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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除夕的 ...

  •   除夕的灰石镇,沉入一片安安静静的深冬。

      这座北境边缘的小镇没有守岁的旧俗。大多数居民是战后流落至此的流民,年关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咬紧牙关熬过去的寒夜。但拉文娜夫人还是烤了馅饼。

      她将客栈大堂里那两张粗重的木桌拼作一处,从后厨端出整整六大烤盘,热气蒸腾,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将整间大堂都熏出了几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馅料只有两种——猪肉白菜,与野葱鸡蛋。那野葱,是阿斯特丽从镇上唯一还在开门营业的杂货铺里抢到的最后一把。她抱着那把葱奔回客栈时,发间与肩头落满了雪,像一株会跑的小云杉,浑身上下都沾着北境冬天的碎屑。

      原体坐在拼桌的北侧,面前摆了一碟满满的酸奶油。她的状态比刚醒来时已好了不知多少——自己动手包的馅饼,馅料里野葱塞得最多,蘸起酸奶油来下手极重,毫不留情。

      阿斯特丽瞠目望着她的吃法,发出了由衷的惊叹:“你这是蘸奶油,还是喝奶油?”

      原体头也不抬,只撂下一句:“好些年没吃过馅饼了。莫管我。”

      阿斯特丽便不再言语,埋头专心对付自己盘中那一堆。拉文娜夫人坐在桌子另一头,一边吃着馅饼,一边翻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羊皮账本——不是在算账,是在逐条查阅各地消息网传回的情报。她以叉子叉馅饼的同一只手,还能腾出空来用炭笔在纸上打勾,那份从容,仿佛世间一切事务皆可同时操持,且绝不耽误享用一顿热饭。

      索拉娜没有吃太多。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雪。北境的雪片极大,不像东境那样细密如针脚,倒像被谁撕碎了的羽毛,被风裹挟着横飞过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急切的手指在轻轻叩门。

      她在等。

      多里安说,岁末之前,他会回来。

      今天,便是岁末。

      入夜后不久,多里安推开了客栈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他挟着一身透骨的寒气踏入门来,肩头那口大木箱比出发时重了将近一倍,压得他微微佝偻了脊背。但他没有先呈报帝都方面的动静,也没有解释箱子里那些新添的设备究竟是什么。他只是从箱中取出一封以黑色火漆封缄的信,轻轻搁在拼桌上。火漆完好,上面清清楚楚地烙着首席法师的私人印章。

      拉文娜夫人扫了一眼那道完好无损的封缄,问道:“维兰·暗影本人交给你的?”

      “本人。他约我在铜炉酒馆碰的面,”多里安的声音因连夜赶路而染上了粗粝的沙哑,“他说他信得过你挑选中间人的眼光。然后他把这封信搁在桌上,说,你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撕掉。你若选择看,他便认为你接纳了他的诚意。你若选择撕——他也不会撤回先前关于会面条件的任何承诺。”

      索拉娜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仍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硬的笔迹:“帝国的谬误,在于迷信控制的极限;你的突破,在于发现了联结的可能。附上我所知的,全部真相。”

      便签之下,是一份完整的克隆技术档案。每一页都标着血红的“绝密”字样,每一页都落着维兰·暗影本人的签名。档案的最后一页,赫然是一份实验体来源记录——记载了克隆实验最初那批实验体的身份。在那页的最上端,印着一个索拉娜从未见过的名字。

      “初代原型体:奥蕾莉亚·荆棘野。死因:魔力脉络崩溃。遗体处置:移交至黑曜废墟地下遗迹,作为后续实验的魔力供给源。”

      她凝视着那个名字,凝望了许久。

      奥蕾莉亚。

      比原体更早的实验体,比那些冷冰冰的编号一、编号二更早的零号。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同样被榨干了最后一滴魔力,埋在黑曜废墟那片无言的黑暗深处。

