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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表世界 617号寝 ...

  •   去食堂的走廊会路过寝室,这让我想起其余五位没有见过的室友,也可能我见过他们只是没有印象了。
      我的大脑完全没有关于淋浴之后的记忆,这种糟糕的感觉我很不喜欢。
      如果我昨晚见过他们但没有说一句话就自顾上床睡觉,那今天下班后回寝室该说些什么呢?
      “怎么了?”乔简看着一脸纠结的我问着。
      “没什么,就是……我昨天晚上才住进寝室里的,和其他室友都没见过,不知道到时候见面……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是大学生吧,学生群体都是住在一起的,你的室友都是和你年龄相近的人,同龄人之间的话题还是很多的。”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他接着说:“比如,你可以问他们从前读什么学校,现在是什么工作,来绿洲多久,这些都是很基础的信息,你刚来有好多不明白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会告诉你的。”
      这些对乔简来说很容易的话从我嘴里讲出来却难如登天,主动向不认识的室友提问等同于“我想和你交朋友,快理理我吧”。
      我既担心自己无意间的言语冲撞他们,又害怕万一掌握不好分寸就变成过分的“查户口”。
      期间乔简还一直为我想“自我介绍”的说辞,我想听又不想听。
      午饭点食堂人很多,八个窗口都大排长龙,但给餐的速度很快,不需要等多久。
      “午休的时间确实短,不过吃这些东西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吧。”
      在我们面前的黄色餐盘里是藻类蛋白饼,涂着肉末的面包和一碗少盐蔬菜汤。
      蛋白饼咬在嘴里像扯下一块硬纸板,比起浓厚的海腥味,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淡涩的土腥味。
      我的海产品舌头像舔了一口泥巴,还是那种雨后清晨的湿土,新鲜的蚯蚓才死没多久,尸体翻在下水道井盖边。
      搭配一口蔬菜汤,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品鉴一杯用海水冲泡的泥巴美式。
      “味道如何,在绿洲的第一顿午餐。”
      乔简像是吃习惯了,面不改色地把蛋白饼夹到面包里一起吃掉。
      我眉头紧锁,嚼着嘴里的纸板,说:“好难吃。”
      下午的工作是新一轮的复制粘贴,我早早完成后又无所事事,在看完其他编排人员的热闹后收到了乔简递给我的《绿洲守则》。
      内容如下:
      1、绿洲内严禁喧哗及任何暴力行为。
      2、人人遵循自己的工作说明,所有工作调动请提前二十天递交申请并耐心等待,感谢配合。
      3、物资分配与每个人的工作息息相关,请居民共同维持绿洲的正常运转。
      4、所有工作采取轮休制。
      5、信息牌丢失不补。
      我低头看向胸口的牌子,它摸起来略微滞涩,在绿洲这样封闭的环境里,丢在哪都会被人捡回来。
      我在和乔简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等来了五点的闹钟。
      他把电脑端的铃声关掉,问我:“一起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寝。”
      食堂的晚餐与中午几乎没有变化,我把蔬菜汤换成了维生素水,极淡的酸味不足以冲刷蛋白饼的腥苦,但胜在清口。
      617号寝室门口,乔简向我挥手,我跟他再三保证明天绝不会迟到,他笑着握拳,抬高双手为我鼓劲。
      他给我的这份勇气,仅仅支撑我把扫描完的信息牌重新塞回口袋里。
      我站在门牌号下动弹不得,门把手的密码锁自动解开,拉开一个小缝,这道缝里有五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如何,对我的看法如何,他们的性格爱好如何。
      我要独身一人走进去,去到一个完全封闭的屋子里,一个除我以外互相熟知的团体中。
      他们在一起住多久了……我很慢热的,他们会喜欢我吗?本来五个人住得好好的,突然加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会麻烦起来吗?早上洗漱的话人多就会挤……
