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我也就不在了》寒林不同路

5、分手 林远，你走

　　林远是坐第二天最早的火车回去的。

　　江星星要跟他一起走，林远拦住了他。“我自己去，”林远说，声音很平静，但江星星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我去跟他们说，说清楚了就好了。”

　　江星星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林远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那一刻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林远这一走，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站在那儿，秋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秋天原来这么冷。

　　林远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王桂兰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林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门响也没有转身。

　　林远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户口本，一本相册，和一个信封。他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但那个画面给他的感觉像是一个审判席。

　　“爸，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小。

　　王桂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林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厌恶。

　　他的妈妈，在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跟那个江星星，在一起多久了？”王桂兰的声音沙哑。

　　“三年多了，”林远说，“从大一下学期开始。”

　　“三年多，”王桂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儿子瞒了我三年多，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你在外面过得好好的。”

　　“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林远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接受不了。”

　　“我当然接受不了！”王桂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让我怎么接受？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怎么回答？说我儿子是个变态吗？”

　　变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林远的心脏。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变态”，想说“我只是喜欢一个人，他刚好是男的”，想说“我还是你的儿子，我什么都没有变”。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他的妈妈都不会听的。

　　林建国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疲惫。他走到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砸下来。

　　“分了。”

　　就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几个字：“爸，我求你了。”

　　林建国没有说话。

　　“爸，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林远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去抓林建国的手，“我和星星是认真的，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我们过得很好的，爸，我们真的过得很好的……”

　　林建国甩开了他的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反应，好像林远的手是什么脏东西。林远被甩开之后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掌撑在地上，指甲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桂兰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你就跟他分了。你要是不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妈，你也不用再回这个家了。”

　　林远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抖。他看了看王桂兰，又看了看林建国，两个他最亲的人，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碰不到。

　　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妈，爸，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们磕头了，你们让我跟星星在一起好不好？”

　　他弯下腰，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板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很用力，磕得额头破了皮，渗出血来。王桂兰别过脸去不敢看，林建国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也红了，但始终没有松口。

　　那天晚上，林远在他小时候住的房间里哭了一整夜。他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手机一直在震动，是江星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他不敢看，也不敢回。他怕自己一看到江星星的名字，就会彻底崩溃。

　　凌晨两点，林方推门进来了。他放寒假在家，一直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父母都睡了才敢过来。他走到林远床边，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伸手摸了摸哥哥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血。

　　“哥……”林方的声音也在抖。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弟弟的手。林方感觉到哥哥的手冰得像一块铁，手指却死死地扣着他，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林方没有松开，一直握着，直到林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直到他以为哥哥已经睡着了。

　　但林远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张蜘蛛网，是他小时候就有的，一直没有清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张蛛网照得像一个破碎的梦。

　　他想起江星星的脸，想起江星星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想起江星星在桌子底下踢他的三下，想起江星星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时候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想起江星星吻他的那个夜晚，操场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快结束的味道。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掠过，每一帧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刻进了骨头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林远没有回南方。

　　他给江星星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然后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