      原体以为自己是被困在池底的第一个人,但她不是。

      在她之前,还有一个人。

      一个连名字都不曾被帝国公开档案所收录的人。

      索拉娜将那一页从厚厚的一叠文件中抽出来,无声地放在原体面前。

      原体放下了手中那只酸奶油碟。她低下头,望着那行字。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的面容没有太大的波澜,但握着碟子边缘的手指,慢慢、慢慢地收紧了,指节泛出压抑的白。

      过了许久,她将碟子轻轻推到一边,抬起头,望向索拉娜。

      “奥蕾莉亚。”她说,“我住在那间伤兵病房里时,曾听过这个名字。战时的病房,什么人都有。有一个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浑身缠满了绷带,有一天忽然盯着我看了许久,说——你生得有点像从前南境军团的奥蕾莉亚。我说,我就是索拉娜·晨野。他又望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说,不一样。奥蕾莉亚的头发,是卷的。那时我以为他只是认错了人。如今才明白——”

      “奥蕾莉亚是初代原型。黑曜废墟底下埋着的,不止你一个。你被困在那方池子里那么久,但奥蕾莉亚,很可能比你更早便被送入了那片黑暗。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在那里。”

      原体将那张薄薄的纸,仔细叠好,妥帖地放入怀中。然后她说:“开春以后,你去见维兰·暗影时,我同你一道去。”

      说完,她重新端起那只酸奶油碟,继续吃馅饼。吃相与方才毫无二致,奶油溅到了手背上,也没有擦。

      阿斯特丽默不作声地往她碟子里又添了一个野葱馅的,什么也没有说。

      开春。雪化了。

      灰石镇周遭那片苍莽的荒原,从一望无际的白色里一寸寸褪出来,重新染上了灰黄与赭褐。然后在某个无从预料的清晨,石缝间忽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那些草芽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便泛出温润而细碎的光芒,像无数只刚从长眠中睁开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索拉娜收拾好行装。她带上了那卷金色书页,带上了多里安特意为她赶制的新设备——一只小巧的金属匣子,可以在相当远的距离内发射特定频率的魔力信号,像一枚随时准备叩响沉寂的信铃。

      出发时,阿斯特丽与原体已候在客栈门口。原体披上了一件新裁的灰蓝色羊毛斗篷,是拉文娜夫人在冬末特意请镇上的老裁缝为她量身缝制的。斗篷的领口,绣着一小片银色的纹样。那纹样既非帝国的辉月徽记,也不是猩红圣座的圣焰图腾,更不属于任何一方已知的旗帜。拉文娜夫人说是她随手绣的,但索拉娜认出了那片纹路——它曾浮现在圣殿穹顶那道金色光环之中,它曾镌刻在金色书页的封底,它也曾在她自己腕上第十三枚符文的肌理深处,静静地、脉动般地发着光。

      多里安从门外走进来,最后一次核验了那枚金属匣子的信号覆盖范围。阿斯特丽将干粮与灌满清水的皮囊塞入行囊,然后站在马匹旁静静等着,红色的短发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细小的草屑,自己浑然未觉。

      “人到齐了。”拉文娜夫人立在客栈门口,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目光从她面前这群人身上一一扫过——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克隆体,一个在黑暗深处被困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原体,一个抛下军籍的逃兵,还有一个不善言辞的退伍测绘员。

      “去年秋天,你们从我这茶桌边出发的时候,我还跟多里安打过一个赌。赌你们能走多远。他赌你,至少能走到帝都。我赌你,最多撑到边境。”

      “那你可输了。”阿斯特丽说。

      “我没输,”拉文娜夫人从腰间摸出一枚金币,拇指一弹,将它弹上半空,又一把抓住,金币落进掌心时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我后来改注了——就在收到你们活着走出暮岭山脉消息的那一天。”

