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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外江湖·初闻名   一、山 ...

  •   一、山雨欲来
      终南山的春天来得总是迟些。
      山巅积雪尚未化尽,山腰处却已有了几分绿意。欧阳华站在师父平日练剑的那块青石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心中却不像这山色那般宁静。
      他在终南山上已经住了整整八年。
      八年时间,他从一个瘦弱的孤儿长成了十八岁的青年。师父青宸教他的东西很多,不仅仅是武功。医卜星相,琴棋书画,甚至农桑水利,只要师父觉得有用的,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欧阳华有时觉得,师父似乎在赶时间,想把毕生所学全部塞进他的脑子里。
      “华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欧阳华转身,见青宸提着一个竹篮走来,篮中装满了刚从后山采来的草药。
      “师父,让我来。”欧阳华快步上前接过竹篮。
      青宸摆摆手,在青石上坐下。他今年已有五十余岁,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他的眼神依然清亮,只是偶尔会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又在看山?”青宸问道。
      欧阳华点点头,没有隐瞒:“师父,我在想,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青宸没有立刻回答。他捡起脚边一片落叶,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山外面,是江湖。”
      “江湖?”欧阳华眼睛一亮,“师父总说这个词,却从未细说过。江湖到底在哪里?”
      青宸将那片落叶轻轻吹落,看着它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山谷:“江湖无处不在。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在某个具体的地方,而在人心之间。”
      这话说得玄妙,欧阳华似懂非懂。
      “师父,我想下山看看。”
      这句话欧阳华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口。他本以为师父会像往常一样说“时机未到”,没想到青宸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是该到时候了。”
      欧阳华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师父,您答应了?”
      青宸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你跟我来。”
      师徒二人沿着山道向上,穿过那片常青的松林,来到一处欧阳华从未到过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师父带路,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所在。
      青宸拨开藤蔓,从洞中取出一个长条木匣。木匣漆黑,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种沉静古朴的气息。
      “打开看看。”
      欧阳华接过木匣,手指触到匣面的瞬间,感到一种奇特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却似乎与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共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只见里面躺着一柄长剑。
      剑鞘是深灰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隐隐有云纹流转。剑柄处镶嵌着一枚暗青色的宝石,像是猫眼,又像是星辰。欧阳华握住剑柄,将剑抽出鞘。
      刹那间,一道清光如秋水般泻出。
      剑身通透,几乎透明,阳光下却看不出任何反光,仿佛这柄剑能够吞噬光线。剑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血槽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脉。
      “好剑!”欧阳华脱口而出。
      “此剑名为‘破妄’。”青宸的声音变得郑重,“是我年轻时一位故友所赠。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山火海,而是迷障妄念。这柄剑能破一切虚妄,让人看清真相。但你要记住,它真正能破的,不是外界的迷障,而是你内心的执念。”
      欧阳华反复摩挲着剑身,感受着那股奇异的力量。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父,您说的那位故友,现在在哪里?”
      青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稍纵即逝:“他死了。死在他自己的执念里。”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欧阳华想再问,但看到师父的表情,终究没有开口。
      “这枚玉佩,你也带上。”青宸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上面雕刻着一个古怪的纹路,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符号,“这玉佩能护你周全。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力,而是因为戴着它,江湖上有些人会给你几分薄面。”
      欧阳华接过玉佩,发现背面刻着四个小字:“莫负初心”。
      “师父,这……”
      “下山去吧。”青宸转身,背对着他,“去见识见识你心心念念的江湖。去听听山外的风声雨声。去看看这个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欧阳华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定不辜负您的教诲。”
      青宸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记住,心怀大义,莫负初心。这八个字,比任何武功都重要。”
      二、初涉尘世
      三日后,欧阳华收拾好行囊,背着重剑“破妄”,踏上了下山的路。
      清晨的山路还有些湿滑,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山顶那间茅屋。师父没有出来送他,但他知道,师父一定站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要长。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走到山脚,到达一个叫柳林镇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但比起山上的清冷,已经算是热闹了。欧阳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明日一早再往南走。
      晚饭时,他在客栈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正吃着,旁边桌上几个商人的谈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金国那边又增兵了,说是要南下。”
      “增兵?不是刚签了和议吗?”
      “和议?那东西顶个屁用!金人要的是整个天下,你以为他们真会守什么和议?”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怕这个?我跟你们说,我上月从襄阳那边过来,亲眼看见金国的铁骑在边境上操练,那阵势,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万人。”
      “三万?那襄陽守得住吗?”
