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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堂姐 京城往南八 ...


  •   京城往南八十里有座抱月岭,三面皆是绝壁,陡峭难攀,唯有一道狭窄隘口可供通行,岭下浡河横在进京必经之路上,万安桥是唯一通路,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久而久之,此岭便成了山匪盘踞的巢穴。朝廷数次派兵征剿,皆因地势险峻、匪寇凶悍而无功而返,反倒让这伙山匪愈发猖獗,拦路抢劫、滋扰行人之事,时有发生。

      苏州府同知沈晏任满卸职,携妾室与一双儿女启程回京。见天色渐黑,不敢冒险通行,特意绕开此处,改走一旁下河镇。一行人寻了家客栈歇下,本想暂避一晚,明日再行赶路,谁知半夜里一伙歹人摸进店来,洗劫财物。

      劫匪一间一间屋里巡视,偏巧不巧,沈宴那妾室颈间戴着一枚价值不菲的玉坠,格外惹眼。歹人怕她被惊醒后喊叫,不便行动,竟趁其酣睡之际,将人活活勒死。身旁沈晏被动静惊醒,尚未反应过来,来不及呼救,便也惨遭歹人毒手。

      那伙歹人劫了财物,连夜逃窜,慌不择路之下上了万安桥,正撞见岭上的山匪。两拨人狭路相逢,动起手来,黑暗中你推我搡间,人影缠斗着坠入浡河,被急流卷得无影无踪。

      待当地官府赶到客栈时,沈晏与妾室早已没了气息,而那伙歹人连同赃物,也一并消失在了浡河里。

      沈晏的正妻嘉慧,未随夫外放,五年来,独守空房,悉心侍奉公婆,打理家事,日日盼着丈夫还乡、一家团聚,可等来的却是丈夫冰冷冷的一具棺椁,嘉慧悲恸万分。

      嘉慧的堂妹嘉喜,乃北安侯府三奶奶,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感情十分要好。嘉喜得知沈晏遇害的消息后,担心堂姐状况,当下带着丫鬟,备上吊唁之物,第一时间赶往沈府吊唁。

      沈家门庭显赫,沈父沈忠庭官居二品,得知儿子惨死,悲痛之余,设下灵堂,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从正厅一直排到大门外,塞了半条枣园胡同。

      沈母早已哭断肝肠,先后晕过去两回,被丫鬟婆子慌忙架着抬去后院歇息。堂姐嘉慧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灵前,发髻散乱,眼眶红肿,整个人身形单薄,瞧上去好不可怜。

      嘉喜上完香,便一直默默陪在堂姐身旁,直至夜幕降临,前来吊唁的宾客渐渐散去,她放心不下,生怕堂姐一个人熬不住,便差人去侯府告知了声,今夜留宿沈府,陪堂姐熬过这最难熬的时刻。

      夜渐深沉,一直到了后半夜,灵堂里的诵经声才歇了,嘉慧、嘉喜在丫鬟的搀扶下回后院休息。二人草草洗漱一番,闩了房门,屋内只留一盏长颈灯,昏黄光影,幽幽绰绰。

      嘉慧牵着妹妹的手,在床沿上坐了,眸光闪烁,声音沙哑,“岁岁,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妹,今日我心中藏着的话,不瞒你,也只敢同你说。”

      嘉喜生于冬至,民间称冬至为“亚岁”,故取了小字“岁岁”。

      她挨着嘉慧坐下,抬手替她将颊边垂落的碎发别在耳后,关切道:“阿姊,你说,我都听着,无论是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嘉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哀恸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清明的坚毅,语气也添了几分冷硬:“沈家这摊子烂事,我是半点不想管了。那两个孩子,是他和那个女人的种,不是我的,我也绝不会替他养着,半分余地都没有。”

      “沈晏心里眼里,从来就只有那个丫鬟李氏。我刚嫁入沈家没几日,他便抬了李氏做妾,日日捧在掌心里,疼宠得不得了。后来他外放苏州,口口声声说不放心公婆,要我留下替他尽孝,转头就带着李氏走了。这五年,他在苏州儿女绕膝,我在沈家独守空房,替他伺候公婆、打理家事,我待他,已是仁至义尽,再无半分亏欠!”

      嘉喜听得心酸,她怎能不知,堂姐这五年过得有多难。沈晏刚外放,沈母便处处苛待,克扣她的用度,事事挑她的不是,沈父虽通情达理,却常年忙于公务,无暇顾及内宅。堂姐的委屈,从来都是咽在肚子里,不曾对外人言说半分。

      她握紧嘉慧冰凉的手,柔声道:“阿姊,我都懂。你这般说,心中定是已有打算了,对不对?”

      嘉慧颔首,抬眼望向嘉喜,眼里燃起希冀,一字一句道:“我准备求我爹娘,接我归宗。我再也不要待在沈家,再也不要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过着索然无味,活着跟死了没两样的日子。”

      嘉喜心中一撼,她当然盼着堂姐能脱离这苦海,可一想到那不近人情的叔父叔母,又忍不住心头发凉,忧心道:“阿姊,我自然盼着你能归宗,可叔父、叔母那头……他们当初执意要你嫁入沈家,图的就是沈家的门第与钱财,如今你要归宗,断了沈家这门亲,就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多半是不肯接你回去的。”

      嘉喜与嘉慧的娘家延宁伯府,早已是徒有虚名的空架子。当年先帝在时,她们的祖父站错了队,虽没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仕途却从此断了,两代人下来,家底也耗得差不多了。