      思绪纷乱的脑袋和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一直在折磨我。
      我不敢进去,他们要是都不在里面就好了……他们……
      “诶?啊,嗨!”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女孩,圆脸圆鼻子,像一颗面苹果,“你来啦,我们还以为谁门没关好呢。”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又听见他背身对里面招呼:“来了来了,他来了。”
      我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一点,一个外向的人,一个好的开头。
      宿舍里另外四人都坐在下铺,其中两个人坐在一起,他们齐刷刷看来。
      “哦……嗨,我是昨天晚上才来的,那时你们应该都睡了……我叫槐杨,槐树的槐,杨树的杨。”
      我说的断断续续,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今年二十二岁。”
      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当中有人出声,他来回指着身边的人和另一张床铺上坐着的人。
      “跟你们一样大。”
      “我和他都是二十二,你是几月份的?”另一个人问。
      我回答:“六月的,六月十二。”
      “诶,我也六月的,我二十号,我们就差八天,我不会忘记你的生日的!”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指向同年的女孩,“你呢,我记得你应该不是六月的吧。”
      “我七月二十三号上午。”
      “上午,那我十月十一日夜宵。”
      这句话让所有人哄堂大笑,靠在床铺边缘的我也忍俊不禁。
      这位“夜宵”朋友先说:“我叫林清泉,二十三岁,你下铺。”
      他看上去很聪明,给人的感觉像森林里永不停息的活水。
      与我同月出生的女孩也很外向,他的牙不是很齐,乐呵呵地介绍自己叫朴元婷,在仓库二做管理员。
      还有一个与我同年不同月的女生名叫杨蕙心,他身边的女孩叫叶敏。
      帮我关门的面苹果——“我叫花婧宜,和清泉一样二十三岁,我在监控室里上晚班。”
      “晚班?”我疑惑地重复。
      “对的,我白天睡觉,和你们作息不一样,不过我听说上晚班的以后要重新分寝,记得来找我玩。”
      我点头答应,眼看气氛要降下来,朴元婷从花婧宜的床铺站起来,向我介绍这个长方块盒子的用法。
      床铺名叫胶囊,通体米白,半包围结构,床帘自动升降,内有叠放衣服的凹槽,顶端镶一圈环形灯带。
      “这里,通知发下来时我们就帮你输好信息了。”
      胶囊外壁有一小张触摸屏,上面正是我的名字。
      我从他们口中得知,床铺只有刷信息牌才能打开,这么说来我昨晚虽然没有意识却还是打开了床铺的帘子并且躺下睡觉了?
      匪夷所思。
      “这里有个箭头,可以从里面控制床帘的升降。”
      朴元婷说的这个我知道,今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封闭的科技产物中,四处无门的情况下我差点直呼救命。
      还好冷静下来沿着方块盒子仔细摸索,终于看见这两个箭头成功脱困。
      花婧宜接在他的话后面,说:“有时候忘记关床帘也没事,它监测到你睡着了会自动抬升的。我经常这样,他们去上班了,我一个人无聊,无聊着无聊着就睡着了。”
      “这里只有你要上晚班吗?”我问。
      叶敏有一双很圆很大的眼睛,他用胳膊捣着杨蕙心,说:“对的,只有他特殊一点的,我在流动物资间上班,杨蕙心在电子阅览室,我们俩排班表是一样的。”
      我最好奇的下铺,在我用询问的目光看他时,他也正看着我。
      “我在医疗中心,是药剂辅助人员,不能算医学生。”他说。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实际大脑一片空白。
      五个人的信息一下子要全灌输进我的记忆里真是太难了。
      我现在甚至连名字都没记全,人脸、姓名、年龄、工作,四列五排的连线题如同打结了的迷宫。
      “记不住没事,我一开始也记不住,再说干嘛一定要记住啊,”林清泉调侃,看向花婧宜,“你是做什么的来着?”
      花婧宜瞪大眼睛,形容认真:“你不知道?我的最好记了吧,大晚上寝室里少个人还能不知道吗?”
