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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自帝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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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帝都折返灰石镇的归途,比去时更为艰险难行。
离开帝都的翌日,暗影军团便升格了缉捕的令谕。此前不过是悬赏线索,如今已变作格杀勿论。帝国终于在黑曜废墟的风波之后认清了眼前的事实:这个“失控的克隆体”,绝非什么心智迷乱的退役英雄,而是一个能潜入帝都、闯入首席法师塔、逼得维兰·暗影遁入密道的真正威胁。
沿途每一道关卡都升入了最高戒备的森严。每一处驿站都张贴着她崭新的画像,悬赏金额从五万金币骤然飙升至二十万,像一盆被不断添入干柴的火,愈烧愈烈。暗影军团的精锐倾巢而出,在东境、北境与中原行省的一切交通要冲布下了天罗地网,那网织得细密而紧迫,仿佛要将整片大地都筛过一遍。帝国此番不再用“精神失常”那块遮羞布来掩饰——新贴出的告示上,赫然直书“帝国头号要犯”,罗列的罪名是叛国、刺杀首席法师、窃取帝国最高军事机密。
“他们倒是挺看得起你,”阿斯特丽读罢新告示,竟笑了一声,“二十万金币。这在帝国通缉史上,能排到第几?”
“第二,”索拉娜说,“第一是一个曾试图行刺开国皇帝的刺客,悬赏三十万。”
“那你可得再加把劲。”
索拉娜侧目望了她一眼。阿斯特丽在说笑。这个发现令她微微意外——在帝都时因她“失踪”而哭肿了眼睛的姑娘,此刻竟正对着帝国最高级别的缉捕文书谈笑风生。
阿斯特丽也在改变。从那个在埃尔德伍德后山哆哆嗦嗦说出“我跟你走”的新兵,变成了一个能在通缉令面前从容自若的人,像一块被反复锻打之后渐渐淬出光泽的铁。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能延续太久。
越往北行,帝国追索的力道便愈发沉猛。
暗影军团显然已从那零星的蛛丝马迹中析出了她们的行动脉络,在每一条通往北境的荒野小径上都布下了侦查的暗哨。她们被迫偏离一切既定的路线,昼伏夜出,在泥泞没踝的沼泽中艰难跋涉,在废弃的矿洞深处躲避搜索队的蹄声与犬吠。
有一回,追兵的猎犬嗅到了她们残留的气味,她们不得不在一条冰冷的河水里浸泡了整整一夜,河水漫过肩颈,将体温一丝丝舔舐殆尽,直到破晓时分才敢哆嗦着爬上对岸的乱石滩。干粮耗尽之后便采摘苦涩的野果充饥,水囊见底之后便俯身掬起草叶上的晨露润喉。阿斯特丽的靴底磨穿了,用剥下的树皮与撕开的布条缠了又缠,裹了又裹,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索拉娜的附魔面具被汗水浸坏了内里的符文,再也无法使用,只能将风帽压得很低,借夜色与阴影藏匿那张被整个帝国熟识的面孔。
但她们的脚步,不曾停歇。
索拉娜腕上的符文,仍在增加。
第九枚。第十枚。第十一枚。
每一枚新生的符文,都铭刻着一种崭新的身体嬗变——更锋锐的魔力感知,更迅疾的反射本能,更能在黑暗中洞见万物的视界。这些变化已不再令她畏惧。恰恰相反,她开始主动审视这些变化,记录它们的律动与规律,试图理解那股深藏于体内的上古魔法之力,究竟要将她塑成怎样一种存在。
她知道这些变化的根源,必定与她在黑曜废墟深处关闭上古遗迹时吸收的那股古老能量有关。她需要答案。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能知晓那些答案的轮廓。那个人,还在灰石镇等着她。
出发后的第二十日,她们终于重新踏入了灰石镇那道被风沙磨得浑圆的镇口。
镇子仍是旧时模样。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排灰扑扑的石屋蜷在路的两侧,还有那座以废弃炮台改建的客栈,斜斜地倚在镇子尽头,像一件被遗落在荒原边缘的、不合时宜的旧家什。北境的秋日来得远比南方更早,山丘上的荒草已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风一过便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掌在相互摩挲。
索拉娜推开客栈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多里安。
这个其貌不扬的测绘员正独自坐在大堂里,就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修理他那只大木箱。
听见门响,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寡淡如水,但起身的那一瞬,比平日快了些许。
“比预计,晚了五日。”他说。
“暗影军团把北境所有的道路都封了。”索拉娜摘下风帽,抖落一襟尘土。
“她呢?”
