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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较量 长夜渐渐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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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渐渐消尽,窗纸透出蒙蒙幽光,如烟似雾,笼着半室清寒。
嘉喜一夜辗转,未曾安眠,她躺在床上,听更鼓敲过四更,又敲过五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懒懒唤了赛红进来,梳洗更衣,预备往太太院里请安。
跨出门槛,晨光初透,花木扶疏,徐靖云正立在廊下池缸前喂鱼,青衫乌帽,鹭鸶补服穿在身上,腰间系着玉革带,看样子是要进宫述职。
晨光落了一肩,衬得他身姿如柳,风姿秀逸,一双手也是极好看的,白皙的肤色里,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而优美地蜿蜒着,肌骨丰盈,手指修长,此刻他正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从那碟中捻起一小撮鱼食,姿态闲雅的撒入鱼缸。
闻声扭过头,两人目光一碰,她便淡淡收了回来,提步欲走。
徐靖云见她一袭轻罗薄纱,映着冰肌玉骨,云鬓高堆,珠翠轻摇,明明是一副风流袅娜的好模样,偏偏眼周洇着一圈乌青,玉璧微瑕,他眉心微微一拧。
“三奶奶起这么早?”他睇着她,似笑非笑,“去给母亲请安啊,可真是个贤惠的好媳妇。”
嘉喜径直乜了他一眼,那双杏眼生得明艳,此刻眼波一横,又凶又艳,带着几分直白的审视,几分藏不住的狐疑——旁人外放履职,少则两年,多则三五载,偏他只去了一年便顺遂归京,怕是多半又使了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手段。
听见声音,从东屋转出来个女子,纤腰若柳,杏脸桃腮,忙上前几步,盈盈拜倒:“婢子见过小姐。”
嘉喜止了步子,细腰搦转,将人虚扶一把,笑意宴宴:“快起来吧。”
她转向徐靖云,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他手心,捻起几粒鱼食,撒入缸中,点点碎金,散落水面,看着鱼儿争相逐食,抿唇会心一笑。
细碎鱼食从指缝漏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徐靖云心口微颤,倏地攥紧拳头,将被她指尖碰过、剩下的半握鱼食紧紧收在掌心。他灼灼目光落在她明艳侧脸,那眉眼如画,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靠近不得。
嘉喜搓搓手上的碎屑,微扬着莹白面孔朝赛雪道:“当初我身子不好,没能跟去余杭照顾三爷,你替我走了这一遭,真是辛苦。”
又望向徐靖云,坦言道:“三爷,赛雪虽是咱们成亲后才来的徐府,却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也跟着读过几年书,识得些字,模样最是出挑,性子最是温顺,我与你成亲两年,这院里也冷清,不如就把赛雪抬了姨娘吧,往后也好继续服侍你,替你分忧。”
不等徐靖云作反应,她已从腕上褪下那只镶宝石金镯,递到赛雪面前:“这镯子是我当初嫁过来时,外祖母给的那套头面里的,今儿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赛雪偷偷觑了徐靖云一眼,螓首低垂,手指绞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
徐靖云冷眼瞧着嘉喜唇角漾着的那一抹妩媚笑靥,像七月里开到极盛的玫瑰,瓣瓣都带着刺,直直刺进他眼底。
他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镯子,举到眼前慢慢转了转,笑睐着她,讥诮道:“三奶奶倒是大方,啧啧,这般手笔,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听说你们家当初把一半家底都给你做了嫁妆,想来,就是为了让你这般随意挥霍的吧?”