      “守得住守不住不知道,我就知道,朝廷那边还在歌舞升平呢。听说临安府又新修了一座什么阁楼,花了几十万两银子。”
      “唉,这世道……”
      几个商人叹息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欧阳华听得心惊。他在山上时,师父偶尔会说起天下大势,但从不会说得这么详细。金国、南宋、襄阳、临安,这些地名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正在风雨飘摇中的天下。
      他正想着,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彪形大汉推开客栈的门,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扔在地上。那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看不出年纪,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男子。
      “老板,这人晕倒在路边,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我们给他口吃的,他就晕了。”一个大汉说道。
      客栈老板皱了皱眉,正要叫人把这伤者抬出去,欧阳华已经站起身走了过去。
      “且慢。”欧阳华蹲下身,查看那人的伤势。他身上有多处刀伤,有几处已经化脓,显然拖了不短的时间。最严重的是后背一道长逾尺许的伤口,皮肉翻卷,隐隐可以看到白骨。
      “这人伤得很重,需要救治。”欧阳华抬头对老板说,“麻烦给我一间房,一些干净的水和布。”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欧阳华背上的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欧阳华将那伤者背到客房,仔细清洗包扎伤口。他在山上跟师父学过医术,虽不敢说精通,但处理这种外伤还是有把握的。
      忙了半个时辰,那伤者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欧阳华,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水……水……”
      欧阳华喂他喝了水,又给他喝了些面汤。那人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多谢……多谢小兄弟……”那人喘着气说,“我姓赵,叫赵大牛……是从河北那边逃过来的……”
      “河北?金国占领的地方?”欧阳华问。
      赵大牛眼中涌出泪水:“是啊……金人……金人太狠了……他们每隔几个月就来扫荡一次,抢粮食,抢女人,不顺从的就杀……我一家七口,就剩我一个了……”
      他边说边哭,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欧阳华心中酸楚,握住他的手:“赵大哥,你慢慢说。”
      “我本来不想逃的……但是上个月,金人来了一队骑兵,说要征粮,我们村交不上来,他们就……就把村长吊在树上活活烧死了……我趁着夜里逃出来,一路上看到好多村子都空了……不是逃了,就是被杀光了……”
      赵大牛说到这里,突然紧紧抓住欧阳华的手,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小兄弟,你千万别往北去……北边……北边已经是地狱了……”
      欧阳华安抚他睡下,自己却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赵大牛的话。他知道天下不太平,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金国铁骑肆虐,南宋朝廷偏安一隅,普通百姓夹在中间,成了最悲惨的牺牲品。
      “这就是师父说的江湖吗?”欧阳华喃喃自语,“不,这比江湖更大,这是天下。”
      第二天一早,欧阳华刚下楼,就听到客栈大堂里有人在谈论什么“江湖大会”的事。
      “听说这次大会是丐帮发起的,要联合各派商量抗金的事。”
      “丐帮?他们不是一向不掺和朝廷的事吗?”
      “此一时彼一时啊。金人南下,已经不只是朝廷的事了,是整个天下的事。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他们最清楚北边的情况。”
      “那都有哪些门派参加?”
      “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应该都会派人去。听说就连铁剑门也有人来。”
      “铁剑门?他们不是一向和金人走得近吗?”
      “所以才要谈啊。有些人想当汉奸,有些人不想。这天下,终究还是有人愿意站出来做事的。”
      欧阳华在一旁听得入神。他正想多问几句,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这次进来的是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店家,可有空房?”那将领问道。
      “有有有,将军请。”老板连忙迎了上去。
      那将领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欧阳华身上停留了片刻,特别是在他背上的“破妄剑”上多看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带着手下上了楼。
      欧阳华感觉那人的目光有些特别,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更像是在审视什么。他正想着,店小二悄悄凑了过来。
      “客官,您可知道那是谁?”
