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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伴 林远,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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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江星星没有走。他跪在灵堂前,一动不动。林方从侧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林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轻声说:“星星哥,你回去吧。”
江星星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再看看他。”
林方的眼眶又红了。他咬着嘴唇忍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他拉起江星星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但江星星整个人沉得像一块石头,怎么也拉不动。
后来是林方去找了父母。
他跟王桂兰说了很久,说江星星跪了多久,说他怎么都不肯起来,说他只是想再看一眼林远。王桂兰起初不同意,甚至一听到江星星的名字就开始哭骂。但林方跪下来求她,说:“妈,哥已经走了,你就让他最后看一眼吧,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了。”
王桂兰怔住了。她看着林方,看了很久,忽然之间好像苍老了十岁。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最终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林建国同意了江星星的一个请求:带走林远一半的骨灰。
骨灰盒打开的时候,江星星的手在发抖。他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半骨灰,装进了一个小的瓷罐里。那个瓷罐是他带来的,很素净的白,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他抱着那个瓷罐,像是抱着一个婴儿,动作轻得让人心碎。
他走出殡仪馆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瓷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瓷罐,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但林方站在不远处,从他的口型中读出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江星星抱着那个瓷罐走进了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此后的很多年,没有人知道江星星去了哪里。
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换了,租的房子退了,工作也辞了。
林方试着找过他,但所有线索都断了,好像江星星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方大学毕业后,考了老家城市的公务员,工作稳定,生活规律。
他有时候会梦到林远,梦里的林远还是上大学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白色卫衣,冲他笑,说“林方,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啊”。
每次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他攒了一些钱,每年出去旅行一次,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有一次他去了南方的一座山城,那里有古老的寺庙和层层叠叠的石阶,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青苔的味道。他一个人慢慢地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舅舅!”
林方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正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小男孩看到他的脸,又喊了一声:“舅舅!”
林方蹲下来,有些困惑地笑了笑:“小朋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舅舅。”
小男孩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没有认错,你就是舅舅,你跟我家里照片上的舅舅长得一模一样。”
林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他还想再说什么,一个年轻的女人从石阶上快步走了下来,一把拉住小男孩的手,对林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孩子认错人了。”
然后她低下头,对小男孩说:“宝宝,这不是舅舅,咱们走吧。”
小男孩不肯走,仰着头看着林方,固执地说:“妈妈,他就是舅舅嘛,你看他跟照片上的舅舅长得一模一样。”
女人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林方一眼。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方的脸上,然后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方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女人忽然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是……林远的弟弟?”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方怔住了。
山风从石阶上灌下来,吹得两旁的竹子沙沙作响。林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女人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裂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了进来。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把小男孩往身边拢了拢,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叫江晚,江星星的姐姐。”
林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江星星。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说起来了,但它刻在他记忆里的深度,不亚于林远的名字。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问什么。有太多的问题堵在喉咙里,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陆晚看出了他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小男孩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林方也跟着坐了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用力的握着。
“我弟弟的事,你都知道吧?”陆晚问。
林方点了点头。
“他当年从你们那儿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你哥的名字,”陆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但他把你哥的骨灰带回来了,在离我们家最近的一个公墓里,买了一块墓地,把你哥葬在了那里。”
林方的眼眶热了。
“他每年都去,风雨无阻,清明、冬至、你哥的生日、你哥的忌日,还有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9月12日。他跟我说过,我记得很清楚。他每次去都待很久,坐在墓碑前面跟你哥说话,有时候说一两个小时,有时候说一整天。”
陆晚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上,声音微微发颤:“他后来一直一个人。我爸妈也知道了他的事,他们一开始也接受不了,闹得很厉害。但后来……后来你哥的事情传到了他们耳朵里,他们就再也不说什么了。可能他们觉得,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林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把我爸妈照顾得很好,”陆晚继续说,“我爸生病那几年,他辞了工作回来照顾,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我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星星啊,妈不拦你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妈走了以后,他又等了一年,把我爸也送走了。”
“然后呢?”林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陆晚的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他把房子卖了,钱全给了我,只给我留了一封信,说他去找林远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能他就在那个公墓附近住着吧,每天都去看你哥。也可能……”
她没有说完,但林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