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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紧情真 天刚泛起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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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泛起鱼肚白,松针尖儿上还挂着昨夜的凉露,晶莹剔透,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地窨子里,那盏油灯早灭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混着泥土的潮润气息,缠缠绕绕地钻进沐云和陆锋的鼻尖。
沐云是被脚踝处那股钝痛给硌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瞧见了陆锋垂着的眼睫,那眼睫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陆锋就坐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背靠着石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猎刀。刀身磨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不过他握刀的手指节上那股子白意已经褪了些,显然是守了半宿,这会儿才稍微放松了点。
“醒了?”陆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沐云,眼底还凝着点没散干净的倦意。可即便如此,他第一反应还是伸手探了探沐云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没发烧,还好。”
沐云动了动身子,想撑着坐起来,可脚踝刚一用力,那股钻心的疼就让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他龇牙咧嘴。陆锋眼疾手快,一下子就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的后背,顺势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接着,他又伸手拢了拢披在沐云肩上的、自己那件粗布外衣。那衣服沾了不少松针和尘土,可陆锋却毫不在意。
“慢点儿,急什么。”陆锋的指尖轻轻蹭过沐云脚踝处的绷带,动作轻得就像羽毛拂过,生怕碰疼了他,“昨儿个撒的迷烟粉没白用,那伙人到现在都没动静,估计是怕了咱们这地窨子的‘陷阱’,也可能是在等天亮再搜。”
沐云靠在陆锋怀里,鼻尖蹭到了他颈间的汗味,那汗味里还混着淡淡的松木香。奇怪的是,沐云不但不觉得难闻,反倒莫名地觉得踏实。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只小奶猫:“那……咱们现在咋办?总不能一直缩在这儿。外面的人要是搬来梯子,或者拿锄头刨,这破树皮也藏不住啊。”
“急啥。”陆锋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又好听,像大提琴在轻轻拨动。他伸手从旁边的柴禾堆里扒拉了两下,摸出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硬邦邦的窝窝头,还有一小罐腌好的野山枣。他把野山枣罐子递给沐云,笑着说:“先垫垫肚子。这野山枣是去年晒的,可甜了,你嚼着不费劲儿。”
说着,他又把其中一个窝窝头掰了大半,塞到沐云手里:“你吃这个,我吃小的。昨儿个你没怎么吃,今天得补点力气。”
沐云捏着窝窝头,指尖触到陆锋递过来的、带着他掌心温度的山枣,忍不住咬了一口。那甜意瞬间在嘴里散开,一下子就压住了昨晚逃亡时的那股子涩味。他抬眼看向陆锋,就见陆锋只啃着小半个窝窝头,啃得很慢,好像在细细品味,又好像是故意省着。沐云忍不住皱了皱眉,说:“你吃那么少,顶不住。”
“我皮糙肉厚的,没事。”陆锋摆摆手,又伸手替沐云拍了拍肩膀上的松针。他的指尖勾住一根细刺,轻轻一拔,那动作熟练又温柔,“你忘了?我以前在山里跑,三天不吃东西都能扛住,现在有吃的,算好的了。”
沐云没说话,默默把自己手里的窝窝头又掰了一半,塞到陆锋嘴边:“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陆锋看着他递过来的半块窝窝头,沐云的指尖还沾着山枣的甜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是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窝窝头的渣子。沐云见了,伸手轻轻把渣子擦了下去,动作自然又亲昵。
“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吃东西还沾嘴角。”沐云笑着说,指尖擦过陆锋的嘴角,触到那温热的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空气里突然飘起一股软乎乎的甜,比野山枣还要甜。
陆锋的耳尖微微发红,别过脸去,闷声闷气地说:“咳咳,饿急了,没注意。”
沐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弯成了月牙。地窨子里的石壁冷冰冰的,松针铺的地也硬邦邦的,可窝窝头的甜、山枣的香,还有两人之间这不经意的触碰,把这狭小空间里的阴冷和危险,都冲淡了不少。
正吃着,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就像有人在松树上踩动枝条。陆锋瞬间收了笑,猛地按住沐云的肩膀,把他往阴影里按了按。他自己则迅速起身,握好猎刀,紧紧贴在洞口下方的石壁上,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
沐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攥着手里的半块窝窝头,指尖微微发紧。他看着陆锋挺拔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像一座稳稳的大山。不管外面风多大,好像都能替他挡住。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的声音停了,没了动静。陆锋才松了口气,低头对沐云比了个“嘘”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是个放哨的,在树上盯着呢,没敢下来。估计是怕咱们冲出去,也怕咱们在这儿搞什么名堂。”
沐云点点头,伸手拉了拉陆锋的衣角,让他靠近点:“那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总不能一直耗着,等他们援兵到了,咱们就真困死在这儿了。”
陆锋蹲下身,挨着沐云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沉稳得让人安心:“我知道。这地窨子除了咱们进来的这个入口,还有个暗道口,是早年猎人留的,通往后山的小溪边。就是入口藏得深,得找一会儿。”
“暗道口?”沐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咱们现在就走?趁那放哨的没注意。”
“不行。”陆锋摇摇头,指了指头顶,“那放哨的盯着呢,咱们现在出去,一准被发现。得等他换岗,或者天再亮一点,光线足了,他看不清暗处,咱们才有机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脚踝还没好,走不了远路。等下我背着你,从暗道口出去,沿着小溪走,水浅的地方能蹚过去,那边是片芦苇荡,他们肯定搜不到。”
