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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从灰石 ...

  •   从灰石镇到帝都,若取最捷之径,便是沿帝国官道一路向南,穿越北境关卡与中原腹地,直抵那座被世人唤作“路米纳拉之心”的千年古都。策快马、宿驿站、昼夜兼程,约莫半月可至。

      然而索拉娜不能踏上那条坦途。

      暗影军团的缉捕文书已如风中稗草,散遍帝国全境。离开灰石镇的第三日,她们在一座倾颓的旅店废墙上,望见一张被风撕去半边的告示。告示上印着索拉娜的肖像,是以魔力拓印而成的精密画像,连她眉梢那道不细看便难以察觉的旧痕都纤毫毕现。画像下方,殷红墨迹书就数行文字:帝国首席法师索拉娜·晨野,因战创侵神,心智迷乱,现下落不明。凡供线索者,赏金币五千;凡护送回帝都者,赏金币三万。

      “心智迷乱,”阿斯特丽读罢告示,从鼻腔里嗤出一声,“他们倒是挺会编排的。”

      “也不算全然编排,”索拉娜将目光从那幅与自己毫无二致的画像上移开,“在他们眼中,一个被造出来的复制品竟敢生出自我意志,确乎是‘心智迷乱’。”

      阿斯特丽脸上的笑意凝住了。这是索拉娜头一回以这般平淡的语调,亲口提起自己的来历。在此之前,她从不主动触碰这个话题,阿斯特丽也不敢多问半字。

      “大人——”阿斯特丽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旋即捂住自己的嘴。索拉娜望了她一眼,这一回没有纠正。

      “走吧,”索拉娜说,“天黑之前,须翻过前头那座山。”

      她们偏离官道,再度遁入山野。这是阿拉里克图上标绘的“野路”之一,一条久已湮废的古代商道,路面被荒草与碎石一寸寸吞没,但千年前夯筑的路基仍固执地伏在泥土之下,比纯粹的荒野好走得多。这条路蜿蜒盘绕于东境与中原行省交界的群山之间,沿途没有驿站,没有关卡,也很少撞见巡逻士卒。唯一的缺憾是绕远,全程须多费许多时日。

      索拉娜并不急切。她需要这些多出来的时日——去消化黑曜废墟深处那些翻涌而出的真相,去思索抵达帝都之后的每一步棋。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习惯。习惯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往昔,习惯那些被编了号、归了档、植入了情感预期的记忆,习惯“克隆人”这个身份如影随形,剥不掉,也挣不脱。

      而阿斯特丽,出乎她意料地,成了这些沉沉思绪中唯一一抹暖色的缓冲。

      这红发姑娘天生一副粗神经,既不会说那些抚慰人心的漂亮话,也不懂什么身份认同的深奥道理。她只是闷声不响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在索拉娜沉默得过久时递上一块压碎了的干粮;在暮色将合未合之际,提前寻好背风的山洞或岩窝;路过一片野花丛时,便弯腰采上一把,插在行囊侧袋里,回头朝她咧嘴一笑:“你瞧,好看吧。”

      她总是忘了不该唤“大人”。索拉娜纠正过几回,后来也便随她去了。

      出发后的第七日薄暮,她们在一片松林里停下脚步。阿斯特丽用随身的短刀削了两根青枝,串起两条从溪涧里赤手捉来的鳟鱼,架在篝火上细细翻烤。她烤鱼的手艺意外地好,鱼皮焦脆如金箔,鱼肉鲜嫩得入口即化。

      “跟谁学的?”索拉娜接过一条,咬了一口。

      “我父亲,”阿斯特丽自己也抄起一条,胡乱吹了两口气便往嘴里塞,被烫得龇牙咧嘴,“他说一个好铁匠,光会抡锤子可不成,还得会自己生火做饭,否则往后连媳妇都讨不着。”

      “讨媳妇?”