      “不知。”
      “那是岳家军的旧部,姓张,叫张世杰。听说当年岳爷爷被害后,他流落江湖,后来被朝廷重新启用,现在负责襄阳一带的防务。”
      “岳家军?”欧阳华心头一震。师父曾跟他讲过岳飞的故事,讲过“精忠报国”,讲过“莫须有”的冤案。那些故事,曾经让年少的他热泪盈眶。
      “是啊,”店小二压低声音,“现在金人又要南下,朝廷想起岳家军的人了。可惜啊,岳爷爷不在了,要不然……”
      店小二没有说下去,摇摇头走开了。
      欧阳华坐在那里,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觉得,师父让他下山,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历练”,更是想让他亲眼看看这个天下。
      三、流民夜话
      傍晚时分,欧阳华出了客栈,想在镇上走走。
      柳林镇不大,但因为是南北往来的要道,还算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应有尽有。欧阳华在一家兵器铺前停下脚步,看了看里面的刀剑,觉得做工粗糙,远不如师父给他打造的“破妄”。
      正看着,忽然听到街那头传来哭喊声。
      他循声走去,只见镇口的空地上聚集了上百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或坐或躺,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茫然地望着天空。
      这是逃难的流民。
      欧阳华走过去,看到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他连忙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老妇人。
      “大娘,给孩子吃点东西。”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颤抖着接过干粮,千恩万谢。
      欧阳华又将自己带的干粮分给其他人,但人太多,他一个人带的粮食根本不够。
      “小兄弟,你是好人啊。”一个老者叹息道,“但这点粮食救不了我们。我们是从河北、山东那边逃过来的,一路上死了好多人。”
      “金人真的那么残暴吗?”欧阳华问。
      老者苦笑:“残暴?小兄弟,你没见过金人的铁骑,那根本不是人,是野兽。他们每到一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村子里的人,能逃出来的不到一半。”
      “朝廷不管吗?”
      “朝廷?”老者冷笑一声,“朝廷忙着在临安享福呢,哪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再说了,就算朝廷想管,也管不了。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真要打仗了,跑得比谁都快。”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我听说襄阳那边有个叫张世杰的将军,就在招兵买马,准备抗金。还有江湖上的好汉,也在组织人手,要跟金人干。”
      “江湖上的好汉?”欧阳华来了兴趣。
      “是啊,丐帮、少林、武当,还有好多门派,都在召集人手。听说还要在洞庭湖开什么英雄大会,要推选盟主,共同抗金。”
      “英雄大会?”欧阳华眼睛一亮。
      “小兄弟,你别动那心思。”中年汉子打量了他一眼,“你年纪轻轻,背着一把剑,怕是刚出师门吧?那英雄大会上高手如云,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了,就算去了又能怎样?江湖上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算盘,有些人想抗金,有些人想投靠金人,还有些人只想明哲保身。一盘散沙,能成什么事?”
      欧阳华沉默了。他没想到,江湖也不是铁板一块。
      夜幕降临,流民们点起了篝火。欧阳华没有回客栈,而是留在流民中间,听他们讲述各自的故事。
      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自称姓王,原是山东一家私塾的先生。金人南下时,他的学堂被烧,学生被杀,他侥幸逃出,一路南逃。
      “我读圣贤书,本以为可以教化世人,没想到这世道,连圣贤都救不了。”王先生叹息道。
      “圣贤救不了,但人可以自救。”欧阳华说,“如果每个人都站起来反抗,金人再强大也不可怕。”
      王先生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小兄弟,你说得对,但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金人铁骑,所向披靡,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拿什么去反抗?”
      “拿命。”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者约莫六十多岁,满脸风霜,但眼神异常锐利。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看起来和普通流民没什么区别,但欧阳华注意到,他的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这是长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老人家,您也是从北边逃来的?”欧阳华问。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小兄弟,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欧阳华一愣,没想到这老者一眼就看出他是习武之人。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师父没有告诉我门派,只说我们是终南山上的隐士。”
      “终南山?”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终南山上的隐士?你师父叫什么?”
      “师父不让我说他的名字。”
      老者点点头,没有追问,但看欧阳华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老人家,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欧阳华说。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不是逃难来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找一个能扛起这面旗的人。”老者从怀中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展开一角,欧阳华看到上面绣着一个“宋”字。
      “这是……”
      “这是当年岳家军的战旗。”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岳爷爷被害后,岳家军散了,但这面旗还在。我守了它二十年,一直在等一个能重新扛起它的人。”
      周围的人都被这老者的话吸引了。王先生惊讶地问:“老人家,您是岳家军的人?”
