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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剑试顽石·破心魔(1) 一、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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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霜刃初成
晨雾如纱,缠绕着青峰山腰。
欧阳华立于断崖之巅,手中青钢剑斜指地面,剑尖凝着一滴露珠,迟迟未落。他已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从东方泛白到朝霞满天,身形纹丝未动,仿佛与身后那株苍劲的古松融为一体。
五年了。
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被青宸从山贼刀下救出,带入这青云门中。彼时的他瘦弱如柴,眼神中满是惊惧与怨毒,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门中师兄弟私下唤他“野狗”,说他眼神像被逼入绝境的幼兽,随时会咬人,却又随时会逃走。
青宸从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这位青云门掌门收徒极严,门中弟子不过十余人,却个个都是精挑细选。欧阳华入门最晚,根基最浅,资质也算不上出众。青宸却亲自教他基本功,从扎马步到吐纳之法,从剑的基本握势到第一招“清风徐来”,事无巨细。
头三年,欧阳华进步缓慢。同门师兄刘昆比他晚入门半年,如今已能施展“青云十三剑”中的前九式,而欧阳华堪堪练到第七式,且每每卡在“云断秦岭”这一招上,总是力有不逮。
但青宸从不催促。
“剑道如登山,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稳。”青宸常说,“走得快的不一定能到顶峰,走得稳的未必会落后。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欧阳华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却始终无法释怀。每当看到刘昆在演武场上剑光如虹,引来师兄弟们阵阵喝彩时,他胸中便像堵了一块石头,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那是嫉妒。
可知道了又如何?那情绪如附骨之疽,越是压制,便越是猖獗。
今晨,他终于练成了“青云十三剑”的第九式——这也是青宸要求他闭关三个月所要达成的目标。
剑势收拢的刹那,欧阳华能清晰感受到体内真气的流转。那股气自丹田而起,经任督二脉,贯入剑身,竟在剑尖凝出一朵肉眼可见的剑气之花,虽只绽放一瞬便消散无踪,却足以证明他的内力已突破了“凝气境”的门槛。
他长出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畅快。
五年苦修,终有所成。
“小师弟,恭喜恭喜!”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欧阳华回头,只见刘昆大步流星走来,手中提着一壶酒,脸上挂着惯常的灿烂笑容。
刘昆比欧阳华大三岁,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他是青云门二代弟子中的翘楚,一年前便已突破凝气境,如今正向“通脉境”迈进。在门中,他待人热忱,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尤其对欧阳华这个小师弟,照顾有加,从不因他入门晚、资质差而有半分轻视。
可正是这份“照顾”,让欧阳华心中五味杂陈。
“多谢刘师兄。”欧阳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剑收入鞘中。
刘昆走近,将酒壶递过来:“师父说你今日该出关了,特意让我带壶好酒来给你庆贺。来,尝尝,这是我从山下镇上买的竹叶青,醇得很!”
欧阳华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他仰头饮了一口,酒入喉肠,暖意顿生,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几分。
“小师弟,你这次突破凝气境,可算是在门中立住了脚跟。”刘昆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往后你我并肩行走江湖,斩妖除魔,岂不快哉?”
欧阳华垂下眼帘,低声道:“师兄说笑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如何能与师兄并肩?”
刘昆哈哈一笑:“师弟何必妄自菲薄?师父常说,你的悟性其实很高,只是心结未解,束缚了手脚。如今你突破了凝气境,心结自然也就解开了,日后进境只会更快。”
心结。
欧阳华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刘昆说的心结,指的是什么?是五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吗?是那些年他被村中恶少欺辱、被山贼掳掠、被当作猪狗不如的奴隶使唤的日子吗?
