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里江的砂》王璟琦

7、有人的地方才有家 电器城里，

　　电器城里，过道侧面的双开大木门敞开着，门框顶端挂着个有点斑驳的牌子，上面写着“卫生间”，走进去，中间是一个长长的水泥水池，左右两边是男女卫生间。

　　下午5点，电器城的闭店时间快到了，卫生间里苏秀丽把拖把头摁到水池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流冲刷着一股一股棉线上附着的污垢。姚桂芝从女厕所里走出来，看见了正在洗拖把的苏秀丽，她走到苏秀丽边上，打开旁边的水龙头洗着手搭起了话：“做完卫生了，苏姐？”
　　“嗯，完事了。”苏秀丽关上水龙头，把棉线拖把头紧紧攥起，使劲拧了两下水。姚桂芝看了眼苏秀丽身旁的污水桶，弯腰就给拎了起来倒掉了污水，接着打开水龙头冲洗起水桶。
　　“别、别，我自己来！”苏秀丽连忙阻止。
　　“哎呀，见外什么呀，顺手的事。”苏秀丽伸手想接过水桶，被姚桂芝给挡开了。

　　苏秀丽拎着拖把，姚桂芝拎着水桶，俩人并肩走出了卫生间。
　　姚桂芝：“听说苏哥买房了？”
　　苏秀丽：“是，买了个小房子。”
　　姚桂芝：“你们姐弟俩真有本事，你看咱们电器城，这么多外地来的安装工，有几个买得起房子的。”
　　苏秀丽：“这不是买的便宜么。”
　　姚桂芝：“过去住了么？”
　　苏秀丽：“还没呢，刚办完过户。还得再添上点家具，才能进去住呢。”
　　“还差家具啊？”说到家具，想到苏志明手头应该也不富余了，姚桂芝忽然有了主意：“唉，我侄子那有些旧家具，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搬去用呗。他结婚没多久就离了，结婚那房子也不住了，准备卖掉，那里面家具还是我添钱买的呢，便宜了别人还不如给我苏哥搬去呢。”
　　“是么？”苏秀丽听着也觉着是个办法，二手家具肯定更便宜，听姚桂芝的意思，这家具应该也没怎么用过，苏秀丽问道：“都有啥啊，得多少钱啊？”
　　“给什么钱！”姚桂芝赶忙解释：“他那点东西都是我给张罗的，也不值什么钱，我就做主了，我苏哥要是不嫌弃，就搬去用，咱姐们还提钱！”
　　姚桂芝倒是很热心，苏秀丽也有点摸不到头脑，俩人在电器城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络了呢！

　　很快，苏秀丽就和姚桂芝去她侄子的房子里看过了家具。家具很全，另外还有电视和冰箱，这些东西都搬过去，苏志明就可以带着冉冉在花园里住下了。东西虽算不上好，但是七七八八凑在一起，也值不少钱了。姚桂芝虽闭口不提钱的事，但苏秀丽觉着不给钱不合适，毕竟没那份交情，想着可能是两个人多年的相识，姚桂芝不好跟她收钱，于是就把给钱这件事交代给了苏志明。

　　七局家属院，月光透过窗帘照进客厅，苏志明躺在沙发上，原本是睡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忽的醒了，翻来覆去，再难入睡。倒不是在姐姐家睡沙发不习惯，自从栖凤去世以后，他就落下了睡不好觉的毛病，总是会在入睡后突然醒来。
　　苏志明从沙发上坐起，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挂在楼顶，近处的一栋栋房檐遮挡着夜幕，夜空不似陈家岭那般辽阔。苏志明又坐回沙发上，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拉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散漫的吐着烟雾，姚桂芝的身影竟在不知不觉间毫无征兆的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她爽朗的笑声，她热情的招呼，她妩媚的表情，她走动的身姿，一个个画面都在撩拨着苏志明日渐麻木的神经。苏志明一直在克制着自己去靠近她，他早已知道她的心意，但是苏志明不懂，一个明明有家庭的女人，怎么能如此直白的来跟自己示好？那他的丈夫算什么，他们又能算什么？

　　礼拜一是苏秀丽和姚桂芝约好把家具搬去花园里的日子。为了省点搬运的费用，苏志明决定用自己的三轮车搬家，三轮车虽小，多跑几趟就好了，没想到姚桂芝竟把她的丈夫武鹏也带来了，姚桂芝说武鹏一把子力气，两个老爷们搬肯定要更快一些。武鹏这个人见了面就只是点点头，不说话也不怎么看人，闷头就是干活，非常听姚桂芝的话，姚桂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他怎么干他就怎么干，就连怼他，他也不生气。不同于姚桂芝的自在，苏志明对着武鹏，心里难免有些许别扭，他瞧着武鹏吭哧瘪肚的模样，觉着这个人配不上姚桂芝。