      索拉娜翻身上马。她的坐骑是多里安在入冬前从北境边境买回的三匹军马中最安静的一匹——一匹棕色的母马,右前蹄有一小块天生的白色斑纹,像被初雪染白了一瓣蹄趾。

      她刚坐上马鞍,这匹马便打了个低沉而温驯的响鼻,然后不等她夹紧腿肚,便自己迈开了步子,稳而缓地朝镇外走去。

      原体与阿斯特丽随后策马跟上。三匹马沿着灰石镇唯一的那条土路,踏上通往荒原深处的旧道。

      镇口那只总在薄暮时分叫唤的灰狗,已经不在了。那座被它守了不知多少寒暑的草垛仍在原地,被开春的新阳晒得蓬松而温暖,安静地伏在路旁,像一段被遗忘的、却仍不肯消散的记忆。

      那座北境荒原上的碉堡,仍矗立在它原来的位置上。它曾被无数次沙暴冲刷,半截身子埋在黄土里,像一具被岁月啃噬过半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遗骨。墙上的弹孔仍在,上一次沙暴留下的细沙仍嵌在砖石缝隙之间,触手粗粝而冰凉。但地面却被人清理过了——入口处散落的碎石被整齐地码在一侧,碉堡内部,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与两把同样简陋的木椅。

      阿斯特丽弯腰细细检视了一遍桌腿,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他提前布置的。昨日来时,还没有。”

      多里安以设备扫过周遭,确认方圆大片区域之内并无伏兵。最近的暗影军团哨站尚在两三百里外,这片荒原此刻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别无任何人迹。

      约莫一个钟点之后,日头攀至了正午的最高处。荒原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个黑点。

      那黑点缓慢地、沉稳地变大,渐渐化作一个人影。人影走得极慢,步履却毫无迟疑,每一步都踩得如往常一般踏实而从容。待他走到足以辨清面容的距离时,阿斯特丽的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维兰·暗影。

      他裹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羊毛旅人斗篷,与上回在首席法师塔书房中那个身披黑袍、十指戴满戒指的形象,判若两人。但他的站姿未曾改变——依旧挺直如标尺,眼神依旧冷静而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波动。他的手指上今日没有一枚戒指,但索拉娜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体内那份被压缩至极致、凝而不发的魔力储备,像一口被堵住了喷口的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蓄着不为人知的巨大水压。

      维兰·暗影在距碉堡入口三丈之外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从等候的人群身上一一掠过:与多里安交换了一个极为简短的对视;在原体的面容上,停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工夫。然后,他转向索拉娜。

      “我带来了你想要的。”他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只扁平的牛皮文件袋,搁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文件袋的封口,只用了一根普普通通的棉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毫不花巧的结。

      索拉娜走到木桌前。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请他坐下。她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便是奥蕾莉亚·荆棘野的全部档案。她出生在南境行省一座籍籍无名的小镇,少年时踏入帝国魔法学院,以学院第一等成绩毕业,同年加入南境军团,投身于对猩红圣座的边境鏖战。战功累累,三度受勋。而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年月,被调入帝都军事魔法研究院。档案的最后一栏,以不带任何感情的笔调批注——“因表现优异,自愿加入绝密级军事研究项目。”最后一页,则是一份遗体处置记录。签字栏与处置栏中,只落着寥寥数笔:遗体已按标准流程移交。

      她合上了文件。

      “你将真相告知于我,”索拉娜说,“是想弥补什么?”

      “弥补不了任何事,”维兰·暗影说,那双灰色的眼睛坦然地迎上了她的目光,“我只是认为,你应当知晓真相。全部真相,而非军方删改过的残本。你大可将此视作谈判的诚意,也可视作我私心里对你手中那卷书册的好奇。两种理解,都不影响我今日立于此处所怀的意图。”

      “你的意图,是什么?”