      “咳,我父亲一直盼个儿子,结果只得了我这么一个,”阿斯特丽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他便把我当小子养。打铁,骑马,打架,什么粗活都往我身上招呼。后来我去投军,他是全村唯一一个没掉眼泪的家属,还拍了我的肩膀说,‘甭给老子丢人’。”

      她笑了一下,篝火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颊上那些细细的雀斑染得暖洋洋的。

      “我觉着如今这副光景,挺给他丢人的。”

      “后悔了?”索拉娜问。她心中清楚,阿斯特丽此刻已是逃兵兼逃犯,暗影军团的缉捕文书上,只怕早已添上了她的名字。

      “一丁点都不,”阿斯特丽毫不犹豫地答,“我父亲要是知道真相,铁定会站在我这边。他从前跟我说过,人活这一辈子,能撞上几个值得豁出去的人?我觉得你就是。”

      “所以你就把前程、军籍、安生日子,一股脑全豁出去了。”

      “嗯。”

      阿斯特丽说完便继续埋头吃鱼。索拉娜望着她被篝火映照得明暗交错的侧脸,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从不曾向任何人开口、也不曾有人向她问起的问题。

      “阿斯特丽。”

      “嗯?”

      “你觉得,我是谁?”

      阿斯特丽停下咀嚼的动作,偏过脑袋望着她,神情认真起来。篝火中一根枯枝猝然折断,溅起几点火星,在夜色中倏然一亮,旋即寂灭。

      “这话你问过我三次了,”阿斯特丽说,“头一回在埃尔德伍德后山,第二回在灰石镇客栈门口,这是第三回。”

      “所以呢?”

      “所以我认认真真想过了,”阿斯特丽放下手中的鱼骨,用袖子胡乱蹭了蹭嘴角,正襟危坐,“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另一桩事:你是谁,跟我愿不愿跟着你,没有半点干系。”

      索拉娜没有说话。

      “我是说,”阿斯特丽挠了挠头,努力在脑子里搜刮着恰当的措辞,“那年站在城墙上救我性命的人,是你;跟我一块儿钻山沟逃出埋伏圈的人,是你;从黑曜废墟那鬼地方出来以后,头一句话便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的人,也是你。这些事全都真真切切落在我头上,跟你的来历有什么关系?我父亲说过,一把刀好不好,看的是刃,不是刀把上的花纹。”

      “你父亲听起来,是个很有智慧的人。”索拉娜说。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维兰·暗影——在那位首席法师眼中,她的来历、她的锋刃,都不过是一串可以随意删改的编号。而眼前这个姑娘,用最朴素到近乎笨拙的话,说出了全然相反的论断。

      “他哪有什么智慧呀,就是嘴碎。”阿斯特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随即收住笑容,小心翼翼地望了她一眼,“大人,我能不能问你一桩事?”

      “问。”

      “黑曜废墟里头……那个真正的你——就是原体——她长什么样?”

      索拉娜沉默了片刻。篝火的光在她面容上跳动不止,把她的神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块。

      “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她终于说,“但更老一些,极瘦,发丝已经白了,身上到处是针孔与刀刃留下的旧痕。她在池底躺了漫长的时日,被当成一块能量核来使用。”

      阿斯特丽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松林的静寂里格外清晰。

      “她眼下如何了?”

      “在灰石镇。多里安寻了医者照料她。医者说,只要好生休养,躯壳还能慢慢将养回来,只是时日不好说——或数月,或经年。”

      “那她会醒么?”

      “会。”索拉娜说。

      她忆起自己离开时,原体正昏迷在客栈那张粗陋的木床上,眉头微蹙,手指蜷曲,像是在做一场不肯放她醒来的旧梦。那个女子在北境荒原的深处独自撑过了不知多少日夜,只为等一个答案。如今答案已至,她再无理由不睁开眼睛。

      “若是她醒了,”阿斯特丽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俩……算是怎样一种关系?”

      这个问题让索拉娜沉默了很久。

      篝火烧尽了一根最粗的柴,坍塌时迸起一蓬明亮的火星,像一群惊散的流萤。松林深处传来夜枭的啼鸣,在风中忽远忽近,仿佛在替她追问。

      “我不知道,”索拉娜最终说道,“她不是我母亲,也不是我姐姐。我们流着相同的血,承载着相同的记忆。可她是她,我是我。她的记忆固然在我脑中,但她的抉择不是我的抉择,她的人生也不是我必须照演的剧本。”

      她停顿了一息,声音沉下去半寸。

      “但我想让她活着。”

      “为何?”

