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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涯客,客天涯 寻觅十六年 ...

  •   十六年前一别,少东家走得不可谓不潇洒。其负剑而行,经中渡桥一事,那向来轻快的步子多了几分沉重。丙申手握断发,立在原地目送那人远离,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得他连抬手抓住少东家的衣角都做不到。
      待少东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丙申抬起头,斜阳穿过密林照在脸上,晃得他眼睛眯起。
      他想,也许两人会这样就此别过。大侠继续仗剑走天涯,而他,师友皆亡……天涯客,客天涯,头戴一笠,四海为家。

      动身那一刻,丙申无法否认自己没有私心,少东家的语气、声音、二人过招朝自己冲来时的身姿,甚至少东家受伤后咬紧牙关的表情……一切都清晰地刻在丙申脑海中,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想到这,丙申不禁感到懊悔。
      ——那日出手未留余力,不知有没有伤到他?

      既然如此,那便去找人吧。
      去找少侠道歉。

      丙申将长势颇猛的头发剪短,背上行囊——其实他自己的东西并没多少,背囊里装满药,和他用来盛放断发的一枚囊。

      带着悸动与期盼,丙申出发了。
      可江湖如此大,他该去哪找人?

      丙申不知,但他知道如果不行动,结果会比现状更加糟糕。心中有一道声音这样说,总让他觉得若不主动去找,他和少东家就真得再也见不到了。

      没有目的地,只有心中人。
      丙申蹚过滹沱芦苇荡,行走在偌大天地之间。风花雪月十六载,他曾在不少地方停留,但无一例外没看见少东家的身影,即便让同为天涯客的同僚帮忙寻找,也不曾在那日分别后听闻与少东家相关的传闻。

      就好似世间并没有这样一个人,一切不过是丙申的幻想。

      在这些年岁里,头发长得更快了。
      曾几何时,丙申也问过自己:他当真不是你在历经痛苦之后产生的幻觉么?

      直至途径清河,听闻此地有名酒离人泪,还有一家活人医馆。
      丙申找了太久,行囊里最初备的药早就不能要了。他犹豫一番。最终还是向当地人问了医馆所在。
      “你问神仙渡啊。”那人指给他看,“喏,你奔着梨花最多的地方走,医馆就在它西边那个山头。”

      丙申向他道谢。
      那清河人笑得朴实憨傻,挠着头连连摆手:“谢啥,不用谢。哎对了,这不羡仙啊酿得一手好离人泪,眼下正逢醉仙月,你可赶上好时候了,不若去凑个热闹,尝尝鲜?”

      丙申低下头,微微勾唇,不作回答。
      他向来没有饮酒的习惯,即便在最痛苦的那几年,也只是独坐于密林一隅,从日出到日落。
      但这名指路人也是好心,丙申不好拂他心意。

      顺利到达活人医馆,拿药的时候大夫还稀奇道:“你看起来不像受伤的样子,怎会需要这么多药?”
      可不是,这神秘人几乎将活人医馆的存货各拿一遍。打包时天不收不免多疑——他究竟是真诚信拿药呢,还是同行来打探生意啊?

      可惜这人比江无浪还像锯嘴葫芦,天不收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好作罢。

      拿了药还没等踏出门,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到丙申身上。

      “抱歉抱歉!”女童的声音将丙申拉回现实。
      天不收皱眉道:“药药,说了多少遍不要在医馆乱跑。”
      “抱歉啊师傅。”姚药药双手合十,脚底仍旧按耐不住,焦急万分,作势要冲出去:“可是盛典那边都准备好了,打铁花马上就开始。我还跟豆豆打赌,今年会不会让少东家上,押了十块梨膏糖呢!不行,我得去问问少东家,好让我有个底啊!我先走啦,师傅再见——”
      “……真是的。”天不收头疼地扶住额角,忽然想起来这里还有客人。然而待他抬头时,那奇奇怪怪的、英年华发的顾客也奔着不羡仙去了。
      ……
      丙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毕竟他向来不喜欢热闹。
      可能是把指路人的话听进去了,心底也想尝尝此地名酒离人泪。

      来者皆是客,丙申和其他特意奔赴醉仙月的客人一起被引进不羡仙内。
      彼时夕阳斜照,打铁花的地方全都布置好了。

      买了酒后,他并没着急喝,而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座,与人群隔开些许距离。
      在人人都想着往前挤以便能看得更清楚的场所,丙申无疑显得格格不入。

      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的注意力既不在酒上,也不在打铁花上。

      余光看见天空中摇曳的风筝,丙申抬头望去。
      “呵。”鼻尖溢出一声轻笑,他越看越觉得自己正在找的那人就像这不羡仙上空的风筝,高高挂起,自己怎样都无法触碰。

      看着看着,丙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伸至半空忽然回过神来,又想放下。
      然而不等他动作,就有另一只手与他击了个掌。

      “啪。”

      那只手很小,只有丙申半掌大,却很热,击掌时力道也很是俏皮。

      丙申低头,看到一张活泼的笑脸。
      小孩年岁不大,头发都束在脑后扎成一个圆润的丸子,带肉的脸颊上有一道伤疤,笑起来有眼睛亮晶晶的。

      一看见他丙申就愣了,因为他跟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名少年长得太像了。有那么一瞬间,丙申都怀疑他来晚了,也许少侠已成家了也说不定……

      胡思乱想之际,小孩已经放下手开始“控诉”丙申浪费酒:“你打开酒塞,酒很快就跑没了。你看,还把蜜蜂都招来了,不怕它们蛰你啊?”