      “交换信息。我将克隆技术的全部案卷交予你——包括它的起源,全套流程,以及所有失败的记录。你则把上古魔法的内容告知于我——包括你从圣殿中取出的原始文本,包括你在那片虚空中目睹的文明覆灭之景,也包括那个修复断裂的方案。我们各取其需,不必信任彼此,只需信任信息本身所承载的分量。”

      索拉娜没有立时作答。

      荒原的风从碉堡那些陈旧的弹孔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指抚过石缝,将那叠文件边缘轻轻拂动。

      她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一手制造了她、解剖了原体、将奥蕾莉亚埋入黑曜废墟深处的人。

      他将活生生的生命视作耗材,视作可以拆解重组的零件。但他也遵守承诺,独自前来赴约,不带伏兵,提前将文件置于碉堡之中,以最朴素的方式证明了他所说的“诚意”。

      他不是一个好人,也永远不会变成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诚实的对手。

      “可以。”她说。

      她将金色书页放在桌上,翻开了第一页。那些薄如蝉翼的金色片状物在荒原冷冽的风中微微颤动,上面的古老文字便随之流转出温润而沉静的光芒。

      维兰·暗影没有伸手触碰书页。他只是立在原地,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凝视着那些流动的文字。他说,他看不懂这些文字,因为他从不曾被上古魔法接纳过。

      索拉娜说:“这便是整个帝国魔法体系最根本的困局——从一开始,你们用的便是控制与命令。所以上古魔力,永远拒绝对话。”

      维兰·暗影没有应答,也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索拉娜意外的问题。

      他问的是——那个沙丘歌者,对你说过什么。

      索拉娜答道:“两个字。一个代号,一个预言。回声。”

      维兰·暗影垂下了眼睛。那不是他惯常的冷静自持——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触及了某桩经年悬案的释然。像一道被反复演算的谜题,终于在某个意料之外的公式里寻到了自洽的解。

      “第一个对我提起这个词的人,是奥蕾莉亚,”他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那时,她尚未被移交至实验组。她走进我的办公室,将我所有的实验记录从头至尾翻了一遍。然后她指着样本编号那一栏,说——你替她们取这样的名字,是不打算让她们做自己了。”

      维兰·暗影没有再作解释。他将手探入斗篷内侧,取出了最后一张薄纸——一张泛黄的实验观察记录,边角曾被反复折起又展开,折痕已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像一片被翻阅了无数次的、不肯阖上的旧日信笺。他说,若你再见到奥蕾莉亚,将这个,给她看。

      索拉娜低下头,望向那张纸。上面的字迹与所有的实验日志一样,冷静而克制,数据排列得井井有条。但在备注栏的最末一行,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若不仔细辨认,便会错认为一道不慎划上的墨痕。

      “样本表现出超出预期的自主意识。建议暂缓后续实验。未获批准。”

      她合上了档案。

      “她在何处?你将她,埋在了废墟的哪一个角落?”

      维兰·暗影俯下身,就着那张简陋的木桌,为她画下了一份黑曜废墟地下二层的详细地形图。他画的不是示意草稿,而是从记忆深处直接翻出来的施工原图——每一间密室的编号,每一条通道的长宽尺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包括最深处的、那个她从不曾抵达过的位置。

      索拉娜将那幅地图仔细收入怀中。她转过身,朝马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不会原谅你。”她说。

      “我知道。”维兰·暗影说。

      “这是最后一次,你予我情报。往后,不需要了。”

      她翻身上马。原体与阿斯特丽紧随其后。三匹马调转方向,朝北境荒原的深处缓缓驰去,不多时便消融在那片灰黄与苍蓝天际交汇的远方。

      身后那座废弃的碉堡愈缩愈小,最终化作荒原上一个不起眼的暗点,与无数战火的残骸一道,沉入北境干燥而沉默的风中。

      维兰·暗影独自立于荒原之上,目送那三骑背影渐渐被地平线吞没。他手中那卷金色书页早已阖上,但那些古老文字的余晖,似乎仍在他眼底留下了一抹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微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东方的天际一寸寸漫上来,将他那道孤长的影子拖曳在焦黄的荒草之上。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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