      “因为她是帝国罪行的活见证,”索拉娜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长而有力,指尖有经年握杖磨出的薄茧,与原体的手生得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是,原体的手背上密布着旧痕与新创,而她的手背光洁如新。“也因为她曾对我说,让我活成我自己。若她死了,那句话便成了遗言。我不想让它变成遗言。”

      阿斯特丽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索拉娜身旁,将一条磨得起毛边的灰色军毯轻轻盖在她膝上。松林里的夜风已很凉了,篝火燃至尾声,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

      “大人,”她说,“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不是一柄很好的兵刃——是一个很好的人。”

      索拉娜没有作答。

      她垂首望着膝上的毯子。这是阿斯特丽从新兵营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家当。这个女孩离开家门时,只带了这条毯子和一把短刀,然后便将全部的身家性命,押在了一个被帝国定义为“赝品”的英雄身上。

      “早些睡,”索拉娜说,“明日还要赶路。”

      阿斯特丽应了一声,缩回自己的睡袋里,不过片刻便发出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她入睡的速度总是这般快,像一颗不曾被世界辜负过的、毫无挂碍的种子。

      索拉娜没有阖眼。她靠向身后那棵老松,透过稀疏的松针望着头顶的星空。北境的星辰比东境更多、更亮,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夜空,像无数细小的、不肯熄灭的灯盏。她知道,原体索拉娜·晨野在战争年间也常常这样仰望星空。原体喜欢看星星,因为星星从不会变——无论战火燃到哪里,它们始终悬在头顶,安静而固执地亮着。

      索拉娜仰起头,望着那些星星。

      她不知自己是否也喜欢看星星。她从来不曾认真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她所有的偏好都自原体的记忆中承袭而来——原体爱饮银叶茶,她便也饮银叶茶;原体偏好火系魔法,她便也最常使火系;原体对阿拉里克怀着一缕朦胧的、从未挑明的情愫,所以她回到埃尔德伍德时,第一个去寻的人也是他。

      可这些,当真是“她”的喜好么?

      她不确定。

      她低下头,望向篝火余烬中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腕内侧,烙下了第八枚符文。

      前七枚符文所铭刻的,是这具躯体的种种“改进”——不眠,疾行,精准操控,魔力压缩,夜视,耐热,愈伤加速。每一枚都是帝国留在她身上的“功能”,每一枚都让她更像一柄被精心淬炼的兵刃。

      第八枚不一样。

      她沉吟片刻,以魔力在符文旁刻下一个小小的注脚。只有一个词。

      “我”。

      篝火彻底熄灭了。松林沉入无边的黑暗,只有头顶的星辰,还在安静地亮着。

      跋涉的第十八日,她们终于走出了那片绵延无尽的山地。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平原铺展至天际。麦田、村庄、纵横交织的灌溉渠网,与北境的苍莽荒凉判若两片天地。这里是中原行省,路米纳拉帝国膏腴的腹心,也是整片大陆最富庶的所在。

      帝国的统治在此地变得更加绵密而森严——每隔数十里便设一道关卡,每一座镇甸都驻有守军。暗影军团的缉捕文书在此处不再是废墙上飘摇的破纸,而是会被每一双警惕的眼睛认真对待的法令。

      索拉娜与阿斯特丽在踏入平原之前,做了一番彻底的乔装。阿斯特丽将那标志性的火红短发严严实实地裹进一方粗布头巾,换上农妇的粗陋布衫,看上去便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间少女。索拉娜则戴上了多里安备下的附魔面具。那面具薄如蝉翼,贴覆于面庞上几乎没有触感,却能将她原本的五官特质尽数抹去,换作一张平淡到过目即忘的面孔。

      她们扮作一对前往帝都投奔亲眷的乡野姐妹,背着简朴的行囊,脸上挂着没见过世面的、略带茫然的谦卑神情。

      “大人,”阿斯特丽在系紧头巾之前压低嗓音说,“你戴上面具的模样,好生古怪。”

      “何处古怪?”

      “太寻常了,”阿斯特丽认真地说,“寻常到我觉得,那不是你。”

      “不是便对了。”索拉娜细细调整着面具的边缘,让它完全贴合下颌的弧度。在这片被帝国以铁腕牢牢攥住掌心的土地上,任何一丝不寻常,都足以致命。

      她们混入一队运粮的商旅,混过了头一道关卡。关口的士卒查验了商队的通行文书,目光在索拉娜脸上掠过时,没有一丝停留。其后数日,她们以同样的法门通过了三座关卡,在路边的旅店歇过两宿,又与一群赶往帝都赶集的菜贩结伴同行了一段长路。没有任何人起疑。暗影军团在北境的荒野与边界的关隘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却不会费心去留意两个风尘仆仆、操着东境口音的乡下姐妹。

