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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索拉娜 ...

  •   索拉娜一夜不曾阖眼。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解下衣袍,甚至不曾沾一沾床沿。她只是端坐于正堂那把高背椅上,面朝门扉,将魔力维持在一种微妙的临界——如一张引满的弓,弓弦已绷至最后一缕纤维,只消一缕轻风便可离弦而出。

      黑暗对她早已不是阻碍;她的双眼在长久的磨砺中习惯了夜色,能辨出屋内每一件家具沉默的轮廓。耳中则滤着屋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夜风擦过瓦楞的低语,远处院落里灰狗梦中含混的呜咽,以及老接骨木树下那个人每隔半个钟点便轻轻挪动一下脚步的窸窣。

      那是个极有耐性的人,躯壳仿佛被纪律与训练淬炼成了一件精密的人形器械。

      索拉娜愈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寻常探子不会有这般如深水般的沉静,更无力维持那般高阶的隐匿魔法,让自身的存在变得薄如一片将散未散的雾。来者是帝国的人,大概率出自军方直领的秘密机构——那个在战时如影子般游走于敌军后方、在战后则被悄然拨转刀刃的“暗影军团”。他们惯于处理那些不便在光明中摊开的“麻烦”。

      而她,此刻便是那个麻烦。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老接骨木树下那道模糊的影子消散了。

      索拉娜又屏息等了一刻钟,直到确认对方确已离去,才缓缓松开那只一直紧攥的拳头。

      掌心赫然烙着五个月牙形的血痕,是指甲深陷的印记。她低头望着那几道暗红,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近乎不真。

      她是路米纳拉帝国最令人畏惧的法师,屠龙者,战场上仅凭一个名字便足以让敌军阵列泛起涟漪的存在。此刻却龟缩于自己的旧时老屋,连阖眼的胆量都不敢有。

      只因这一回,要擒她的,是她曾为之浴血的那些人。

      天亮以后,她照常出门,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她去河边掬水濯面,在村口的面包摊上买了一块黑麦面包,朝路过的邻人微微颔首致意。这是她这三日来编织的“日常流程”,她一板一眼地执行着,像一位演员在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谢幕演出。

      她知道,暗处的眼睛仍在,或许已不止一双。

      上午,她去了瓦赫斯特老宅。

      阿拉里克一开门望见她的脸色,便一个字也没有多问。他直接将她拉进院子,反手阖上门板,在门上按了三下——左、右、左。一道微弱的魔力波动自门板蔓延开去,警戒魔法被激活了。

      “一夜未眠?”阿拉里克只看了一眼她的面容。

      “有人在老接骨木树下守了我整整一夜,”索拉娜说,“三层隐匿魔法,呼吸节奏压至每分钟八次。是军方训出来的手笔。”

      阿拉里克微微蹙眉,转身向里走。

      两人穿过书堆如山的正堂,来到后院的藏书楼。瓦赫斯特一族几代人的魔法典籍皆聚于此,其中不乏帝国明令禁绝的禁书,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晦暗光线里闪着幽微的光,像被尘埃掩埋的古老咒语。

      阿拉里克推开通向二楼的暗门,露出一间窄小的密室。室内仅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以及一面钉满了纸条的墙。纸条上用各色墨水写着关键词与人名,以细线牵连,织成一张令人目眩的关系之网。那些线条彼此交错,像一只巨大的、正在收拢的蛛网。

      索拉娜在墙上望见了自己的名字,一根红线将它牵向另一个名字——“维兰·暗影”。

      “是暗影军团的监视者,”阿拉里克倒了两杯水,将一杯推至她手边,“他们战时掌情报,战后改编为内部安全机构。表面归军部统辖,实则直接听命于首席魔法师。”

      “听命于维兰·暗影。”索拉娜说。

      “正是。暗影如今身兼帝国内务大臣,暗影军团已是他私属的利刃。”阿拉里克靠着桌沿,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我昨日收到帝都传回的消息。三天前,军部签发了一份内部通报,称你因战时所受的精神创伤未能痊愈,需回帝都接受‘治疗’。通报中用了‘建议护送’这个词。”

      “护送,”索拉娜冷笑一声,“在暗影军团的词典里,这个词与‘押送’是同一页。”

      “所以你不能再等了,”阿拉里克说,“今夜便走。”

      “今夜?”

