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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西夏变数·盟动摇(5) 一道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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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碎裂的砖石中飞出,双掌齐出,雄浑的掌风将十几名西夏士兵震飞出去。那人落地的同时,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横扫,将涌上来的禁军逼退数丈。
“欧阳,你欠我一条命。”白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容,约莫三十出头,剑眉星目,气质出尘,正是欧阳华的至交好友、江湖人称“白衣剑客”的沈清辞。
欧阳华苦笑道:“我记下了,回头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一个月不够,至少三个月。”沈清辞说着,手中长剑不停,剑光霍霍,在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他的剑法凌厉狠辣,招招取人要害,与欧阳华的飘逸灵动截然不同,两人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又有数道身影从炸开的冰窖中跃出,都是欧阳华提前埋伏在城外的精锐人手。他们在沈清辞的带领下杀入重围,与禁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没藏讹庞没想到欧阳华还有后手,脸色铁青,连声下令增援。但城东城西的粮仓和军械库同时起火,守城的兵力已经被抽调大半,能调动的禁军已经所剩无几。
“走!”沈清辞一剑逼退李奴,对欧阳华喝道。
欧阳华抱起已经昏迷的赵灵月,在同伴的掩护下向冰窖的缺口冲去。他的右肩还在流血,左臂也被箭矢擦伤,抱着赵灵月的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
李奴想要追赶,却被沈清辞一剑拦下。两人刀剑相交,铮铮作响,竟是旗鼓相当。
“你是西夏人?”沈清辞一边打一边问。
李奴不答,只是加快了攻势,弯刀如月,招招紧逼。
沈清辞冷笑一声,忽然变招,长剑化作漫天剑影,将李奴笼罩其中。李奴不敢硬接,连退数步,沈清辞趁机纵身跃出冰窖,消失在夜色中。
李奴站在冰窖的废墟上,看着欧阳华等人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转身看向没藏讹庞,低声道:“国相,要不要追?”
没藏讹庞摆了摆手,面色阴沉如水:“不必了。他们跑不远的。”他看了一眼赵灵月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血海棠的毒,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没有解药也是枉然。欧阳华想要救她,就只能去金国求药。而金国……”
他顿了顿,与李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意。
欧阳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一直在跑,穿过小巷,翻过城墙,越过旷野,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直到兴庆府的灯火变成天边的一抹微光。
沈清辞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马在这里。”
山神庙的后面拴着四匹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驹。欧阳华将赵灵月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将她揽在怀中。赵灵月的身体已经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去终南山。”欧阳华的声音沙哑,“找医仙苏沐尘。”
沈清辞皱眉:“终南山离这里八百里,骑马也要三天。她的毒能撑到吗?”
“撑不到也要撑。”欧阳华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沈清辞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带着其余人紧随其后。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欧阳华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赵灵月,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昏迷中也要抓住最后一丝依靠。
欧阳华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三天。
只有三天。
他一定要找到解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终南山,紫竹林。
苏沐尘的医庐就建在竹林深处,三间茅屋,一方药圃,一条清溪从门前流过。这里远离尘嚣,四季如春,仿佛世外桃源。
但当欧阳华抱着赵灵月闯进来的时候,这份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苏沐尘正在药圃中侍弄一株罕见的七叶灵芝,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看,就看到满身是血的欧阳华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同样狼狈不堪的沈清辞等人。
“苏先生,救命!”欧阳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类发出的。
苏沐尘放下手中的药锄,快步走上前,只看了一眼赵灵月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脸色就变了。
“血海棠。”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谁下的毒?”
“西夏人。”欧阳华将赵灵月放在屋内的竹榻上,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苏先生,求您救她。”
苏沐尘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坐到榻边,搭上赵灵月的脉搏,闭目凝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良久,苏沐尘睁开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欧阳华的心猛地一沉。
“毒已经侵入心脉。”苏沐尘说,“我能用药压制住,让她多撑几天,但要彻底解毒,必须有千年雪莲作为药引。没有雪莲,一切都是空谈。”
“千年雪莲在哪里?”欧阳华问。
苏沐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长白山天池之巅,金国皇室的禁地之中。那里常年有金国最精锐的护卫把守,而且千年雪莲六十年才开一次花,上一次开花是五十九年前,也就是说,下一次开花就在今年。”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
欧阳华站起身,眼中的光芒重新燃起:“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去金国。”
“你以为金国是什么地方?”沈清辞皱眉道,“西夏好歹还有我们的人接应,金国上下一体,铁骑十万,你一个宋人闯进他们的皇家禁地偷雪莲,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就死。”欧阳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反正她死了我也活不成,不如死在路上,好歹还有个念想。”
沈清辞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了解欧阳华,这个人的固执和执着,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沐尘叹了口气,从药柜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欧阳华:“这是‘续命丹’,每七日服一粒,可保她一个月内毒不攻心。但记住,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若是还没有雪莲入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
欧阳华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然后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赵灵月。她依然昏迷着,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几分。
他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等我。”他低声说,“我一定把雪莲带回来。”
他转身要走,沈清辞一把拉住他:“你疯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血都没止住,你这样去金国,还没出潼关就死在路上了!”
