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权臣》回章

16、第 16 章 空谷幽兰

　　突如其来的好意贺归晚见过太多，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与图谋，一旦他的选择最终背离了对方的心意，他们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甚至转头故意对他围堵、打压，意图逼他就范。

　　幸而这几年他和母亲住在城郊，接触到的人皆算不上位高权重或是富甲一方，即使对方蓄意刁难，他除了少挣些束脩，日子倒也勉强能过得下去。

　　加之此次科试他仍是案首，凭他的能力来日十有八九能入朝为官。原本想要逼他娶自家女儿的人家渐渐有所收敛，再不敢明目张胆的逼迫他，抑或是蓄意报复，暗中偷偷给他使绊子。

　　可池家与那些普通的富庶人家不同，池家富贵逼人，能在京中站稳脚跟，背后势力定不容小觑。

　　若是贸然得罪了池家人，招致报复，以他现在的能力和身份，只怕难以招架。

　　所以面对池凌春的好心提议，贺归晚并不领情，反倒下意识竖起尖刺，“我一切都好，就不劳池小姐费心了。”

　　这个回答在池凌春的意料之中，她抬手拢了拢垂在腿上的微皱衣袖，并不急在一时。

　　小二见房门大敞，小心翼翼敲了敲门，带着伙计将新准备的饭菜摆在桌上。

　　屋内气氛凝滞，他不敢逗留，生怕引火烧身，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贺归晚看着满桌的美味珍馐，顿感压力倍增，“池小姐难道想强人所难，强买强卖不成？”

　　池凌春缓缓起身，在听荷的伺候下坐在摆满饭菜的木桌旁，自顾自吃了起来。

　　她既不唤贺归晚一同用膳，也没有做任何解释，仿佛吃饭就是她此刻的头等大事。

　　贺归晚蹙眉，着实拿捏不准池凌春的心思，只得懊丧地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池凌春又累又冷，确实饿坏了。

　　即使饥饿难耐，可她用膳时的动作依旧优雅，每一口都细致地咀嚼，不慌不忙，直到吃完一整碗饭，她才用帕子擦嘴，抬眼看向眉眼精致的贺归晚。

　　察觉到池凌春的视线，贺归晚缓缓睁开如画般的精致眉眼，用一种陌生且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和池凌春的对视。

　　“贺公子，常言道‘过刚易折，善柔不败’。原则、尊严、坚守，都是建立在生存与健康的基础上。”池凌春的视线扫过贺归晚过分虚弱的身躯，“你常年只用一碗清粥果腹，内里早就虚空。是，你坚守本心的确满足了你的骄傲和清正，可长此以往，势必短寿。再多的伟大抱负，若没命施展，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不是吗？”

　　贺归晚白皙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池小姐屡屡相帮，又苦口婆心的出言相劝，究竟意欲何为？”

　　池凌春缓缓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最近有些愁事困扰着我，所以随手做些善事，想向上天求份善果罢了。”说完，池凌春的视线滑过床边贺归晚那双破旧的鞋，又将视线落回自己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衣裙之上，随后用一种略带戏谑和玩笑的语气说道，“怎么，贺公子是担心我另有所图？还是觉得我想仅凭一桌热饭就换你日后为我卖命？你到底是轻视了我，还是轻贱了自己？”

　　贺归晚闻听此言，方知自己的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不吭声。

　　池凌春站在客房门边，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贺归晚。

　　“贺公子是个聪明人，我池家自然想结份善缘。但池家人从不强人所难，你若不领情，我绝不会挟私报复，你大可放心。”

　　这话说得坦诚，彻底消弭了贺归晚的最后一丝戒心。

　　待池凌春带着丫鬟走出客房，贺归晚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怔愣良久，终是掀开腰间的厚被，行至桌边，端起尚有余温的参汤，一口喝下大半。

　　长久的饥饿会让人精神紧绷，而温热的参汤恰好暖了他空虚的胃，香糯的米填了腹中的空，弹牙的肉解了心中的馋。

　　人皆有口腹之欲，时刻得不到满足，光靠所谓的意志力苦熬，自然会遭到反噬。

　　贺归晚端着碗，斯文的连吃了两大碗饭，直到察觉胃中微微犯胀，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用茶水涮掉口中的味道，重新躺回床上，昏沉睡去。

　　小二在二楼迎来送往，透过大敞的房门，他偶然看见贺归晚房中的饭菜少了不少，他假借收拾碗碟的名义进了屋，确认两个碗都被用过，参汤也见了底，顿时喜笑颜开。

　　将热水和牛乳送到池凌春门外，小二粗糙的双手下意识揉搓两下，轻声回禀：“池小姐，那位公子刚刚用过了晚膳，现下已经睡下了。他的药后厨在煎，煎好后小人立刻给他送去。”