      “对。他们的人昨日才到,尚在布网。暗影军团的标准流程是在目标周围静默观察三日,待其全部活动规律被摸清后才收网。你最多还有两日的时间缝隙。而今晚,恰是他们警戒最松懈的一刻——监视者熬过了第一夜,精力已蚀掉大半,第二夜的注意力会如退潮般不可挽回地滑落。”

      索拉娜忽然意识到,这个隐于乡间、与故纸堆为伴的男人,远比她所以为的更熟谙帝国的暗面。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被叩问的秘密,她自己的秘密已经沉重得足以压弯脊骨。

      “我需要什么?”她问。

      “马匹已备妥,拴在后山老猎户处。干粮与水足敷十日之用。北境的通行文书系伪造,能骗过多数关卡。还有此物——”阿拉里克从抽屉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牛皮小袋,内里盛着三支以蜜蜡封口的水晶细管,管中分别封存着红、蓝与无色的三种液体。“魔力药剂。红者愈伤,蓝者回魔,无色的是烈性毒药,无味无臭。万一落入他们手中,你知晓该如何使用。”

      索拉娜接过皮袋,将它塞入袍服内侧的暗袋。

      “谢谢。”她说。

      “不必谢。”阿拉里克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棵石榴树,“你活着回来,便是最好的答礼。”

      他的声调刻意压得很平,仿佛在极力按住某种浮上来的东西。索拉娜望着他的侧脸,晨光穿过铅条玻璃落在他的面庞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这个人从多年以前便是如此——从不直接吐露心绪,只会将心意藏在书堆深处、资料夹缝,以及那张密布注脚的地图之上。

      “我会回来的。”她说。

      “你当然会。”阿拉里克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是索拉娜·晨野。不论哪一个版本的你,都不会轻易放手的。”

      薄暮时分,索拉娜回到老屋。

      她一如既往地做了晚饭,敞开门窗任风穿堂,给院角那丛薰衣草浇了水。一切都寻常得无可挑剔。若暗处仍有眼睛伏伺,他们只会望见一个在故乡安顿下来、预备在田园中安度余生的退役英雄。

      夜色沉透之后,她熄了灯。

      但她没有躺下。她换上一身深色的粗麻便装,将长发紧紧束于脑后,蹬上那双伴她踏过无数焦土与血泥的法师战靴。魔力药剂贴身藏好,法杖从袍袖中滑落,无声地落入掌心。杖身微微发烫,仿佛一头嗅到了远方烟火的猎犬,正以低沉的脉动作答。

      她一直等到午夜过去一个钟点。这是一夜之中最深最沉的时刻,人的躯壳会陷入一种近乎昏聩的倦怠,连魂魄都仿佛短暂离体。若阿拉里克的推算无误,此刻便是穿过那面罗网的绝佳时机。

      她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屋后是一片菜地,尽头连着后山的林莽。这条路她幼时走过无数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掌纹上,纵使阖眼也不会行差踏错。她借着夜色的遮蔽,迅速穿过菜地,闪身钻入山脚那片低矮的灌木丛。

      然后她猛地收住了脚。

      灌木丛深处,已蹲着一个人。

      那人被骤然出现的索拉娜骇了一跳,逸出一声极短的惊叫,旋即便被索拉娜紧紧捂住了嘴。法杖的杖尖在下一瞬抵住了她的咽喉,凝聚的魔力发出微弱的蓝光,堪堪照亮了一张年轻得令人意外的面孔。

      是个女孩。一头红色短发乱如秋日蓬草,脸颊上缀满细密的雀斑,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深处同时盛着惊惧与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两簇小小的火焰在她眼底跳动。

      索拉娜认出了她。

      “阿斯特丽?”她压低声音,杖尖向后微微撤回半分,“你在此处做什么?”

      这红发女孩是随行仪仗队中最年轻的一员,刚从新兵营拨来,稚嫩得像一枚尚未硬壳的青果。索拉娜在回村途中见过她数次,每次都迎上那道灼热的、近乎虔诚的目光。帝国宣传机器铸造出的“英雄索拉娜”本就是供人崇拜的符号,这种崇拜在年轻士卒中尤为炽烈,像飞蛾之于烛火。

      可仪仗队早在两日前便已撤返镇上,阿斯特丽绝无理由出现在此处。

      阿斯特丽被捂着嘴,发出呜呜的闷声。索拉娜略一迟疑,松开了手。

      “大人!”阿斯特丽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你不能走后山!那边有埋伏,他们午后便布置妥了,至少五个高阶战斗法师。我偷听了他们在驿站的谈话——他们打算今晚收网,把你悄悄带回帝都——”

      “等一下,”索拉娜截断她的话头,“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阿斯特丽愣住了。月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筛落在她脸上,每一粒雀斑都清晰可辨,像夜空倒映在小小池塘里的星点。

      “因为……你是索拉娜大人啊。”

      “若我不是呢?”

