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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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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祈温尹就被一只手从地毯上捞了起来。
昨天晚上没有地方睡觉,就在地上凑合了一夜。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萧南浽,萧南浽也显然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他单手拎着祈温尹的后领,像拎起那只猫一样,把人提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睡在地上?”
祈温尹被他拎着,面色冷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萧南浽盯了他两息,见人不说话,就把他放了下来,转身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外袍,随手扔给他。
“穿上。跟朕上朝。”
祈温尹把袍子抖开,看着那件玄色的绣着暗纹的外袍,明显是萧南浽的,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披上了。
袍子太大,袖口长出一截,下摆拖在地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更加瘦。
萧南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祈温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穿过一重又一重殿门,在无数宫人和侍卫惊异的目光中,走进了太和殿。
朝会还没开始,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黑压压地站在大殿两侧,按照品级排列得整整齐齐,然后他们看见了萧南浽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少年,不高,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玄色外袍,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五官精致得不得了。
整个太和殿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裴琛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萧南浽,又看看祈温尹,又看看萧南浽,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把目光定在祈温尹身上,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着他。
萧南浽视若无睹地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冕冠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祈温尹在丹陛下方站定,没有退到队列中去,就那么不尴不尬地站在正中间,成了整个朝堂上最突兀的存在。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先是户部奏报各地税收的初步统计,接着是兵部奏报西征大军的进展,每一个人都按部就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中间那个少年身上飘。
而萧南浽只是在龙椅上批阅着臣子们呈上来的折子,偶尔抬头说几句话,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祈温尹的身份,也没有让祈温尹退下。
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言官终于站了出来。
“陛下。”那人五十来岁,须发花白,“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明示。”
“说。”
言官的目光转向祈温尹,眼神不善,“敢问陛下,此人是谁?为何能立于朝堂之上?长晏律法,朝会乃国家重典,非有功名在身者不得入内。此人既无官服,又无品级,擅自立于朝堂,于礼不合,于法无据。”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南浽的朱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那个言官一眼,“他是朕的人。”萧南浽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言官张了张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在萧南浽的目光下艰难地拱了拱手,没有继续追问,“臣……遵旨。”
祈温尹垂着眼睫,嘴角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他是朕的人,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无异于一种公开的宣告。
从今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长晏皇帝身边多了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的少年,而这个少年,皇帝不许任何人过问。
散朝之后,萧南浽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丹陛,经过祈温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跟上来。”
把祈温尹丢在了身后,祈温尹沉默地跟了上去。
这时裴琛从队列里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两人,挤到萧南浽另一边,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音问道,“陛下,这人谁啊?”
萧南浽没理他。
裴琛不依不饶,转头看向祈温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在他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袍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苍白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陛下,这该不会是你昨晚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吧?”
萧南浽还是没理他。
裴琛越说越来劲,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臣跟了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带人上朝。这少年什么来头?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瘦了点,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您确定他能……”他顿了一下,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完最后几个字,“……扛得住?”
祈温尹的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了裴琛一眼。
那一眼冷得裴琛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但他只安静了大约三息,又开始继续说了,“陛下,臣不是在质疑您的眼光,臣是在关心您。您看您登基之后后宫一直空着,臣心里着急啊。臣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身边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臣看着心疼……”
“裴琛。”萧南浽终于开口了。
“臣在!”
“你今天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裴琛立刻闭嘴,但他的眼睛还在溜达,目光里写满了“我懂了但我不能说”的复杂情绪。
祈温尹垂下眼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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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御书房之后,萧南浽在御案前坐下,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祈温尹则站在御书房角落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原本的计划是白天当猫,晚上当人,人猫切换互不干扰,安安静静地潜伏在萧南浽身边,慢慢查清雪莲花信函的真相,等到时机成熟再动手。
但现在计划全乱了。
萧南浽知道了他是人,知道了他是刺客,还给他下了共命契。他现在既不能变回猫,也不能逃走,只能以沈蕴的身份留在这个男人身边。
萧南浽批了一会儿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眉,“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朕不吃人。”萧南浽说,“你站那么远,朕怎么看着你?”