欧阳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扯动时疼得钻心。他咬了咬牙,对苏沐尘说:“苏先生,麻烦您帮我包扎一下。”
苏沐尘点了点头,取出药箱,动作麻利地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欧阳华一声不吭,只是咬着一条布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包扎完毕,欧阳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我走了。”他对沈清辞说,“灵月就拜托你照顾了。”
沈清辞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欧阳华走出医庐,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欧阳……”
他猛地回头,看到赵灵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艰难地抬起手,朝他伸过来。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但依然努力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欧阳华翻身下马,快步走回榻边,握住她的手。
“别去……”赵灵月的声音细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那是陷阱……没藏讹庞……故意的……他就是要你去金国……”
欧阳华怔住了。
赵灵月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那个毒……是他们从金国得来的……他们……他们和金国……有勾结……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将她的手轻轻放回榻上,站起身。
“我知道。”
赵灵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知道……还要去?”
“因为不去,你会死。”欧阳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去了,我还有机会救你。”
“可是……”
“没有可是。”欧阳华打断了她,“灵月,你还记得我们在汴京分别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赵灵月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欧阳华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医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灵月躺在榻上,泪水模糊了视线,耳畔反复回响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活着回来见我。”
她闭上眼睛,将这句话连同那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一起,紧紧攥在掌心。
紫竹林外,官道之上,欧阳华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赵灵月刚才说的那番话——没藏讹庞是故意的,他就是要逼他去金国。那个叫李奴的年轻人、那柄淬了血海棠的弯刀、那条炸毁的暗渠、那些恰到好处的围堵和拦截……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但目的呢?
没藏讹庞为什么要逼他去金国?
欧阳华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后背猛地一凉。
不是逼他去金国,是逼他去金国的皇家禁地,去偷那株千年雪莲。而千年雪莲六十年才开一次花,金国皇室必定会派重兵把守,到时候他一旦现身,就会落入天罗地网。
这不是一个针对赵灵月的陷阱,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或者说,是针对整个欧阳世家的陷阱。
因为一旦他在金国被擒,欧阳世家就不得不出面营救,而金国就可以以此为筹码,逼迫欧阳世家做某些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
至于西夏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没藏讹庞为什么要和金国联手设局,这些问题,欧阳华暂时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必须要走这一趟。
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不是为了什么江湖恩怨。
只因为那个躺在榻上、命悬一线的女子,在等他回去。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欧阳华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身后扬起漫天尘土。
山神庙外的老槐树上,一只信鸽振翅飞起,向北方飞去。它的脚上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管,管内藏着一张薄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鱼已上钩。”
兴庆府,国相府。
没藏讹庞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看着窗外的夜色。身后,李奴垂手而立,恭敬地汇报着探子传回的消息。
“欧阳华已经离开终南山,北上金国。随行的只有三个人,都是欧阳世家的精锐护卫。按照他的脚程,七日内可到金国中都。”
没藏讹庞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完颜晟那边准备好了吗?”
“金国皇帝已经下令,长白山天池禁地从即日起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禁军中调拨了三千铁骑驻守,由金国第一高手、完颜宗翰亲自坐镇。”
“完颜宗翰……”没藏讹庞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金国第一高手,对上欧阳世家的大公子,这场戏一定很好看。”
李奴犹豫了一下,问道:“国相,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欧阳华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只是一个年轻人,金国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完颜宗翰亲自出马,三千铁骑守株待兔,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没藏讹庞转过身,看着李奴,目光深邃:“你不懂。欧阳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欧阳世家。而欧阳世家手里,有金国和西夏都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没藏讹庞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转向窗外,看着北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谁能在这场棋局中抢到先手,谁就能主宰下一个百年的命运。”
他顿了顿,轻声道:“而欧阳华,就是那颗决定先手归属的棋子。”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终南山,紫竹林。
沈清辞坐在医庐外的竹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苏沐尘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壶新酒。
“睡不着?”苏沐尘问。
沈清辞接过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你说,欧阳能活着回来吗?”
苏沐尘沉默了一会儿,说:“医者只问生死,不问成败。他的生,在你我的手中;他的成,在他自己的命里。”
沈清辞苦笑一声:“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苏沐尘看着天边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知道血海棠为什么叫血海棠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
“因为中了这种毒的人,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时辰,会陷入一种奇异的清醒。那时候,她会看到自己一生中最美的画面,就像海棠花盛开一样绚烂。”苏沐尘的声音很轻,“有人说那是毒药的幻觉,也有人说,那是人在弥留之际,灵魂最后一次回望人间。”
沈清辞握着酒壶的手微微发紧。
苏沐尘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向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姑娘在昏迷中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沈清辞没有问是谁。
他当然知道是谁。
屋内,烛火摇曳。赵灵月躺在竹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的呢喃。
凑近了才能听清,那是两个字。
“欧阳……欧阳……”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紫竹林的每一片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远在北方的官道上,欧阳华勒马停在一处山崖上,回望南方。天色将明,南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而北方依旧是浓重的墨色。
他知道,那里有他要去的地方,有他要面对的风雪和刀兵,有他必须要赢的一局棋。
他也知道,身后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这就够了。
他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向着北方策马而去。
晨风扬起他的衣袂,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猎猎飘扬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