“师兄,师父可在观中?”欧阳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岔开问道。
“师父一早便下山了,说是去拜访一位故人,要三五日才能回来。”刘昆答道,“他临走时交代,让你出关后莫要懈怠,每日仍要勤加练习。还说等你巩固了境界,便教你‘青云十三剑’的后四式。”
后四式!欧阳华心中一热。
青云十三剑,前九式是基础,后四式才是精髓。据说练成后四式,便可突破凝气境,踏入通脉境,届时真气外放,剑气纵横,方算真正踏入高手之列。
青宸答应教他后四式,这意味着师父终于认可了他的实力。
“走吧,小师弟。”刘昆揽着他的肩头,笑道,“今日演武场上有几位师兄在切磋,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欧阳华本想推辞,他刚突破境界,体内真气还不稳定,正想独自调息巩固。但刘昆盛情难却,他也不好拂了师兄的面子,只得点头答应。
两人沿着山道下行,穿过一片翠竹林,来到青云门演武场。
演武场占地数亩,铺着青石板的场地中央竖着数排木人桩,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样样俱全。此刻,场中已有七八个人,或对练,或独修,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欧阳华和刘昆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只有两位师兄抬头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又专注于自己的练习。
欧阳华找了个角落,正要盘膝坐下调息,目光却被场中央的一道人影吸引住了。
那是大师兄沈秋。
沈秋年约二十五六,面如冠玉,身材修长,一袭白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手持一柄长剑,正与二师兄赵铁山对练。
赵铁山使的是一对镔铁双钩,沉重刚猛,每一招都带着呼呼风声,势大力沉。而沈秋的剑却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在赵铁山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从容游走,剑尖所至,总能恰到好处地点在双钩的空隙处,迫使赵铁山中途变招。
“大师兄的剑法越发精纯了。”刘昆在旁赞叹道。
欧阳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沈秋的剑上。
那剑法他认得——正是青云十三剑的第十一式“云海飞鸿”。这一招讲究身法灵动,剑走偏锋,在敌人攻势最猛时寻隙反击,如海燕穿云,惊鸿一瞥。
沈秋施展得行云流水,毫无凝滞。赵铁山的双钩虽猛,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反而被逼得步步后退。
“看招!”赵铁山一声低喝,双钩交错,使出绝招“双龙取水”,一上一下朝沈秋胸腹要害袭来。
沈秋微微一笑,不退反进,身形如柳絮般飘起,竟从双钩的缝隙间穿过,长剑顺势一递,剑尖停在赵铁山咽喉前三寸处。
“师兄,承让了。”沈秋收剑退步,拱手笑道。
赵铁山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收起双钩:“大师兄好剑法!我这双龙取水已经练了三年,本以为能逼你使出第十二式,没想到连第十一式都挡不住。”
“师兄的双钩已入化境,我不过是取巧罢了。”沈秋谦逊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场边,与欧阳华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欧阳华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他不喜欢沈秋看人的眼神。那眼神温和有礼,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可欧阳华总觉得那目光深处藏着什么——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轻蔑?他说不清楚,只是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小师弟突破了?”沈秋收了剑,朝欧阳华走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恭喜恭喜,五年苦修,终有所成。”
“多谢大师兄。”欧阳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沈秋在欧阳华面前站定,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道:“小师弟面色晦暗,印堂有青气,可是真气运行还有些滞涩?”
欧阳华一怔,没想到沈秋的眼力如此毒辣。他确实感到体内真气运行不畅,丹田处隐隐有些胀痛,原本以为是刚突破境界的正常反应,被沈秋这么一说,心中不免忐忑起来。
“大师兄说得是,我确实感觉……”
“不妨事。”沈秋打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刚突破凝气境,真气不稳是常事。你且回去好好调息几日,切莫急于求成。待师父回来,自会为你指点迷津。”
这番话本是好意,可欧阳华听在耳中,总觉得不是滋味。什么叫“切莫急于求成”?这是在暗示他根基不稳,靠蛮力冲关吗?什么叫“师父回来自会指点迷津”?这是在说他资质太差,连最基本的调息都需要师父亲自指导吗?
