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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丹士林蓝 金陵女子大 ...

  •   金陵女子大学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铺满了通往图书馆的碎石小径。沈曼君抱着几本线装书从图书馆出来,脚下的皮鞋踩在干枯的叶脉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咬碎了秋天最后一口酥脆的糖衣。
      她身上那件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在满目萧瑟的枯黄中显得格外扎眼。那是父亲上个月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布料是上等的杭纺,摸上去滑腻如流水。父亲当时摩挲着她的头发说:“曼君穿蓝色,像雨后的天目湖,清亮。”可此刻,旗袍的下摆扫过粗糙的石阶,沾了几点泥垢和叶屑,沈曼君低头拍了拍,指尖触到那细密的纹路,心里却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抬头望了望天。南京的秋总是这样,蓝得透亮,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像是一块捂久了的玉。远处的紫金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山脚下隐约传来汽车急促的喇叭声和嘈杂的人声,大概是城里又在抢运物资了吧?
      最近报纸的头条永远是“戡乱建国”,可现实却是菜场的青菜价三天翻一番。学生们私下里都偷偷议论,说金圆券印得比草纸还薄,连校门口卖糖炒栗子的老伯都在秤杆上挂了个牌子:“不收金圆券,只收大洋或银角子”。
      “曼君!”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沈曼君回头,看见苏清和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跑过来。
      苏清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却依然整洁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她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寒星。
      “你怎么又一个人走?不是说好去顶楼看星星吗?”苏清和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沈曼君勉强笑了笑,把怀里的书往胸口拢了拢,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盾牌:“等你呢。刚才去还《楚辞》,管理员老周说下周要闭馆三天,说是给‘戡乱’的军队腾地方放军需物资。”
      苏清和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眼神暗了暗。她们俩是同乡,又是从小学到大学的同窗。苏清和的父亲是中学□□,沈曼君的父亲是前清举人,两家都是守着几箱子书的清贫读书人,从小便多了份惺惺相惜。只是苏清和性子更倔些,去年学校组织“反饥饿”游行,她举着“要读书不要内战”的牌子站在最前面,被军警推搡着摔破了膝盖,到现在走路还有点微跛。
      “今天天气预报说有大流星雨。”沈曼君挽住她的胳膊,故意岔开话题,不想让那股沉重的氛围压垮了今晚,“我带了父亲藏的桂花糕,咱们在顶楼一边吃一边等,好不好?”
      图书馆顶楼是个废弃的露台,堆着些断腿的桌椅和积灰的杂物,但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南京城的灯火。
      她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沈曼君从布包里掏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揭开油纸,甜糯的香气混着秋夜凉透的风飘散开来。苏清和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忽然停下动作,低声问:“曼君,我申请了图书馆的勤工俭学,下周开始去整理古籍。你呢?下学期的学费凑齐了吗?”
      沈曼君拿着桂花糕的手猛地顿了顿,那块软糯的糕点悬在半空,像是突然变成了千斤重。
      父亲的薪水已经三个月没发了,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昨天母亲偷偷把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当了,才勉强交了水电费和米钱。她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苏清和手里:“我……我再想想办法。父亲说,实在不行就把他的藏书卖几本。”
      “不行!”苏清和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她顾不上扶,急切地盯着沈曼君,“沈伯伯的书是他的命根子!上次那个收旧书的贩子想收那套《四部丛刊》,沈伯伯为了护着书,跟人家吵了一架,血压都高了。你不能动那些书!”
      沈曼君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那是去年生日时父亲送的,当时她还嫌款式老气,鞋跟太高。现在鞋跟已经磨歪了,走起路来有些不平衡,可她却觉得,这双鞋比橱窗里任何时髦的高跟鞋都珍贵。
      她想起昨天去邮局给乡下的外婆寄信,邮差把算盘打得啪啪响:“平信要三块金圆券,快信五块。”她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两张纸币,那是母亲买菜剩下的,最后还是把信折成三折,塞进了最便宜的信封里,连封口都舍不得糊严实。
      “清和,你说,读书真的有用吗?”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坠落的枯叶,“我爹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可现在黄金屋塌了,书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外面的枪炮吗?”
      苏清和沉默了。
      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那是城里的百乐门舞厅又开张了。她们都知道,隔壁班的朱宝珠已经半个月没来上课了。听说她表姐在百乐门当舞女,给她介绍了个“体面工作”。昨天有人看见朱宝珠穿着一件镶满水钻的银灰色旗袍,坐着黄包车从校门口经过,手里夹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笑得花枝乱颤,那笑声尖锐得刺破了金陵女大清幽的空气。
      “有用。”苏清和最终说,她扶了扶眼镜,眼神像淬了冰,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就算黄金屋塌了,书里的道理还在。曼君,你不能学朱宝珠。”
      沈曼君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流星还没出现,倒是看见几架飞机的黑影掠过头顶,引擎的轰鸣声震得露台的玻璃嗡嗡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想起父亲昨天在书房里叹气,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世道乱了,人心也乱了。”当时她还不明白,现在却忽然懂了——乱了的不只是世道,还有她心里那点关于“读书改变命运”的执念。
      “快看!”苏清和忽然指着天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一道银白色的光划破夜空,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墨色的天幕。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流星雨来了。
      沈曼君赶紧闭上眼睛许愿。可双手合十的那一刻,她却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愿父亲身体康健?愿学费有着落?还是愿这乱世快点结束?每一个愿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遥不可及。
      流星转瞬即逝,夜空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曼君睁开眼,看见苏清和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映着星光,也映着她自己苍白而迷茫的脸。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旗袍的裙摆,掩饰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曼君,”苏清和轻声说,语气软了下来,“明天我陪你去当铺看看?我听说城南的‘恒兴当’收古籍,价格还算公道。咱们只当几本普通的,把学费凑齐了,以后再把书赎回来。”
      沈曼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阴丹士林蓝的布料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像被揉碎的天空。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些线装书整整齐齐地摆在红木书架上,每本书的扉页都有父亲的题跋,有的写着“光绪廿年购于琉璃厂”,有的写着“曼君周岁纪念”。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她怎么能当掉它们?
      “我再想想。”她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们在露台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凉透了旗袍,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才互相搀扶着下楼。
      走到校门口时,沈曼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图书馆的顶楼。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埋葬了她所有的天真和幻想。
      “清和,”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清和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却暖不了沈曼君此刻冰凉的心。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咽着,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消失在南京城沉沉的夜色里。
      沈曼君不知道,这只是她“锦灰堆”人生的第一片灰烬。那些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图书馆的星光、桂花糕的甜香,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被乱世的风吹散,被欲望的火点燃,最终变成一堆华丽的废墟。
      而她,此刻还站在这片废墟的边缘,天真地以为,只要抱紧手里的书,就能守住心里的那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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