      闻言,丙申失笑。他摘下斗笠,小孩看见后眼睛睁得更大了,发出一声惊呼。

      “哇,你的头发好神奇——是天生的吗?”
      丙申问:“很奇怪?”
      “没有啊,很漂亮!”小孩笑得牙不见眼:“我喜欢!不过我要是把头发弄得跟你一样,寒姨就该打我了。”

      话音刚落,一高大男子找到他,“少东家,寒娘子正叫您呢。”
      “找我-干什么?米叔,我我我我可没犯错啊,坨坨球的尾巴不是我扯的,我也没带红线去酒香塔!”

      来人憋不住笑了,就连丙申也没忍住偏过脸。
      “是让您准备打铁花。”
      男孩眨眨眼:“今年吗?可是我举不动怎么办?”
      “有江大侠带您呢。”
      “好耶!”少东家一蹦三尺高,脚底抹了油似的,“药药赢咯!我能分五块梨膏糖!”

      米叔刚想回去帮忙就被那位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客人叫住:“他是你们的少东家?”
      说到这,米叔无奈地笑笑,“对,神仙渡小魔王。”
      “小魔王……”丙申挑挑眉梢,想起少东家不小心吐噜嘴的“恶行”,心道取得还真没错。

      他问:“这孩子叫什么?”问这句话前,他确实做好小少东家与八年前那少年郎同一姓氏的准备了,甚至想好得知这点后再委婉打探下小魔王的父母姓甚名谁,如果真是他……那丙申必不会过多纠缠,只要再见他一眼便好。

      米叔自然不知这位客人的心思,匆匆说了少东家的名字便走了,留下丙申在人群外对着少东家离去的方向失神。

      ……

      似乎是丙申的错觉,风筝好像飞低了。

      盛典一开始,橙红色的火花接连飞上空。
      “第一个,四季发财!走——”风箱呼哧作响,炉中炭火噼啪爆裂,铁水在坩埚里翻滚,金红滚烫,如熔岩般沸腾。随着话音落地,铁水在半空炸裂,火树银花。
      “第二个,生意兴隆!走——”第二位打铁人喜笑颜开地握住铁勺,又听见“啪”一声,万千金珠迸溅,观者齐声呐喊。
      “第三个,岁岁平安——!”欢呼声中,一男子携着一名孩童,用力将铁水打向空中。

      月光在少东家稚嫩的脸上化开,逐渐变得轻柔,轻薄,和他的笑容一起,将丙申拉回八年前。

      大家都没注意外围少了个人。庆典结束后,宋九在离广场不远的树下找到半坛未封口的离人泪,里面泡着几只蜜蜂。
      除此之外那里还有一摞药包。

      *

      一晃又八年,丙申坐在千年渡岸边,身旁是半个人高的信件,全是别处的天涯客寄来的。

      第一封说少东家比初见时高了,第二封说少东家今日又去挑战大鹅,不过好在这次少东家赢了……这些信不知被丙申翻看过多少遍,字迹早就模糊,纸张也已泛黄,他甚至能倒背如流。
      前面的信件,丙申经常看着看着就笑了,越往后翻,他笑容越淡。

      最新的那些被他攥出褶皱。
      他看见不羡仙被烧的消息,看见少东家去开封后历经多重磨难……丙申于心不忍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移到千年渡河。

      他在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自那日从不羡仙离开,头发不知怎的忽然长得极慢,甚至可以说不长了。

      这是好事,丙申想。
      至少不用费尽心思再去打理。

      但同时,他也有了不那么好的发现——
      有时丙申会不由自主看向河面。指尖碰到倒影的脸,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像岁月烙印在他眼尾的痕迹。

      “老了。”丙申叹道。

      丙申时常为不被岁月善待的容颜而自卑。十六年前少东家风华正茂……命运如此神奇,又如此顽皮,如今算来,他还是丙申遇见他时的年纪。可丙申会被时间赶着走,年轻时的样子一度被岁月冲刷。

      初见君,吾与君年岁相仿;再见君,君依旧,而我年华不再。

      他好年轻,好鲜活。
      丙申不敢再细想,也不敢再奢望曾经的愿望。

      他想,只要知道少东家好好的就足够了。
      也许少东家真是他幻想中的一场梦。

      ……

      得知少东家要来不见山的那一刻,丙申有过些许慌张。
      他设想过无数句要说的话,又想只要把舆图交给少东家就好,其他什么也不说,就让两人的缘分止于此吧。

      然而等少东家一来千年渡找到他,丙申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十六年,走南闯北又去了不少地方吧。”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前辈,我们见过吗?”那已小有名气的大侠满眼疑惑。与少东家对视时,丙申脑海中又闪过想了很多次的话:他好年轻,好有朝气。