这话戳到了嘉喜的痛处。
当初成亲,因着陛下赐婚,徐府格外看重,聘礼单子列了厚厚一沓,样样都是好东西。嘉喜她娘林太太,心气高,不肯让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便将家里地段最好、营生最旺的几个铺子卖了,在原先给嘉喜备着嫁徐承钰的嫁妆上,又狠狠添了一笔。
伯爵府早就不如往昔了,她爹延宁伯,空有爵位,没差事,家里全靠乡下的庄子、京城里的铺子和变卖家里珍藏的古玩玉器过日子,这一下少了最赚钱的几个旺铺,进项少了一半。她哥挂个虚职,俸禄不够自己吃酒,家里十几位主子,几十口下人,样样都要银子。她姑姑隔三差五打秋风,叔父叔母花钱如流水,东跨院开销比正院还大,两个堂哥更是一个比一个能造。
嘉喜的舅舅家是镇国公府,外祖母还健在,知道她要嫁新科状元郎,高兴得合不拢嘴,特意让人送了一套镶宝石头面来,添作嫁妆。
她是自小一点苦都没吃过。伯爵府宠着,舅舅家也疼,因与徐承钰从小定亲,两家离得近,她常往侯府跑,老侯爷、老夫人拿她当亲孙女。徐承钰大她五岁,什么都让着她。她要什么有什么,旁人送的好东西堆成山。她在钱财上没受过难,自然不懂的珍惜,成亲第二日,给泊云轩上下发赏,每人三两银锞子,赛红几个贴身的一人五两。徐靖云在旁边看着,嘴角也不由得抽了抽,他也不是小气的人,奈何他媳妇太大手笔了。
嘉喜将脸抬抬,眼神从徐靖云面上轻飘飘扫过,伸手将镯子从他手中拿过来,又递向赛雪手里,唇边漾开一抹笑:“三爷这话说得就偏了,赛雪是要留在你身边伺候的,日后便是你的人,赏她的东西,说到底也是花在你身上,我这一片好心,到了你这儿却成挥霍了?”
徐靖云提了提身子,将气沉沉压了下去,踱到赛雪身边,俯下身子,凑近她耳边,低语呢喃,耳鬓厮磨间透出几分狎昵暧:“怎得没听到吗?三奶奶要抬你做姨娘呢,天大的恩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谢过三奶奶恩典?”
赛雪两颊飞红,这才小心翼翼接过镯子,捏在手心里,羞赧道: “婢子谢小姐恩典,日后自当尽心竭力,好好服侍姑爷,不敢有负小姐抬爱。”
嘉喜点点头,面上又挂起了暖意的微笑:“我先去给太太请安,回来再好生安顿你。”
徐靖云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想从那笑意里寻出一丝破绽,故作大度也好,赌气也罢,哪怕是藏着刀子呢,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像料理一件寻常家务,不酸不涩,不痛不痒,浑不在意。
他将身子直起,踅到嘉喜身边,那双凉薄的丹凤眼半眯着,慢悠悠将她从头睃到尾,扬声笑道:“都来瞧瞧咱们三奶奶多贤惠,往后你们谁想当姨娘,只管往我跟前凑,没准儿明儿个三奶奶一高兴,也抬你们做姨娘。”
这话连同青樱泼出的那盆洗脸水,一同落在地上。院里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低头忙各自的,都知道徐靖云素来自持,向来不会正眼瞧府里的半个丫鬟,此番抬举赛雪,多半也是因为她是三奶奶的人。他说的这番话自然也就没人当真,只当是夫妻间斗气。
唯有初来乍到的小丫鬟瑶花,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听见这话,忍不住悄悄抬起脸来,隔着晨光见日光下那风流蕴藉、熠熠生辉的面庞,心如鹿撞。
嘉喜抬手扶了扶鬓边发簪,声音清清泠泠,如珠落玉盘:“三爷高兴便好,莫说一个,便是十个八个,只要三爷看得上,尽管抬进来,我替三爷张罗,绝无半句怨言。”
徐靖云懒洋洋笑了,像一条蛇缠到她颈边,回以一击,“你便是抬一百个进来,今晚,我也要宿在你屋里。”
嘉喜偏头躲开,不再理会,提裙便走,那身影娉娉婷婷,转过回廊,衣袂轻扬,如拂水柳枝,不惹尘埃。
徐靖云那幽幽的眼神还凝在她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我记得一直是辰时才去给太太请安,为何奶奶去这般早?”
云秀应道:“三爷有所不知,您走后,太太便吩咐了,让奶奶卯时一到便过去请安,服侍梳洗、张罗早饭,等太太用完了,奶奶才能回自个院里。”
徐靖云凤眸微敛,目光沉了沉:“大奶奶也是如此?”
云秀摇了摇头:“太太说大奶奶要照顾小少爷,晚些去无妨。”
徐靖云面色蓦地一冷,拂袖转身,大步往外走,厉声吩咐:“备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