      第二十四日薄暮,她们抵达了此行最后一座中转的聚落——长亭镇。此处距帝都不过两日脚程。镇中有一座荒弃的旧神神殿,正是多里安在图卷上标注的联络节点。

      索拉娜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积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阿斯特丽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座神殿不阔大,仅一进院落,正殿里供着一尊缺了半边面容的旧神石像,祭坛上的香灰早已板结成块,硬得像陈年的岩石。然而祭坛下方却出奇地洁净,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刚刚俯身清理过。

      索拉娜蹲下身,在祭坛底座的缝隙中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了一枚信封。信封上未落任何标识,拆开之后,内里是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羊皮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铜炉酒馆,二楼雅间。明日午后第五个钟点。”

      字迹极小,笔画极细,但每一笔都沉得住气,像用针尖刻在骨片上的铭记。

      “是多里安说的那位联络人。”索拉娜将纸条仔细收好。

      阿斯特丽在正殿里转了一圈,好奇地打量着那尊缺了半边脸的旧神雕像:“帝都的网络居然在旧神神殿接头,这事听起来,简直像吟游诗人嘴里唱出的传奇。”

      “旧神的信仰,在路米纳拉帝国建立之前,曾遍布整片大陆。”索拉娜说,“帝国初兴时,以铁腕镇压了所有旧神教派,扶立国教取而代之。旧神的神殿渐渐荒废,但仍有一些地方的人,在暗中延续着古老的香火。”

      阿斯特丽听得似懂非懂,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她们便在旧神神殿中度过。阿斯特丽很快缩在墙角沉沉睡去,呼吸声轻浅而均匀。索拉娜独自坐在祭坛前的石阶上,望着月光从穹顶破损的裂缝中漏下来,幽幽地落在旧神残缺的面容上。她忽然想到,也许在更久远的年月里,也曾有一个人坐在这同一道石阶上,怀着与她此刻相仿的心绪——去帝都,去找那个高踞权力之巅的人,去讨还一个公道。

      那些人都未曾得偿所愿。

      她必须成功。

      第二十五日。帝都。

      当路米纳拉帝国的帝都在历经漫长跋涉之后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时,索拉娜立在一道低矮的山坡上,眺望着远方的巨城,第一次真正懂得了“路米纳拉之心”这称呼的分量。整座城市依着一座巍峨的山峦层叠而上,从山脚到山腰,层层垒叠着洁白如雪的建筑,像一座被众神遗落在人间的阶梯之城。山巅之上,帝国皇宫如一枚王冠端然踞坐,最高处的尖顶刺入流云。皇宫侧翼,首席法师塔拔地而起,塔身通体由白岩与银色的魔法合金铸就,塔顶的辉月徽记在午后的日照下反射出凛冽而耀目的光芒,像一只永不阖上的、俯瞰众生的眼睛。

      帝都的城墙高不可仰,通体以白色花岗岩垒砌,壁面上密刻着层层交叠的防御魔法阵,据说自建成之日起,从未被任何外力攻破过。城墙外环着一道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三道石桥如三条伸出的长臂,分别通向三座巍峨的主城门。此刻正值午后,城门口排着蜿蜒漫长的入城队列——有商贾,有旅人,有从周边村镇赶来采买节庆物什的农人,像一条缓缓蠕动的、五色杂陈的长虫。

      “好大。”阿斯特丽立在她身侧,嘴巴张成了一个近乎圆形的惊叹。

      “你从未到过帝都?”索拉娜问。

      “我连行省的首府都没去过,”阿斯特丽老实招认,“我投军时还是个半大孩子,新兵营在东境,还没训完便被编入了仪仗队,跟着你回埃尔德伍德了。帝都,我是头一回来。”

      “那便跟紧我,”索拉娜将风帽往下拉了拉,“从此刻起,你是我妹子小莉亚,我们是来帝都投奔做裁缝的表姐,她的铺子开在城南织锦巷。可记住了?”

      “记住了,表姐在城南开裁缝铺,我叫小莉亚,”阿斯特丽颇有些得意,“乡下姑娘不都兴叫这类名字么?”

