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乐章与十四行诗》梧所

2、【prelude】序幕 你要吃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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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蝉鸣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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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三轮车，映入眼帘的一个乡村的平房。房子只有两层，旁边长着一棵很高的树，长得枝繁叶茂，我不认识是什么品种。

　　我跟秦士诚一起进屋，他向爷爷奶奶介绍，说我是和他一起来乡下做调查研究的同学，要在这里住几天。

　　“她叫……”秦士诚拖长声音，眼神求助似地看向我。

　　我丝滑地笑着接上：“我叫江文心。文心一言的文心。你们叫我小江就行。”

　　我小学时就快长到了快一米七，虽然之后就没怎么长了，但排队时也一直是排在班级后面几个。

　　因此爷爷奶奶也就没有怀疑我是秦士诚的同学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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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着秦士诚来到客厅，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小女孩正趴在椅子上看电视。

　　椅子是反的，她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枕在椅背，戴着一副眼镜。

　　那电视很旧，看起来也很笨重，画质也不是很清晰，但她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秦诗然，你少看点电视，等会眼睛度数又涨了。”秦士诚对着女孩说。

　　看他们话语间的熟稔，我大概猜到了这是她的妹妹。

　　叫秦诗然的女孩头也不回地答：“知道了。”

　　秦士诚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出门去帮两个老人干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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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想和这小孩一起看看《小猪佩奇》之类的。

　　却发现她看的居然是……《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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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呆滞地问她：“你没按错频道吗？”

　　小孩眼睛依旧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回答：“没有。”

　　我：……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又问：“你上几年级啊？”

　　小孩依旧头也不回，朝我比了个数字。

　　我知道，那是小学才有的年级。

　　在得知这个事实后，我目光缓缓转向屏幕，心情和表情都变得更加复杂。

　　我问：“你看得懂吗？”

　　“当然。”秦诗然说，“我不仅看得懂，我将来还打算自己拍一部。”

　　哦？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探头问：“拍一部《呼啸山庄》吗？”

　　“不。”秦诗然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严肃道：“我要拍的是——《呼啸村庄》。”

　　“噗——”我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诗然木然地回头看我：“你笑什么？”

　　我努力憋笑：“你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搞笑吗？”

　　秦诗然皱眉：“哪里好笑了？”

　　“呼啸村庄，哈哈哈……呼啸村庄，哈哈哈……”我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秦诗然举着抱枕站起来，做势要过来砸我：“你再笑？！”

　　我赶紧停下，举起双手示意她冷静，同时解释道：“我不是笑你的梦想，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跟你们村庄不太符合。你看你们村阳光和煦，山清水秀的，怎么能叫‘呼啸村庄’呢？应该叫‘和煦村庄’啊。”

　　秦诗然放下了抱枕，手指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和煦村庄》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一句话将在未来的电影史留下一部标志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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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诗然看完了电影，说要带我出去拍照。

　　她翻出一个老旧的ccd，我惊讶于她居然还有这种设备。

　　她说这是她哥初中毕业的时候，用跳蚤市场卖资料赚的钱给她买的二手c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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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秦士诚说的“捐给山区的儿童”就是以这种形式捐吗？！

　　这家伙真是会偷换概念！

　　虽然我知道了他是在玩文字游戏，但想了想，心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

　　甚至有点可惜：要是我当初也买了他的资料的话，会不会这个小妹妹手中的ccd也有我的一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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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诗然看到一片草地里的小花，眼睛一亮，立马跑过去，蹲下来拍照。

　　我跟在她后面，实在不懂这堆乱七八糟的花到底有什么好拍的。

　　就算是走近了看，我也只觉得这些花很小、很普通。

　　花只有米粒大，不像牡丹和荷花之类的，开得艳丽夺目，而像是被人不小心洒在里面的几滴油漆似的。

　　但是我觉得这其中一定别有深意，而我又不想暴露我是一个没什么文艺细胞的人，于是也打开我的手机相机，也学着秦诗然的样子拍。

　　我手机对着草丛“咔嚓咔嚓”按了几下。

　　点开一看——乱七八糟的杂草里有几颗杂乱无章的花，在我的镜头里显得更乱、更难看了。

　　我对自己有些无语，于是凑过去看秦诗然的镜头。

　　我震惊地发现，这些野花在她的构图下，简直焕然一新。

　　茂密的草丛像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丛，深沉而幽远；而点缀其中的花朵，又仿佛夜空中的星星，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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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地夸赞道：“你也是天才啊！”