祈温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看着他?为什么要看着他?
萧南浽没有解释,起身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御案旁边,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把一摞折子推到他面前。
“会写字吗?”
祈温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帮朕批折子。”萧南浽把朱笔塞进他手里,“六部的折子太多了,朕一个人批不完。你帮朕看看,有急事的拿过来,不急的先放着。”
祈温尹低头看着手里的朱笔,又看了看面前那摞折子,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遭受某种剧烈的冲击。
他是刺客。他是来杀这个人的。这个人知道他是刺客。然后这个人让他帮忙批奏折?
祈温尹还没有反映过来,萧南浽已经重新拿了一支朱笔,埋头批起了折子,祈温尹握着朱笔坐在那里,盯着那些折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翻开了第一本。
是工部关于修缮水利的折子。写得又臭又长,洋洋洒洒上千字,核心内容就一句话:堤坝年久失修,需要拨款修缮。
祈温尹看完之后,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拨。速办。”然后把折子放到萧南浽手边。
萧南浽拿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折子放到了一边。
然后是户部的折子,关于各地粮仓的储备情况。
祈温尹快速浏览了一遍,在关键数据上圈了几个数字,标注出异常偏低的几处。
再接着是刑部的折子,关于一起地方官员贪腐案的审理结果。祈温尹看完之后皱了皱眉,翻到后面看了详细的案卷,然后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量刑过轻。重审。”
萧南浽又拿过去看了一眼,这一次他没有放下,而是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祈温尹一眼,问道,“你以前做过这个?”
祈温尹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淡淡地说,“家父曾在朝中为官,幼时耳濡目染,略知一二。”
萧南浽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批自己的折子。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朱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折子的细微声响。
祈温尹低着头批折子,余光里可以看见萧南浽的手,但他没有在意。
那只手握朱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运笔时手指在微微用力,写出来的字迹锋利漂亮……
批了大约一个时辰,萧南浽忽然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祈温尹,祈温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抬头,假装自己很专注地在看折子。
“沈蕴。”萧南浽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祈温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你几岁了?”
“……十七。”
“十七。”萧南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朕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北境杀人了。”
祈温尹没有说话。
“你那点功夫,谁教的?”萧南浽问,像在聊家常,“底子还行,就是缺练。出刀的时候手腕太僵,力是死的,不是活的。你那个反手削喉的招式……”
祈温尹的面色不变,昨晚他总共只出了三招,三招都被萧南浽看穿了,不仅看穿了,还把他的发力方式、出刀角度、甚至是谁教的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能活着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萧南浽没能杀他,而是因为萧南浽不想杀他。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萧南浽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说,而是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裴琛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陛下,午膳时间到了。臣让人从御膳房给您带了点吃的,今天有您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还有……”他走到御案前,看见了坐在萧南浽旁边的祈温尹,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面面相觑。
裴琛的目光又在祈温尹和萧南浽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祈温尹手里的朱笔和面前那摞折子上,瞳孔地震了。
“陛下,”裴琛的声音有些发飘,食指指向祈温尹,“您让一个外人帮您批折子?”
“他是朕的侍读。”萧南浽面不改色地说。
裴琛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十分精彩。
“行。”裴琛把食盒放在御案上,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气说,“侍读就侍读吧。反正陛下您高兴就好。臣就是来送个饭的,臣什么都不知道。”
萧南浽打开食盒,把桂花糕和莲子羹一样一样摆出来,然后做了一件让裴琛差点咬掉舌头的事。
他把一碗莲子羹推到了祈温尹面前。
“吃。”他说。
祈温尹看着那碗莲子羹,没有动。
萧南浽皱了皱眉,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朕让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