      这句话让阿斯特丽瞬间错愕,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继续说:“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镇上的军官私下议论,说你是假的,是帝国造出的冒牌货,应当被‘回收销毁’。我都偷听到了。”

      “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阿斯特丽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紧攥成拳。过了片刻,她仰起脸,眼里闪着一种被泪水洗过却愈发灼亮的光。

      “我年幼那年,猩红圣座的军队包围了我的家乡。他们用魔法轰了整整三日三夜,城里的人快要饿毙了。我父亲是铁匠,他把铺子里所有的铁器都熔成兵器分给民兵,自己也上了城墙。”她咽了一口唾沫,“第四日,城墙破了。我躲在铁匠铺的地窖里,望见一个猩红圣座的兵一脚踹开门走进来。我以为我便要死在那里了。”

      “后来呢?”

      “后来,漫天的金色光雨从城外飞进来。那些光点沾到敌人便炸开,沾到我们的人便愈合伤口。敌人成片成片地倒下,像收割时节的麦捆。我冲出地窖,望见城墙上立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手里举着一根断了大半截的法杖。那个人,便是你,大人。”

      索拉娜没有说话。她的记忆深处躺着那场战役。那是第三次魔潮初期的城池攻防战,她率法师团连夜急行军数百里,在城破前最末的关头赶至战场。那一战,她的魔力几乎燃尽,之后在病榻上躺了半月有余,像一截被抽空了芯的枯木。

      “所以我不在乎你是真的还是假的,”阿斯特丽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我只在乎,当年立在城墙上救了整整一城人的那个人,此刻需要有人站在她的身旁。”

      索拉娜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她们之间无声地流淌,灌木丛里虫鸣此起彼伏,远处遥遥传来守夜人报时的钟声,那声音在夜色中荡开,像水面上缓慢扩散的同心圆。整个村庄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她的回答。

      “你或许不明白跟我走意味着什么,”索拉娜最终开口,“帝国会将你也列入追捕名册。你会沦为逃犯,被军队除名,你的家人亦将受牵累。你才刚踏上人生的最初几步,前路还长得很。”

      “我知道,”阿斯特丽说,声音仍在发颤,但眼底的火苗没有熄灭,“我父亲曾言,人这辈子总要为一件事奋不顾身。他上城墙,是他的抉择。你,便是我的。”

      索拉娜望着她,目光里再也没有了首席法师对下属的审视,只剩下一种平等的、专注的凝视。然后她伸出手,将蹲在地上的女孩拉了起来。

      “后山有埋伏,”她问,“可有别的路?”

      阿斯特丽的脸上绽开笑容。

      “有。我父亲教过我打铁,也教过我钻山沟。绕过这座山的猎道有七条,帝国的人只知道三条。”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灌木丛,消失在夜色深笼的山林之中。身后的埃尔德伍德村愈退愈远,化作一片模糊的轮廓。沉睡的村人不会知晓,他们刚刚与那个被称为“英雄”的人,完成了最后一次安静的告别。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帝都,一座高塔最顶层的房间里,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正独自伫立于窗前,面朝东方。

      他十根手指上都戴着戒指,每一枚皆錾刻着不同的魔法阵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泛起幽冷的荧光,像十只不肯阖上的、冷冰冰的眼睛。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没有温度的平静。

      “跑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无妨。跑吧。让我瞧瞧,你究竟能跑到多远。”

      他转过身,走向房间正中的宽大黑曜石书桌。桌面上摊着一份泛黄的卷宗,扉页印着两行深红大字,墨色沉暗如凝固的血。

      “回声计划·绝密”

      “项目负责人:维兰·暗影”

      他掀开卷宗,拈出最上面的一张薄纸。

      那是一份克隆体培育记录表。

      表格的底端,签着首席魔法师的名字,墨迹早已干涸经年。最后一栏“运行状态”的空白处,有人以红笔新添了一行批注,笔迹瘦硬凌乱,像某种爬虫在纸上仓皇留下的足迹。

      “样本零号出现自主意识。稳定性不足。建议启动回收程序后解剖研究。”

      维兰提起红笔,在“建议”一词上画了一个圈,随即在圈旁批下两个词。

      “驳回。”

      他搁下笔,重新望向窗外。夜空里一轮弯月正被薄云半掩,只余微弱的半弧光亮,像一枚被磨去了大半光泽的旧银币。

      “活着的样本,”他轻声道,声音在空阔的房间里没有激起一丝回响,“才更具研究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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