沐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不用背,我能走。就是崴了一下,不影响走路。”
“听话。”陆锋的手掌暖暖的,包裹住沐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你脚踝昨天划了那么深的口子,今天又走了那么多路,肯定肿了。我背着你,你省力,也能少疼点。”
沐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锋打断了:“就这么定了。等下我先出去探探路,确认没危险了,再叫你进来。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也别碰那伙人留下的东西,小心有毒。”
他的语气很认真,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就像在叮嘱自家的小孩。沐云看着他眼里的在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终究是点了点头:“好。你小心点。”
陆锋笑了笑,低头在沐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却让沐云的脸颊瞬间发烫。
“放心,我没事。”陆锋起身,又拢了拢沐云肩上的外衣,“乖乖等我回来。”
说完,他贴在石壁上,手脚并用,慢慢爬到洞口。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树皮,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松树林里雾蒙蒙的,那放哨的人果然还蹲在不远处的松枝上,手里握着弓箭,时不时低头往这边看一眼。
陆锋等了片刻,见那放哨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背对着这边了,才迅速缩回来,对沐云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沐云深吸一口气,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脚踝还是有点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扶着陆锋的胳膊,一步一步挪到洞口。陆锋伸手扶着他,每一步都稳稳的,生怕他摔着。
“慢点儿,踩稳了。”陆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
钻出洞口,清晨的风带着松针的清香吹过来,一下子就吹散了地窨子里的潮润。陆锋扶着沐云,往旁边的老松树后面躲了躲,探头往外看。
那放哨的还在原地,只是换了个姿势,蹲在松枝上,手里的弓箭搭在弦上,紧紧盯着地窨子的方向。
“等下我引开他,你就往暗道口跑。”陆锋低声对沐云说,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我往左边扔块石头,他肯定会往左边看,你趁机往右边跑,暗道口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树根下面的土缝里。”
沐云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银针,做好了随时帮忙的准备。
陆锋深吸一口气,抬手将石头往左边的草丛里扔去。“咚”的一声,草丛里传来一阵响动。
那放哨的果然中计,猛地转头往左边看,手里的弓箭也对准了草丛的方向。
就是现在!
“跑!”陆锋低喝一声,扶着沐云往右边冲去。沐云脚步轻快,虽然脚踝还有点疼,但靠着陆锋的搀扶,跑得并不慢。
那放哨的反应过来,立刻回头,大喊一声:“人跑了!”
同时,他拉弓搭箭,朝着沐云的后背射来!
“小心!”陆锋猛地将沐云往旁边一拽,自己侧身避开箭支,同时抬手将手里的猎刀甩了出去。那猎刀带着破风之声,精准地射向那放哨的手腕!
“啊!”放哨的吃痛,手里的弓箭掉落在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陆锋趁机冲过去,一脚将人踹下松枝。那人摔在松针上,疼得直哼哼。陆锋几步上前,按住他,从怀里摸出绳子,将人捆得结结实实。
“快,暗道口!”陆锋拉起沐云,朝着那棵歪脖子松树跑去。
果然,树根下面有个不起眼的土缝,被松针和杂草盖着。陆锋掀开杂草,露出一个小洞,那洞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却能闻到溪水的味道。
“进去,顺着洞走,就能到小溪边。”陆锋推了沐云一把,“我随后就来,你别害怕。”
沐云点点头,弯腰钻进洞里。洞不深,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了清新的水汽,眼前豁然开朗——外面是条清澈的小溪,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岸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芦苇荡沙沙作响,像藏着无尽的生机。
他回头看向洞口,陆锋正弯腰捆着那放哨的,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阳光透过松枝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沐云的心里,突然就充满了底气。
不管外面有多少危险,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困局,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陆锋处理完那边,快步钻进小洞,扶着沐云走出小溪。溪水凉凉的,却洗不掉两人掌心的温度。
“走,进芦苇荡。”陆锋牵着沐云的手,走进茂密的芦苇荡。芦苇长得很高,没过了两人的头顶,风穿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自然的摇篮曲。
两人沿着小溪边的芦苇荡慢慢走,沐云的脚踝在凉水里舒服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些。陆锋一直牵着他的手,时不时低头问一句“疼不疼”,语气里满是关切。
“不疼了。”沐云笑着说,转头看向陆锋,“陆锋,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再也不用这么躲躲藏藏的?”
陆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又坚定得像一座山:“会的。等解决了那些麻烦,咱们就回青溪村,种几亩田,养几只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没有打打杀杀,再也没有危险。”
他伸手,轻轻拂去沐云脸颊上的芦苇絮,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溪水:“到时候,我天天给你烤野山枣,给你采新鲜的草药,给你做你爱吃的甜汤。”
沐云看着他眼里的憧憬,心里的暖意像溪水一样蔓延开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住陆锋的手:“好。我等那一天。”
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松针的清香、溪水的甜润、还有彼此掌心的温度,交织成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困局未破,前路未明,但只要身边是你,便无惧风雨,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