      最后丙申只能笑笑,说什么“一定要见过才算相识吗”,然后把舆图交给他。

      少年人拿着舆图,高兴地道过谢后离开了,很着急的样子。

      丙申盘坐在千年渡,再次像十六年前一样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

      也许靠着幻想度日也不是不可以。
      丙申如是想。

      一个月里,千年渡的雨接连下了五场,丙申摩挲着虎口,数渡口的鹈鹕各吃了几条鱼。
      最左边的胃口最小,一顿吃三条就饱了;中间那只胃口最大,一顿要吃十条左右;至于右边那个……
      丙申不数了,右边鹈鹕不固定,有几只他分不清。

      来往千年渡的人总说不见山有一片终年不化的雪,殊不知这片雪镌刻着滹沱最痛的记忆,也融着雪花本身最放不下的执念。
      所以化不得。

      也许经过时间磋磨之后,人就容易变得容易满足。丙申不止一次想过现状也挺好,但有人偏要替他撕开虚伪的谎言,说“不好”。
      那份炙热和不顾一切的心性,一如十六年前。

      再次见到少东家是在一个夜里。
      丙申本来都打算回去睡觉了。然而还没从千年渡那块被他盘得锃亮的石头上下来,就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冲来,不等丙申反应就直愣愣撞进他怀里。

      丙申几乎瞬间僵住身子,手也僵在半空中。
      来人肩膀颤-抖着,头抵在丙申肩膀上。丙申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肩膀处的布料。

      “不可以!”少东家带着哭腔吼道,抓在丙申胸襟处的手用力更大了。从滹沱梦境中醒来,他串联起一切,又拜访了其他天涯客,他们皆是“你心中所想,就是答案”的表情……

      泪水砸在地上,给脚下蚂蚁下了场雨。

      但那天其实是个难得的晴夜,月亮很大,很圆。月光撕碎丙申长久以来的自我安慰,明明一如既往得轻柔,但他从没觉得哪一年的月辉能比今天更锋利。

      将少东家拥在怀里,丙申的第一反应是他果然还是个孩子。
      素来不许愿的丙申,头一次希望神明听见他心底的呼唤:不要让时间太早带我走。

      悲伤与喜悦交织,心情可谓复杂极了。除此之外丙申又忍不住慨叹:
      从此之后再也不用借月相望。不羡仙的风筝,他碰到了。

      *

      患得患失。
      这大概是最能形容丙申和少东家在一起后状态的词语。

      少东家不止一次怀疑过他是不是早就在这十六年里疯了,更怀疑过他究竟是吃了什么,怎会,怎会——

      床榻被连续折腾了两旬有余,吱呀声停止的时候少东家总算能喘上气了。

      他捧着丙申的脸,四目相对。
      每到这时丙申总会刻意回避少东家的视线,仿佛把人按在床上欢好一晚的人不是他。别扭之后他又埋回少东家脖颈,问得柔声细语:“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少东家深深望进他眼底,喉咙沙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点头。

      然后他感受到抱住自己的手正在慢慢收紧。

      丙申大概是少东家这辈子见过的、最闷葫芦的人,他不问,却无一时刻不在问“你喜欢吗”。

      摸透性子后,少东家会很轻地亲吻他鼻梁上那颗痣,给予肯定答案。

      其实他也挺想不通的。

      “是我将你困在十六年前,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

      一听这话,丙申的眼神就更复杂了。
      他将少东家汗湿的头发撩到耳后,伏在耳边呼出气音:“……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你见过更好也更鲜活的人。”

      更好更鲜活?

      少东家疑惑道:“我同你初次见面时,你也很年轻。”

      丙申用额头抵住少东家的,“那是以前了。离那时候都过去好久了。”

      “就跟我心里的状态一样。”少东家笑道,“从滹沱回来后,我的心境也变了吧,反正我是没办法再像前十六年一样活着了……这怎么不算跨越了十六年呢?”
      “这十六年里,我的心在变,你的样貌在变,但我将你的心困在十六年前,所以我们扯平了。”他轻声呼唤男人的名字,“丙申。”

      过去历历在目,丙申却比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当下”。

      “我还找到一个好玩的。”身下人俏皮的模样与当年同他击掌的儿童如出一辙。
      只见少东家掏出一枚香囊,打开来瞧,是水墨般的断发。断面整齐,一看就是被习武之人用极锋利的刀刃削断的。

      再见“艺术之作”,少东家却没有丝毫羞愧,又拿出一个空囊,当着丙申的面将发丝分给自己一些,美名其曰“保平安”。

      丙申目光温柔,说“好”。

      二人呼吸交融,他不住地在少东家唇上落下细密的吻。

      既见君,何生痛?君依旧,我依旧。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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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距离上次更这个居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先前的脑洞确实有写,但光开头就被我反反复复推翻重来写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燕云处于淡游状态,先标一下完结,看之前攒的脑洞能不能写完,能的话就写成番外吧,不能的话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