      老者点点头:“我叫赵定国,当年是岳家军背嵬军的一名都头。岳爷爷待我如子,我这条命是岳爷爷救的。岳爷爷被害那天,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一个能继承他遗志的人,把这面旗重新打起来。”
      “你找了二十年,找到了吗?”欧阳华问。
      赵定国摇摇头:“没有。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很多人。有的人武功高强,但没有担当;有的人有担当,但没有能力;有的人有能力也有担当,但心术不正。要找这样一个既能扛旗,又能让天下人心服的人,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看着欧阳华:“今天看到你,我忽然觉得,也许该去终南山看看。”
      “看我师父?”欧阳华问。
      赵定国没有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兄弟,你我有缘,我给你一句忠告。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初出茅庐,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也不要因为害怕被骗就不去相信。这世上的事,往往就在信与不信之间。”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欧阳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赵定国,和他师父一样,话里有话,似乎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四、客栈惊变
      第二天清晨,欧阳华回到客栈,发现气氛不对。
      客栈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黑衣人。欧阳华刚要进门,就被拦住了。
      “今天客栈不接客。”
      “我是住在这里的客人,昨晚出去的。”欧阳华说。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欧阳华推门进去,只见大堂里坐满了人。昨日见到的那位张世杰将军坐在正中央,两侧各站着几名亲兵。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将军,何必这么大火气?”那锦袍中年人慢悠悠地说,“在下不过是替朝廷传个话,将军若是不愿意,直说便是,何必拍桌子?”
      “传话?”张世杰冷笑一声,“秦桧当年也是‘传话’,结果呢?传着传着,岳爷爷的头就传没了!”
      欧阳华听到“秦桧”二字,心头一震。这个名字,师父提起来时总是咬牙切齿。
      锦袍中年人脸色一变:“张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秦相公早已作古,你拿他说事,是何用意?”
      “我没什么用意。”张世杰站起身,“我就一句话,金人南下,我张世杰就是战死襄阳,也绝不后退半步。至于什么‘和议’,什么‘退兵’,谁爱谈谁去谈,我张某人不奉陪!”
      “你……”锦袍中年人拍案而起,“张世杰,你别不识好歹!朝廷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朝廷的命令?”张世杰目光如刀,“朝廷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怕是你自己假传圣旨吧?”
      锦袍中年人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然看到站在门口的欧阳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好,张将军,你有骨气。但你记住,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骨气。”他站起身,带着手下离去,经过欧阳华身边时,特意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欧阳华很不舒服,像是被蛇盯上了一样。
      等那些人走了,张世杰才注意到欧阳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问:“你是昨晚给流民分粮食的那个年轻人?”
      欧阳华点点头。
      “背上的剑不错,能看看吗?”
      欧阳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破妄”,递给张世杰。
      张世杰接过剑,没有拔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鞘。剑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好剑!”张世杰赞叹道,“这剑的材质,我从未见过。小兄弟,你师父是谁?”
      “家师不让说。”
      张世杰点点头,没有追问,将剑还给欧阳华:“你师父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聪明人。这个世道,能躲在山上隐居,也是一种福气。”
      “将军,刚才那个人是谁?”欧阳华问。
      “朝廷的人。”张世杰冷笑一声,“不,准确地说,是金国的人。”
      “金国的人?”欧阳华大惊。
      “你以为金人只会用刀枪打仗?他们更擅长用银子打仗。”张世杰叹了口气,“这些年,金国花了大把银子收买朝廷里的官员,让他们主张和议,让他们自毁长城。岳爷爷当年是怎么死的?不就是被这些人的谗言害死的吗?”
      欧阳华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师父要让他下山。这江湖,这天下,远比他在山上想象的复杂得多。
      “小兄弟,我劝你一句。”张世杰认真地说,“你既然是从山上下来的,就不要轻易掺和进这些事。找个安静的地方,过你的太平日子。这天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但如果每个人都不去改变,这天下就永远不会变。”欧阳华说。
      张世杰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说得好!小兄弟,你这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岳飞。”
      五、夜半追杀
      当天夜里,欧阳华正在房中休息,忽然听到屋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若不是他在山上练了八年听风辨位的功夫,根本不可能察觉。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欧阳华悄无声息地起身,将“破妄”握在手中,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屋顶停下,随即是几声极其细微的瓦片响动。有人在揭开瓦片。
      欧阳华没有动。他在等。
      突然,一道寒光从屋顶射下,直奔床铺而去。那是一支弩箭,力道极猛,若是躺在床上,此刻已经被钉穿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窗户被撞开,两个黑衣人从窗口跃入,手中钢刀直劈欧阳华。
      欧阳华身形一转,避过刀锋,同时“破妄”出鞘。
      清光一闪,那两把钢刀被齐根削断。
      两个黑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这年轻人的剑如此锋利。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弃刀用掌,一左一右拍向欧阳华胸口。