　　秦诗然听我这么说，却自动忽略了我那个充满自恋的“也”字。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高兴地仰了仰头，问我：“什么天才？”

　　我微微一笑说：“拍照的天才。”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说：“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等你将来火了，我就赚大发了！”

　　秦诗然矜持地点头：“可以。”

　　回到她的房间，她仔细地撕下一页纸，给我签了名。

　　我小心地把她的签名叠好并收在包里，并且觉得自己有了比同桌的秦士诚签名更宝贵的东西。

　　同桌之所以秦士诚的签名，是看上了他的学霸光环——但对于我来说，他能考到的分数我也能考到，所以他的签名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但是秦诗然，她能拍出的照片我却拍不出来，她对美的细腻感知远远在我之上，因此她的签名对我来说十分有价值。

　　我仔细收好，准备回去有机会一定要向同桌炫耀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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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秦诗然带我去看星星。

　　这里的天空很清澈，星星也更明亮，夜幕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但说实话，外面蚊子有点多。

　　我裹着一个薄毯子，企图遮住蚊虫，但它们还是在我脸上和腿上咬了好几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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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手挠了挠脸上的蚊子包，努力撑着眼皮说：“差不多了吧，妹妹，咱们回去睡觉吧。”

　　秦诗然闻言，回头看我，有些疑惑地问：“你不喜欢看星星吗？”

　　月光下，她微微蹙眉，眼神中带着一分失望，两分怅然……

　　那忧郁的气质竟然比我还要忧郁几分！

　　我一时无语凝噎。

　　可能她以为，我这个很有气质的外来人，会跟她一样是个文艺青年。

　　但很不幸，我只是单纯的爱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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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能承认吗？

　　当然不能。

　　“喜欢，”我想也不想地接下了她的话茬，“我最喜欢看星星了。”

　　“看星星多有意思啊……”我感觉我眼睛都快困得睁不开了，但嘴还在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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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诗然开始和我聊天。聊起她的原生家庭。

　　说真的，很少有人能在认识的第一天，就开始跟我聊这个。

　　我猜她一定是和我一样，因为太装所以没什么朋友。

　　哦不——是因为太过突出所以与世俗格格不入。

　　所以作为她的朋友，我选择耐心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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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诗然说她妈妈和爸爸离婚了，她爸争到了兄妹俩的抚养权。但是她爸去海城再婚，只把哥哥带了过去，而把她留在这里。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难怪秦士诚总是会回来南城看她，还攒钱给她买ccd，估计也是觉得愧疚吧。

　　我裹了裹身上的毯子，问：“那你恨他吗？”

　　秦诗然：“恨谁？”

　　……对哦，为什么我下意识地会认为她会恨秦士诚，最该恨的不是她爸吗？

　　我话锋一转，改口道：“你爸。”

　　秦诗然把手里的草扯成两半，恶狠狠地说：“恨啊。”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我心中的疑惑：“那你哥呢，你恨他吗？”

　　秦诗然低下了头，似乎是叹了口气：“恨他干嘛，他也只是个孩子。”

　　我说不清楚内心是什么感觉，只是点点头表示知晓。

　　突然，我眼前闪过一片犀利的银光。

　　我被这光晃得狠狠眯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只看到秦诗然拿着一把刀在手里。

　　银色的匕首反射着月光，在黑夜中显得森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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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瞬间一个激灵，原本很困的双眼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意思？

　　不恨，但是要杀人灭口吗？

　　不是，连我也要杀吗？

　　哎，我的手机呢？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出毯子，在四周摸索。

　　结果却悲催地发现：糟了，刚刚出来的时候忘记拿手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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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脸上露出讪讪的讨好笑容，正准备说点什么好话，让她饶我一命。

　　却见秦诗然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梨，问我：“你要吃梨吗？”