　　忙活了一小天，四个人终于把家具都搬进了花园里的房子。苏志明和武鹏正在把拆了的床和衣柜再组装起来，苏秀丽和姚桂芝在房间里擦拭着灰尘，这一天下来，几个人都筋疲力尽。

　　“都快4点半了，你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赶紧去单位吧。”姚桂芝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催促着武鹏离开。武鹏在近郊的化工厂工作，倒班的工作性质，经常要上夜班。
　　听到武鹏还要上夜班，苏秀丽和苏志明觉着人家帮忙了一天，晚上还要上班，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苏秀丽赶紧问道：“妹夫今天上晚班啊？”
　　武鹏看了眼姚桂芝，没有吭声，走进卫生间去洗手。
　　“对，”姚桂芝说道：“他那个工作就是白班夜班的倒。”
　　苏秀丽：“那吃了饭再走啊。咱都别忙活了，今天就小区门口的饭馆先凑合一下行么，改天再专门请妹夫吃一顿。”
　　“改天再说吧姐，他今天真来不及了，再不走一会上班迟到了。”依旧是姚桂芝再说话。
　　“那也不差这一会啊。”蹲在地上装家具的苏志明也站了起来：“走，咱先去吃饭去。”
　　“哎呀，不是我客气，他真得上班去。”姚桂芝依旧坚持。
　　武鹏从卫生间走出来，看着姚桂芝，姚桂芝有些不耐烦的对他说：“你快走吧。”
　　“你、你不走？”武鹏开口问道。
　　“我再帮苏姐收拾收拾再走。”
　　“那你、你把儿子接、接回家去、去住吧，我妈说她不、不舒服，带不、不了孩子。”
　　听着武鹏的话，苏秀丽和苏志明这才意识到武鹏原来是个结巴。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反感武鹏结结巴巴的样子，姚桂芝的语气越来越不好。
　　武鹏不再说话，看了看姚桂芝，又看了眼苏志明，推门就离开了。
　　“我这也没啥活了，我们慢慢弄，你俩这跟着受累一天了，你也快一起回去吧，哪天都有空了，我们再请你俩吃饭。”苏秀丽眼看武鹏走的不愉快，觉着应该让姚桂芝也一起回去。
　　“不行，我这写字台才擦一半，不擦完我闹心。我这人就这样，心里装不下事，有活就得赶紧干完，要不浑身不得劲。”姚桂芝才不想管武鹏，难得有机会跟苏志明在一起，她才不想离开。

　　天色渐黑，苏秀丽和苏志明带着姚桂芝在附近的饭馆简单吃了口饭，姚桂芝说这一天干活不觉着累，往饭店椅子上这么一坐，那个累的感觉就上来了，她提议喝点酒解解乏，苏秀丽不会喝酒，就苏志明陪着喝了。姚桂芝酒量极好，一瓶二锅头，两个人都给喝光了。饭后，眼见姚桂芝有些醉了，苏秀丽不放心，却又着急回家照看冉冉和杜彬，就让苏志明把姚桂芝送回家，也顺道再把家具的钱给了姚桂芝。

　　姚桂芝和苏志明在路边并肩走着，夜晚的城市，车流喧嚣的穿过，在昏暗的马路上划出流光。昏黄的灯光照出两人的影子，两个身影越来越近，直到贴在了一起，姚桂芝的身体慢慢贴近苏志明的肩，两人的手背摩挲着，苏志明的眼睛看着前方，任自己的手掌被姚桂芝牵住，他依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到了，就是这。”姚桂芝指了指临街的一排二层长楼。这栋楼的一层均匀的排列着几个防盗门，每个防盗门里是一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两层，一层是卫生间厨房和客厅，二楼是一个卧室和阳台，房子又窄又深，看起来有些老旧。

　　姚桂芝和苏志明站在楼的对面，身侧是一个停满自行车的车棚。
　　姚桂芝迟迟不肯离开，含情脉脉的看着苏志明说：“他今天夜班，不回来住，孩子在他奶奶那。”
　　苏志明迟疑了一下，姚桂芝的脸在路灯下格外动人。
　　“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这家具也不能白拿，钱你收下，不能让你出钱又出力。” 苏志明克制自己的情感，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钱。
　　“你知道我的好意？”姚桂芝有些生气，质问苏志明：“我又不是活雷锋，我没事干嘛对别人那么好，我吃饱了撑得啊，我忙前忙后的，就为了你这钱？我这样对你，就是块石头，也得让我捂化了吧，你是铁石心肠么？”
　　说完，姚桂芝气呼呼的走向对面，打开最边上的防盗门，走了进去。

　　打开的防盗门并没有关上，黑漆漆的房内亮起了灯。路边，苏志明静静的站着，没有离开。

　　“磨剪子嘞戗菜刀~磨剪子嘞戗菜刀~”一个老大爷骑着个三轮车吆喝着从苏志明身边走过，坐在三轮车后面的老太太拍着老头的后背说着：“别喊了，别喊了，天都黑了，回家！”

　　天都黑了，回家！苏志明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哪里才算是家呢？有人的地方才有家。他忽然觉着有点头晕，就这点酒，竟然上了头。苏志明轻轻拍了拍脑袋，把掏出来的钱放回兜里，穿过马路，走进了那扇半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