      堂姐嫁入沈家,本就是一场交易——沈晏原与光禄寺卿之女江小姐,早早定下婚约,只等择日完婚。可谁料,他竟与自小服侍自己的丫鬟李氏,暗生情愫,两人如胶似漆,情深到片刻不能分离。沈晏为了李氏,不顾家族颜面,与父母公然叫板,直言非她不娶,宁肯毁了与江家的婚约,也不肯委屈自己和李氏。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京城,江家哪肯女儿受这般侮辱,当即派人上门退婚。之后沈母以死相逼,沈宴虽答应先娶正妻,再将那李氏抬为姨娘,可经此一事,他“宠婢灭妻”的名声彻底传开,京中但凡有点门第的人家,谁还肯将女儿嫁与他。

      沈母急于为儿子寻亲,得知延宁伯府缺钱、姬二老爷与丁太太唯利是图,便以银两和接济为条件,让嘉慧嫁入沈家,苦熬五年空房与苛待。如今她要和离归宗,这对卖女求荣的父母自然不肯轻易同意。

      嘉慧非但没有露出沮丧之色,反倒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嘲讽道:“我又岂会不知自己的爹娘是什么德行?当初他们明知我嫁过去会受委屈,还是硬逼着我嫁,图的不就是沈家的门第、权势,还有那些源源不断的好处吗?”

      她说着起身,走到靠墙的立柜前,抬手拉开柜角的暗格,指尖在暗格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竟是一叠厚厚的银票,递到嘉喜面前,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一放,“这个,你先拿着。”

      嘉喜双手一沉,低头瞥见盒中的银票,眼底满是惊愕,连忙抬头看向嘉慧,“阿姊,你哪来这么多钱?这可不是小数目,你……”

      嘉慧不待她说完,轻轻按住她的手,压低嗓音,“这钱的来历,回头我再同你细说,你先收好便是。明日我爹娘必定会来吊唁,当着沈家人的面,我不便开口提归宗的事。等沈晏头七过了,你替我回去一趟,把这钱给我爹娘,只说要他们答应接我归宗,同沈家彻底了断,这银子便是他们的。旁的话,你不必多言,他们那般精明,自会知晓该怎么做。”

      嘉喜看着手中匣子,又望向嘉慧眼底的决绝与期盼,心知堂姐心里已有万全打算 ,现下不愿多说,想必是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再追问,只重重点头应允:“阿姊放心,这事我一定替你办好,助你早日脱离苦海。”

      说罢此事,姊妹俩褪去外衫,一同上了床。

      铺着锦褥的床榻虽软,嘉喜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繁琐绣纹,思绪翻涌。

      嘉慧累了整整一日,守灵、哭悼,身子早已疲惫不堪,可心底压着事,也难以安睡,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不知辗转了多久,嘉慧忽然侧过身,轻声询问:“岁岁,三爷可曾来信与你?”

      嘉喜猛地听到堂姐提及自己的丈夫,因着自己刚刚生出的歹念,浑身一僵,竟有些做贼心虚,疑神疑鬼地朝堂姐瞥了一眼,声音虚虚晃晃,“阿姊好好的,提他作甚?”

      嘉慧笑了起来,感慨道:“一晃咱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小时候那般,能整日疯跑打闹、无忧无虑的年纪了。这般年岁,可不就是围着丈夫、孩子打转,操心着家里的琐事吗?我不过是随口问问。”

      嘉喜听她这般说,心头的慌乱稍稍褪去,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起那人信里那些没脸没皮的混账话,耳根隐隐发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薄被,淡淡道:“他才外放一年,算不得久,这期间来过两次信,无非就是问问我爹娘身子好不好,再叮嘱我几句照顾好自己,没别的什么。”

      “岁岁,”嘉慧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惜,“你同我不一样。沈晏心里早早便有了李氏,我从始至终都是个外人。可三爷不同,没听说他身边有过旁人呀。我看他待你那样子,不像无情。我还记得有一年你生辰,天寒地冻,下了好大的雪,他冒雪跑来寻你,从怀里掏出一张诗笺,说是特意为你做的诗,冻得鼻尖通红,却咧着个嘴,笑得格外欢喜。”

      她忆起往昔,也不由得唇角轻扬,“可见他待你到底有几分真心。等他回来,你们好好相处,凡事多些体谅,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你这般品貌,他想不爱都难。”

      嘉喜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原本想在外头给他留些脸面,不想提这事,阿姊既然问起,你也不是旁人,我便实话说了——那诗哪里是他做的?是承钰哥哥写的,他剽窃过来,照抄一遍,装模作样拿来哄我罢了。”

      “这怎么会?”嘉慧连连摇头,难以置信,“三爷不似这样的人啊!他文采斐然,不然也中不了状元,凭他的才学,何至于去抄自己兄长的诗?”

      嘉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得,又一声冷哼,眼底淬起寒意,声音也骤然尖锐了起来,“抄首诗算什么,比这过分千百倍的事,他也没少做。当年求旨赐婚,娶我也不过是为了报复、侮辱自己的兄长罢了。”

      嘉慧望了她一眼,见她面上冷硬如冰,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怨怼,便知再多劝慰也是徒劳,人心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解开的,有些滋味,终究要自己亲身体会,旁人再急,也替不得半分。

      她缓缓将头别过,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岁岁,日子是要往前走的,过去的人和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断不可再犯糊涂,做些傻事,瓜田李下,人言可畏,阿姊劝你好生掂量,别因一时的执念,毁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

      嘉喜听得心头烦躁,只觉得一阵疲惫,她实不愿提起那人,不愿再回想那些不堪的过往,便微微垂眸,语气敷衍地应了声:“我知道了,阿姊,你放心吧。”

      嘉慧见她应下,轻拍了拍床榻,只道:“夜深了,快睡吧。”

      屋内重归静谧,长颈灯的昏光依旧幽幽绰绰。姊妹俩并肩躺着,各怀心事,却也终究抵不过连日的疲惫,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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