　　池凌春知道小二这是在讨赏，她听到贺归晚用了晚膳，心情大好，吩咐听荷给了小二一笔赏钱。

　　小二握着赏钱眉开眼笑，越发热络，“谢过小姐，那小人就先告退了。您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小人。”

　　送走小二，听荷赶忙关好房门，伺候小姐洗漱。

　　池凌春的手泡在洁白温热的牛乳之中，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心情格外不错。

　　听荷手中拿着绢帕，守在一旁严阵以待，好奇问道：“小姐，您怎么这么高兴？他对您那么防备，您善待他，他还总是不领情，处处提防，简直不知好赖。”

　　池凌春泡够了，将手从牛乳中取出，放入清水中洗净，又将手递到听荷面前，任由她小心擦拭。

　　“美人嘛，长得那么惹眼，若身上没有尖刺，岂不人人都可以随意采撷？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若人人都碰得，可以凑近嗅闻，肆意碰触，那这花也就脏了。脏了的东西，我可不要。”

　　听荷似懂非懂，“奴婢就是觉得他这人性子太倔，怕他一味认死理，来日伺候不好您。”

　　池凌春最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做生意如此，感情也是如此，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缺了些趣味，少了些筋骨，非要将那高岭之花攀折到手，她才觉得满意。

　　“倔吗？再倔最后他不也吃了嘛。”

　　听荷放下绢帕，为池凌春涂了些脂膏润手，“这倒是，一开始那么倔，最后还是顺了您的心思。”

　　池凌春更在意结果，她笑得灿烂，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看样子他倒也并非顽石，也绝非铁板一块，无法靠近，不过是得多费些心思罢了。看在他这张脸的面子上，我就多点耐心吧。毕竟他生气和紧张时的神情，也挺招人喜欢的。”

　　听荷从未见过小姐如此耐心十足又喜笑颜开的模样，足见小姐这次下了多大的决心，对这位贺公子多么喜爱。

　　甚至喜爱到愿意放下身段，主动亲近；愿意花心思算计、筹划，像对待池家商行的生意那般用尽手段，费尽心机。

　　贺归晚在客栈将养了两日才彻底好全，原以为池家小姐会像其他女子那般伺机凑到他的身边攀谈、示好，妄图与他结两姓之好，或是另有所图。

　　可自从前日晚膳两人不欢而散之后，池家小姐就再未露过面，仿佛当真视他为无物，只是随手救人，丝毫没将他放在心上。

　　贺归晚忍不住自嘲，他原以为这位池姑娘也像旁人一样，只是看中了他这副好皮囊，妄图将他占为己有，谁知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他前日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显得太过敏感多疑，自作多情了。

　　这两日除了小二每日准时送上饭菜、汤药和热水热茶，以及那位叫池叙的少年出于礼貌前来问候过两次，就再不见其他人靠近他的客房。

　　对此贺归晚倒也乐得自在，彻底放松了神经，安心养病。

　　家中清贫，母亲每日离不得汤药，为了给母亲滋补身体，每次省吃俭用买些肉改善生活，贺归晚都悉数留给母亲，从不舍得沾染分毫，所以他已经有两年多没有碰过荤腥了。

　　这两日客栈后厨轮番更换菜肴，每道菜都做的色香味俱全，他连着进补，每顿饭都能吃饱吃好，果然脸颊都红润许多，原本总是乏力的四肢，如今活动起来也觉得充满力量。

　　诚如那位池姑娘所言，长久的苛待自身，他的身体的确亏空太多，此刻尚且年轻，症状不显，若长此以往，势必短寿。

　　贺归晚切实受了恩惠，对池凌春越发感激，好感倍增。

　　但他并不贪图享乐，始终惦念母亲，转天一大早便将客栈的被褥叠好，洗漱完毕后安静的在客栈大堂等待，准备与池凌春道别。

　　池凌春听前来送热水和牛乳的小二说贺归晚一早便在楼下等她，她心下一喜，叮嘱听荷：“快给我换身鲜亮些的衣衫，再重新梳下发髻，添几个钗环。”

　　“是，小姐。”

　　听荷手脚麻利，先是伺候池凌春换好衣裳，随后为她重新挽了一个精致的燕尾髻。

　　见小姐举着金钗和红宝石挑心反复在头顶比划，一副誓要惊艳四座的模样，听荷忍不住笑着调侃：“小姐，他一个穷书生只怕不懂这些，您就不怕抛媚眼给瞎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