“多谢大师兄指点。”欧阳华压下心中的不快,抱拳道谢。
沈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刘昆凑过来,低声道:“大师兄就是这性子,说话直了些,但心地是好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欧阳华点点头,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二、剑走偏锋
傍晚时分,欧阳华独自回到住处,盘膝坐在蒲团上,试图按青宸所授的法门调息。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行,每到丹田处便如遇到一道无形的屏障,滞涩难行。欧阳华咬紧牙关,催动真气强行冲关,只觉丹田处一阵刺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这样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放慢真气的运行速度,改为循序渐进地温养。这一次,刺痛感减轻了许多,真气虽然仍不顺畅,但至少不再剧烈反弹。
一个时辰后,欧阳华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调息的效果不算理想,但也不算太差。按照这个速度,大概需要十天半月,他才能将体内真气完全理顺,真正稳固凝气境的修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窗望去。
暮色四合,山间云雾缭绕,远处有几盏灯火在暮霭中明灭,那是山下小镇的灯光。再远处,是一片苍茫的黑暗,看不见尽头。
欧阳华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他和一群被掳来的孩子被关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像牲口一样被运往不知名的地方。山贼头子说要把他卖到矿上去,那里的活计连成年人都撑不过三个月。
他当时已经绝望了。被欺辱了那么多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只记得疼痛、饥饿、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然后青宸出现了。
一道剑光划破雨幕,山贼们惨叫倒地,马车碎裂,他从废墟中爬出来,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立在雨中,手中长剑滴血不沾,正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
“跟我走吧。”
就这么简单。没有怜悯,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余的问话。青宸只是伸出手,把他从泥水里拉起来,然后带着他走上了青峰山。
五年了,欧阳华一直想问问青宸,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收他为徒。可他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害怕听到答案。
万一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呢?万一青宸只是随手为之,根本不记得那个雨夜呢?万一青宸收他为徒,只是因为他资质愚钝,更适合做一块磨砺其他弟子的“顽石”呢?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底,时不时便探出头来噬咬一口。
“不,不是这样的。”欧阳华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出脑海。
师父待他如何,他心知肚明。五年来,青宸为他耗费的心血,绝不比其他弟子少。甚至可以说,正因为他的资质差、根基浅,青宸在他身上倾注的精力反而更多。
可越是如此,欧阳华心中的压力便越大。
他怕辜负师父的期望,怕被师兄弟们看不起,怕自己永远都是那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这种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化为对别人的嫉妒。
尤其是对刘昆。
刘昆天赋异禀,入门不过五年多,便已逼近通脉境。他待人真诚热情,从不藏私,对欧阳华更是照顾有加。按理说,欧阳华应该感激才是。
可不知从何时起,感激变成了羡慕,羡慕变成了嫉妒,嫉妒又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是天之骄子,而有些人注定要在地上爬?凭什么刘昆练剑一年就能学会的东西,他欧阳华要练三年?凭什么刘昆可以轻而易举地突破境界,而他拼尽全力才堪堪入门?
欧阳华知道自己这些想法很卑劣,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呼——”他长出一口气,拿起剑,推门而出。
夜色已深,山间寂静无声。欧阳华来到后山的一片空地,这里是他平日练剑的地方,四周有密林环绕,不易被人发现。
他拔出剑,开始演练青云十三剑的前九式。
从第一式“清风徐来”到第九式“云深不知处”,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剑势由生疏到熟练,由熟练到流畅,由流畅到圆融。
到第七遍时,欧阳华感到体内真气开始与剑势共鸣,剑尖再次凝出若有若无的剑气之花。他心中一喜,手下剑势不由加快,真气催动得更急。
就在此时,丹田处猛地一阵剧痛,真气如脱缰野马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剑势瞬间崩散,欧阳华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噗——”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欧阳华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身体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急功近利,反噬己身。
他咬着牙,强行稳住体内翻涌的真气,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导回丹田。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疼痛才渐渐缓解。
“该死……”欧阳华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剑站起身来。
他知道自己犯了练武之人的大忌——在真气不稳的情况下强行催动剑势,无异于饮鸩止渴。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急于求成的冲动。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给师父看,证明给师兄弟们看,也证明给自己看——他欧阳华不是废物,不是那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越是想证明,便越是容易犯错。
欧阳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倒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