帷幔遮住的血迹不远处站定,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颤抖的、还在哭泣的、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最后落在奥古斯丁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按神甫的意思办,之后请大主教主持安息仪式,好消弭这件事对庆典寓意的影响。”
卡伦统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与国王相遇了一瞬,那一瞬中有什么东西让他闭上了嘴。他微微欠身,然后示意手下让开通道。
门开了。贵族们鱼贯而出,有人脚步匆匆,有人还在哭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中那些还在闪烁的烛光,然后加快了脚步。
卡伦统领站在原地,看着人群离去,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
奥古斯丁满意地欠了欠身,转身朝大主教的方向走去。
国王欧文的目光从奥古斯丁的背影上收回来,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艾伦站在栏杆旁边,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涌向出口,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察觉的表情变化。
只是两个人在混乱的人群中安静地、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伦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他知道该去哪里。
休息室的房门开着,里面有很多人。
薇薇安坐在靠窗的一张软凳上,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比刚才好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一张白纸了。
她的手中端着一杯热水,蒸汽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纱裙在银灰色披肩下面露出了一小截边缘,上面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她的父亲瓦莱里安伯爵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表情在烛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下颌微微绷紧,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更加僵硬。
戴安娜夫人坐在薇薇安的另一侧,她握着薇薇安的一只手,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薇薇安微微点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戴安娜夫人的脸,但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此外还有七八位夫人小姐围在四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帮忙整理茶水,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薇薇安。她们是被戴安娜夫人叫来的——几个和薇薇安年纪相仿的、性格温和的、不会在这个时候问东问西的女孩。
她们围成一个半圆,将薇薇安护在中间,像一道柔软的、有温度的墙。
艾伦没有进去。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中,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掌心慢慢地、无意识地蜷缩,直到指甲陷进了肉里。
现在回头再看,佩蒂特家族放出风声让塞西莉亚出来跟薇薇安打擂台的行为,可能是一个幌子。
他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让王太后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让与教会关系密切的几位贵族频频发声。这些动作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失去影响力的家族在做最后的挣扎,像是在说“我们虽然不行了,但我们还是要争一争”。
这种“无力的挣扎”麻痹了很多人,包括瓦莱里安家族,甚至包括国王。
他们让所有人都以为佩蒂特家族的目标是“让塞西莉亚成为王后”。
而这是不可能的——谁都看得出来,塞西莉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成为王后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的家族正在衰落,她本人虽然在宫廷中经营了四年,但那些经营建立在对王太后的依附之上,随着王太后的式微,她的根基也在动摇。
而实际上的决策者,或者至少塞西莉亚本人,十分清楚这一点——艾伦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在混乱中与他相遇的棕色眼眸。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在看着他,用那双眼睛说: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想用瓦莱里安家族这把刀,砍断佩蒂特家族最后的根基。但你们忘了——刀,是可以被折断的。
在这场王后之位的争夺上,佩蒂特家族真正的目的,是破坏国王与瓦莱里安家族的联姻。
不是“赢”,是要让瓦莱里安家族“输”。
至于谁赢,不重要。甚至佩蒂特家族自己输不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国王欧文不能赢。
叛国的流言,是对塞西莉亚自己的“消耗”——她在用自己的声誉做诱饵。
然后,命案。
一个十七岁的侍从,从二楼坠落。
他的死,不是为了陷害任何人,而是为了种下一颗种子。
丰收庆典上死了人,这是大不祥之兆。
那么,谁是这个庆典上最耀眼的人?谁在这个庆典上刚刚完成了“初次亮相”?谁是这场联姻的女主角?
薇薇安,瓦莱里安家族的长女。
这就是塞西莉亚在帷幔后堵住薇薇安真正的目的吗?
不是“卖惨”,不是“挑拨离间”,而是——确认。
确认薇薇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确认她的弱点在哪里。确认她会在什么情况下失去理性、在什么情况下崩溃。
然后,在确认了这一切之后,让这场命案发生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让她亲眼看到那片暗红色的液体溅上她洁白的裙摆。
这一局,是对方技高一筹。
艾伦的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指甲嵌入了皮肤,留下几道深深的、泛着血痕的月牙形印记。
他忽然转过身,朝大厅的方向走去。
舞会已经结束了。
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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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单位部门合并,实在太忙了,这几天更新会不太稳定。 本文目前每日早六点更新,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支持~ 推推自家完结文:《反派美强惨向导拒绝被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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