　　她象征性地问了我一句之后，就自顾自地拿着水果刀开始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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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看来从进这个村庄开始，我就一直没有降低警惕心啊，所以遇事总是往最恐怖的方向去想。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下巴，眼神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只能无措地四处张望：“不……不用了，你吃吧。”

　　为了掩饰我的慌乱，我舔了舔嘴唇，开始转移话题：“不过大晚上吃这个，你不会拉肚子吗？”

　　正当我努力说服自己放轻松一点的时候，我四处乱瞟的眼神突然看到身后的楼道里闪过一个黑影。

　　我的表情再次呆滞：……

　　我颤颤巍巍地回头，问秦诗然：“你，你有没有看见，一，一个黑影，刚刚在那里闪过去了？”

　　秦诗然往楼道里看了一眼：“没有啊。”

　　她放下手里的水果刀，俯身朝我背后张望。

　　我也不动声色地躲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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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她的身体瞬间有些僵硬。

　　我心下一惊，目光再次看去，果然那个黑影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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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那影子越来越大，我和秦诗然都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对方的衣服。

　　随着影子的腿离墙壁越来越近，拐角处出现了一张熟悉的人脸。

　　“秦士诚？你来这里干嘛？”我质问。

　　秦士诚手上拿着两个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脸上的两个梨涡带着几分局促：“你们要吃梨吗？”

　　不是，就算是你们这地方的特产！就算是应季水果！也不用大晚上的这么多人来推销吧！

　　还有，你什么时候来的？刚刚鬼鬼祟祟的，该不会是在偷听，然后回去拿了两个梨当借口吧？

　　秦诗然扬了扬手中的梨，语气带着生硬的客气：“不用了，我有。”

　　我也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不用了谢谢，我不吃。”

　　“哦哦。”秦士诚低头，有些手足无措的看了眼手里的梨，然后转身，尴尬又慌张地跑走了。

　　接着，秦诗然在旁边吃梨，我在一边打盹。

　　意识朦胧间，我突然想到：秦士诚应该已经听到秦诗然说不会怪他的话了吧，他心里会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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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被冷醒的时候，我发现秦诗然已经不在旁边了。

　　我左右甩头，迷迷糊糊地寻找，忽然背后出现一个温柔的声音。

　　“她去上厕所了。”

　　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又看到秦士诚的脸。

　　一天之内吓了我两次，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倒是像没事人一样，坐到了我的旁边。

　　我问：“诗然怎么不叫我？”

　　秦士诚睨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调侃：“估计是看你睡着了，没忍心把你叫醒吧。”

　　我：……

　　我披着毯子，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额头，说：“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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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我刚准备下楼，秦士诚叫住了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后天要走了，你要一起吗？”

　　背对着他，我停住了脚步。

　　我早就猜到我爸妈应该是跟他串通好了。

　　因为凭我爸妈的人脉，认识的南城人应该就只有秦士诚他爸这个邻居。

　　如果不是联系到了熟人照顾，他们应该不会放心我在外面待这么久，还这么久不怎么发消息来问我。

　　我感受了一下，觉得我的腚应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头也不回地回答：“一起。”说完，我直接下楼回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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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火车票，秦士诚没有买坐票，而是买了卧铺。

　　我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一种火车票，既没有高铁票贵，也比坐票舒服得多。

　　考虑到我第一次睡卧铺，秦士诚买的都是下铺。

　　他的卧铺刚好在我对面，我只要一侧头，就能看到他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有些别扭，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去看他那边。

　　列车轨道发出摩擦声，回荡在耳边，车厢里算不上嘈杂，但也不算安静。

　　因为是白天，我躺在卧铺上怎么也睡不着。

　　抱着手，我朝外侧过身子，看到秦士诚闭眼小憩的样子。

　　我的目光从火车上得桌子底下穿过，挤过狭小的空间，落在他仰睡的侧脸上。

　　他的睡颜很恬静，像他本人的性格一样安静。

　　可能是因为太过无聊，没什么别的事干，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仔细打量过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皮肤挺白，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的形状也很标准……

　　停停停，我在看什么。

　　我正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秦士诚睫毛动了动。

　　我预感到他要睁开眼睛，赶紧先他一步闭上眼睛。

　　良久，我悄悄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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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巧撞上他慌忙闭上眼睛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