      索拉娜望着她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忽然很想笑——不是那种首席法师不该流露情感的自我警觉,而是在穿越了黑曜废墟的重重黑暗之后,她居然还能被这样寻常的瞬间逗出笑意。这件事本身,便是一个无声的证据,证明阿斯特丽说的话或许是对的。她不是一柄“很好的兵刃”。她是一个会疲倦、会困惑、偶尔也会想笑的人。

      “走吧,”她说,嘴角那一丝弧度被风帽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小莉亚。”

      她们走下那道山坡,悄然汇入入城的人潮。城门处的卫兵正逐一核验通行文书,队列移动得极慢,像一潭被堵住了出口的滞水。索拉娜留意到,城墙垛口上立着一排弓手,人人披甲执锐,城门的拱洞内侧还停着两辆军用马车,车厢上漆着暗影军团的徽识——一枚被利刃贯穿的暗月。

      “暗影军团在加严盘查,”她压低嗓音对阿斯特丽说,“应当是为了后日的建国庆典。”

      “那我们过得去吗?”

      “多里安备下的身份文书,是真的。是从民政厅正规渠道申请补办的,纵使卫兵拿去与户籍底册逐字比对,也寻不出一丝破绽。除非有人动用魔法特征来甄别我的魔力核心——单凭文书查验,无碍。”

      阿斯特丽松了口气。

      轮到她们时,那卫兵将文书上的信息草草扫了一遍,又抬起眼打量了她们一瞬。

      “万斯家姐妹?来帝都做什么?”

      “寻我们家表姐,”阿斯特丽抢在前头答了,语调里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乡下姑娘初入大城的怯意,“表姐在城南开了一间裁缝铺子,我们想来寻些活计做。”

      卫兵又垂眼对照了一番文书上的画像与索拉娜戴着面具的面孔,随即挥了挥手,放她们过去了。

      入城之后,索拉娜领着阿斯特丽穿过那道深长的城门拱洞,帝都的主干道便在眼前豁然铺展开来。城中热闹得近乎沸腾——宽阔的街道两侧挤满了鳞次栉比的店铺与摊位,卖丝绸的,卖香料的,卖魔法器具的,卖古籍与药剂的,应有尽有。大街上人流如织,有披着华服的贵族,有腰悬长剑的骑士,有抱着一摞厚书的学院生徒,也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和沿街叫卖的小贩。帝都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巨大心脏,将来自整片大陆的人潮与货流一吞一吐,日夜不息。

      而在这颗心脏的最高处,首席法师塔的塔尖,正在午后的日光下安静地俯视着这一切,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守望者。

      索拉娜抬起头,望了那座塔一眼。

      “走吧,”她收回视线,“先去酒馆。”

      铜炉酒馆藏在帝都城南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门面窄小,招牌是一块磨得锃亮的老铜板,上面铸着一只圆腹铜炉,炉身錾着古体的“铜炉”二字。推开店门,一股浓郁的麦酒醇香混合着铜壶沸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堂里光线昏暖,三两个酒客散坐于角落,低声交谈着。老板娘是个年岁难辨的女子,身着一袭深绿色长裙,黑发以一支银簪利落地束在脑后,左耳垂上悬着一枚银色的耳环——与灰石镇那位医者所戴的,一模一样。

      “两位这边请。”她望见索拉娜,目光极快地扫了一遍,旋即堆起一团热络的笑容,将她们引上楼梯。

      二楼是一间单独的雅间,门窗紧闭。桌上已备好了两只粗陶杯,杯中银叶茶正冒着袅袅热气。老板娘阖上身后的门,脸上那团笑容便像被抹去的浮灰,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明而锐利的神情。

      “你们比预计的,晚了两日。”她说。

      “走了野路,绕远了。”索拉娜摘下风帽,又小心地揭去脸上的附魔面具,露出本来的容颜。

      老板娘盯着她的脸凝神看了数息,点了点头:“确实和缉捕文书上的画像分毫不差。暗影军团把你的画像贴满了全城,你方才一路行来竟未被认出,真是运气。”

      “面具的质地极精。”

      “那是自然,”老板娘在对座坐下,也替自己斟了一杯茶,“那面具是从军方后勤部流出来的,正经的谍报装备,平日里我们不舍得轻用。这一回,是多里安专门捎了话来。”

      索拉娜从怀中取出多里安所给的地图,在桌面上摊平。

      “我需要维兰·暗影私人塔楼的完整布防图。”

      老板娘没有问为什么。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细长的羊皮纸,轻轻展开。那是一幅极为精细的建筑剖面图,一座七层高塔的内部结构纤毫毕现——每一层的功用、守备人数、魔法陷阱的方位,都以细密的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索拉娜的目光迅速掠过,最终停在顶层。