      “记你干嘛,我老早睡着了。”
      “林清泉?”花婧宜一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这样啊,你笑什么?”
      朴元婷插话进来,问:“那你记得我的工作吗?”
      “也不记得。”林清泉闷着笑,转头问我,“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现在在档案室,当编排员助理。”
      “哦——”
      朴元婷听他拉长的音节,断定开口:“那他的你肯定能记住,档案室诶,做信息牌的地方。”
      林清泉靠在床边笑着看向我,说:“不记得。”
      他的语气和神态藏在让人无法动怒的欢欣,我能很明显感觉到他在活跃气氛。
      那双晶亮的眼睛里像盛开着一丛阿拉伯婆婆纳。
      我离他有些远,这样看又像是银河里倾泻下的无数星子,蓝蓝白白,点缀着,蔓延着。
      星点似的种子随泉水流到我的心田里,长出来的小花有着这样的寓意:我想和你交朋友。
      “林清泉,脑子不用捐了吧。”朴元婷笑斥。
      “我要是捐了也得跟人家说‘不许把这个脑子移植到一个叫朴元婷的人身上’,不然就浪费了。要是真移植到你身上了,半夜睡觉记得看紧点,小心它待不住跑了。”
      “林清泉!”
      “我在。”
      这间寝室里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我的心跳是何时平复的?
      可能是从漏开一道缝隙的门开始。
      寝室里的几人陆陆续续去淋浴间洗澡,绿洲的水循环系统完善,但现在这种环境中水资源实在紧张,所有人只有五分钟的洗浴时间。
      我匆忙洗干净头发上的泡沫,回到寝室里才细细关心,我的室友头发都不长,最多到肩胛骨下。
      “你头发也挺长的。”叶敏看着梳头发的我说。
      我应一声,问他:“叶敏,你洗头会很麻烦吗?”
      他的大眼睛里满是无奈,坦然:“真的很麻烦,可这已经是我所能接受的最短的长度了。”
      “你以前头发很长吗?”
      “对啊,以前到腰这了,”他的手背过身后,侧着点一个位置,“差不多到这。”
      “那你剪掉了好多啊。”
      “对啊,就是洗头不方便去剪的,你洗的时候是不是很赶,那水流超小的。”
      “确实,还挺赶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对了,你的头发是你自己剪的吗?”
      他摇头,否决:“不是,我在废料处理站剪的,那里有理发师,你想剪吗?”
      对,就是这个问题。
      “想,它的位置显眼吗?”
      “啊,我觉得还好,但你没去过,可能找起来麻烦,你什么时候休息呀,我带你去。”
      “我的工作表是日七到日三。”
      一直默默听着的杨蕙心说:“那和清泉的休息时间一样,叶敏带你去的话就是日一,我和他都是日七和日一休息。”
      叶敏突然来了精神,对我说:“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个日一我们流动物资间要开会,那我下个日一带你去。”
      “哎呀,别日一日七了,绕口令来的,等休息了,我带你去吧,不是说工作表和我一样吗,”躺在床上的林清泉冲我挑眉,转而对叶敏说,“怎么休息日还要开会啊?”
      “第三批人来了嘛,最近很忙的,槐杨,”叶敏要说的话戛然而止,迅速换了话题,“你们档案室忙吗?”
      “我看他们都挺忙的,我做助理到没什么事。”
      叶敏的奇怪停顿好像除我之外无人在意,我暗自低下头,回想刚才的对话有什么不妥之处。
      之后他们还在说什么我也听不进去了。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极其敏感又严重焦虑内耗的人。
      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双手控制不住地打颤,我试图弯腰,勾着背会让我的脊椎没有那么酸。
      我尽力不去想胸口存在感过强的心跳。
      骗你的,我恨不得伸手把那颗吵人的东西抓出来捏碎,这样它就无法再重击我的胸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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