      欧阳华脚步一错,使出师父教的“流云步”,从两人中间滑过,同时剑柄反手一撞,正中左侧那人的肩井穴。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顿时麻木。
      右侧那人见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刺欧阳华咽喉。这一招又快又狠,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欧阳华剑尖一挑,挑飞匕首,同时一脚踢在那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屋顶上的人也落了下来,是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手中握着一对判官笔,招式诡异,专点欧阳华周身大穴。
      这人武功明显比前两个高出一截,欧阳华不敢大意,展开剑法,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破妄剑”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那矮小黑衣人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年轻人的武功路数。
      “撤!”矮小黑衣人一声令下,三人同时向窗外跃去。
      “想走?”欧阳华剑尖一抖,一道剑气激射而出,正中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后背。那人惨叫一声,跌落在地,被欧阳华一把按住。
      “说,谁派你们来的?”欧阳华喝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突然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片刻间便没了气息。
      欧阳华揭开他脸上的黑布,发现是个陌生面孔。再检查他的牙齿,果然在后槽牙处发现了一颗藏有毒药的假牙。
      “死士。”欧阳华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白天那个锦袍中年人临走时的眼神,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楼下传来脚步声,张世杰带着亲兵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朝廷的人?”张世杰问。
      欧阳华点点头:“很可能。”
      张世杰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尸体,在尸体的衣领处发现了一个很小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鹰。
      “铁鹰卫。”张世杰脸色大变。
      “铁鹰卫?那是什么?”
      “金国最精锐的暗杀组织。”张世杰站起身,目光凝重,“他们怎么会盯上你?”
      欧阳华也想不通。他只是一個刚下山的年轻人,既没有得罪过谁,也没有牵扯进什么纷争,为什么金国的暗杀组织会找上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白天那个锦袍中年人认出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欧阳华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佩,又看了看手中的“破妄”。是这柄剑?还是这枚玉佩?
      “小兄弟,此地不宜久留。”张世杰说,“你赶紧离开,越远越好。”
      “将军,您怎么办?”
      “我?我明天一早就回襄阳。金人想杀我,没那么容易。”张世杰拍拍他的肩膀,“倒是你,一定要小心。铁鹰卫盯上的人,从不会轻易放手。”
      欧阳华点点头,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连夜离开了柳林镇。
      六、江湖初闻
      欧阳华离开柳林镇后,一路向南,走了三天,来到了一个叫枫林渡的渡口。
      这里已经算是南宋的地界,比起北边要安定一些。渡口边有一个茶棚,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喝茶歇脚。
      欧阳华也要了一碗茶,坐下来听他们说话。
      “听说了吗?洞庭湖的英雄大会下个月就要开了。”
      “丐帮帮主洪七公亲自发帖,邀请天下英雄齐聚洞庭,共商抗金大计。”
      “洪七公?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丐’?”
      “正是。听说他老人家已经多年不问世事,这次亲自出面,可见事态严重。”
      “那其他门派呢?少林武当怎么说?”
      “少林方丈苦瓜大师已经答应出席,武当掌门清虚道长也会去。还有峨眉、崆峒、昆仑,据说都会派人。”
      “铁剑门呢?”
      “铁剑门……难说。掌门慕容龙城和金国那边关系暧昧,有人说他早就投靠金人了,也有人说他是想左右逢源。”
      “哼,左右逢源?说白了就是想当汉奸!”
      “嘘,小声点。铁剑门耳目众多,被他们听到,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欧阳华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请问,这英雄大会,外人能参加吗?”
      几个行商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那身打扮和背上的剑,明白了七八分。
      “小兄弟,你是刚出师的吧?”一个老者笑道,“英雄大会虽然邀请的是各门各派,但散人也可以去。不过,没有点真本事,去了也是白去。”
      “我不是想去争什么,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也好。”老者点点头,“不过你要小心,江湖上什么人都有。有些人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有些人嘴里说着忠义,心里想的全是利益。英雄大会上,各路人马齐聚,暗流涌动,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最好少说话,多看,多听。”
      欧阳华拱手道谢,心中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去洞庭湖,去参加那个英雄大会。
      不是因为想出名,而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这个江湖,这个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有多少人还在装睡。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佩,想起师父的话:“心怀大义,莫负初心。”
      这八个字,他记住了。
      渡口的船来了,欧阳华上了船。船夫是个老人,一边摇橹一边唱起了歌: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是岳飞的《满江红》。
      欧阳华听着这首歌,望着江面上波光粼粼,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终南山上的隐士弟子,而是一个将要踏入江湖的年轻人。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江湖,我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山外江湖·初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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