      “顶层是他的私人书房与实验室,也是他日常起居之所。塔楼共七层,地下尚有二层。地下二层是密室,存放他最不愿示人的实验案卷。塔内常规守备为四十名暗影军团精锐,轮班交替,每班二十人。所有守卫皆配备反魔法侦测的器械,寻常的隐匿之术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

      “四十人。”阿斯特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密闭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四十人只是常规守备,”老板娘说,“后日的建国庆典期间,暗影军团的大半兵力将被抽调去拱卫典礼,塔内的守备会降至最低——约莫十五人上下,且多为新卒,经验浅薄。那是你们唯一的罅隙。”

      索拉娜凝视着布防图,目光从前门移至侧门,再移至地下的密道。

      “后门呢?若有突发变故,他通常从哪条路线脱身?”

      “塔楼南侧有一条密道,直通皇宫。这条密道在修建时,我的人曾参与过石料运输,我手头留有一份密道的结构草图——只是不确定这些年他是否做过改造。不过,这于你应当不是太大的难题。你从黑曜废墟深处走出来过,地下的路,你不陌生。”

      索拉娜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你知晓黑曜废墟的事?”

      “多里安传回来的消息,比你预想的要多。”老板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索拉娜面上,“我们的网络不独在你这一条线上运转。成员在帝国军部、民政厅、礼部皆有分布,便是暗影军团内部,也有我们的人。维兰·暗影这些年的权力根基看似牢不可破,可他得罪了太多人。从战俘实验到魔力人体研究,从‘回声计划’到他对待原体的行径——若这些证据尽数公之于众,便是他背后的那些支持者,也会动摇。帝国可以容忍一个冷酷的首席法师,却不会容忍一个将帝国英雄制成能量核的疯子。”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

      “我不知你身上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但多里安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她是我们的契机’。他只写了这一句,我们便将全部的资源,押在了你的身上。”

      索拉娜沉默了一息。

      “代价?”

      老板娘笑了,那笑容像一道细而锐的刀痕,转瞬便收拢了。

      “不需要代价。我们助你,是为了扳倒维兰·暗影;你扳倒维兰·暗影,是为了你自己的目的。我们的利益并行不悖,各取其果,谁也不欠谁。”

      “扳倒维兰·暗影之后呢?”

      “之后便是帝国政坛的事了,不劳你费心,”老板娘站起身,抚平裙上的褶皱,“明晚,我会给你最终的行动方略。今晚你们先在此处歇息。楼上有房间,莫出门,莫开窗。此刻全帝都的耳目都在寻你,你最好不要让任何人望见你的脸。”

      她行至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对了,忘了自报家门。你可以唤我拉文娜夫人。”

      “拉文娜夫人。”索拉娜重复了一遍。

      “正是,”老板娘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许久以前,我也是帝国军事魔法研究院的研究员。维兰·暗影当年将我逐出的理由,是说我‘对实验对象怀有过度泛滥的同情’。所以你瞧,这世上想找他清算旧账的人,不止你一个。”

      她推门而出。脚步声沿着木梯一级级沉下去,最终湮没在店堂里隐隐的酒客絮语之中。

      雅间里只剩下索拉娜与阿斯特丽二人,银叶茶的香气仍在空气中袅袅不散。阿斯特丽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出声。

      “大人——”

      “我听见了。”

      “她说她曾是帝国研究院的人——那她可知晓你——”

      “她知道,”索拉娜说,“多里安在信里必定已告知她了。她方才说‘不知你有何特殊之处’,不过是当着初见面的人,不愿当面将我拆穿罢了。她是在给我留面子。”

      阿斯特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然凉透的银叶茶,仰首一口饮尽。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

      索拉娜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线,望向窗外的帝都。首席法师塔便矗立在远处山巅皇宫的侧翼,通体在午后日光的斜照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像一枚钉入山体深处的、不肯弯折的巨钉。

      后日,便是路米纳拉帝国建国三百周年的庆典。后日,维兰·暗影将在满城臣民的注视下登上礼台,向整座帝国发出他的声音。后日的夜晚,当焰火腾空而起、万人仰首、所有目光都被那场盛大的狂欢攫住之时——她会走进那座塔。

      “等天黑,”索拉娜说,“等天亮。然后,去寻他。”

      她松开手,窗帘合拢,最后一缕日光在布幔合上的瞬间被截断。雅间重新沉入温软的昏暗,街市上的喧沸隐隐透过墙壁传来,遥远而模糊,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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