“楼上。”多里安说,随即顿了顿,“有桩事,须事先告知你——她醒了。恢复得比医者预想的要好得多。魔力核心的损伤正在缓慢自愈,身体各项体征也在好转。但她的部分记忆,出了问题。在黑曜废墟被囚禁的漫长时日里,反复的魔力抽取对她的脑组织造成了无法逆转的损伤。大多数事她仍记得,但有些记忆已变得模糊不清,还有一些,则彻底沉入了空白。尤其是关于她如何受伤、如何被送入黑曜废墟的那一段,她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
索拉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让阿斯特丽留在大堂歇息,自己跟随多里安上了楼。
原体的房间在二楼长廊的最深处。门虚掩着,一道暖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漏出来,落在幽暗的走廊地板上,像一片被剪下来的薄薄的黄昏。
索拉娜在门口立了片刻,然后推门而入。
原体索拉娜正靠坐在床头,身上搭着一条灰色的羊毛毯。她仍是极瘦,颧骨如裸露的岩脊,锁骨的轮廓隔着衣衫仍清晰可辨。但她的皮肤已不复在黑色液体中时那种令人心悸的灰败,而是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淡得几乎脆弱的新血色,像冬末河冰下最早泛起的那一抹微不可察的春意。那双与索拉娜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光——虽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却已能稳稳地凝注于一处。她灰白的长发被整齐地梳拢至脑后,扎成一条低垂的束辫。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羊皮旧书,看来从醒来到此刻,她一直在读。
“你来了。”她抬起头,望向门口那个与自己毫无二致的面孔。
索拉娜阖上身后的门,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两个索拉娜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方粗布床单与一条灰色的旧毛毯。
“你恢复得如何。”索拉娜问。
“医者说我命硬,”原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像裂缝中透出的一线微光,“我倒觉得她说得对。困了那么久都没死,如今更不可能死了。”
“记忆呢?多里安说你有些记忆缺失。”
“嗯。被关进黑曜废墟之后的事,不太记得了。在那之前的,也有些模糊。”原体将膝上的书合拢,搁在枕边,望着她,“多里安都告诉我了。你去了帝都。你找到了维兰·暗影。”
“他逃了。”
“意料之中。他从不会让自己置身于真正的险境。那些密道与机关,他至少准备了十年。”原体语气清淡。但索拉娜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窗外那片渐深的暮色。
“我想问你一件事。”索拉娜说。
“上古魔法。”
“你知晓?”
“多里安跟我说过,你的魔力核心深处藏着上古魔法的痕迹。你在帝都也跟维兰·暗影提起过。”原体将后背缓缓靠回床头,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一阵风经过,将窗棂吹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黑曜废墟底下那座上古遗迹,我曾做过经年的研究。那处遗迹,属于一个比路米纳拉帝国更为古老的文明。那个文明对魔法的理解,与我们全然殊途。帝国魔法是自上而下的统御体系——以咒文束缚魔力,以脉络引导能量,确保每一丝魔力都驯顺地服从施术者的意志。但上古魔法,是共生。施术者无需号令魔力,因为他们自身,便是魔力的一部分。”
“那个文明,后来怎样了?”
“覆灭了,”原体的声音沉下去,“上古魔法的持用者们,在那古老文明的暮年掀起了席卷整片大陆的内战。最终,整个文明在自身的烈火中化为废墟。幸存者四散飘零,流落至大陆各处,上古魔法的传承就此断绝。路米纳拉帝国的魔法体系,其实是后来的先民们从上古废墟中拾起几片残简,重新拼缀而成的赝品。帝国捡到的,是‘控制’的那一半——咒文,脉络,军用魔法。而‘共生’的那一半,被彻底遗忘了,像一粒沉入深海的种子,无人知晓它是否还有苏醒的一日。”
“直到维兰·暗影在黑曜废墟的地底,找到了它。”索拉娜说。
“正是。维兰·暗影择定黑曜废墟建造研究所,不止是因为地势隐蔽,更因为那座上古遗迹本身,仍封存着一部分尚未散尽的上古魔力。他渴望利用那股力量改进克隆技术,制造出一具能够驾驭上古魔法的完美兵器。”原体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望着索拉娜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那复杂里混杂着审视、悲悯,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明的骄傲。
“他显然做到了。你体内那道上古魔法的痕迹,便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索拉娜沉默了许久。油灯的火焰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将两个人几乎重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但他只是触发了那道阀门,却无法掌控它,”她最终说道,“我的身体一直在改变。他制造我时镌入的帝国魔法特征仍在,但上古魔法不在他的设计图纸之上。连他也不知道,我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所以你想知道,这股上古魔力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将你变成一头怪物。”
原体垂下眼帘,望向自己搭在毛毯上的那双手。那双布满旧针孔与手术切痕的手,安静地交叠在灰蒙蒙的织物上,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伤痕累累的鸟。
“我无法给你答案,”她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历经漫漫长夜之后的、疲惫的坦诚,“关于上古魔法的‘共生’之道,我当年也只在故纸堆中寻到了一鳞半爪。但有一点,我可以笃定地告诉你——上古魔法不会主动戕害它的宿主。那个古老文明的覆灭,不是魔法的失控导致的,而是人的贪婪、人的野心,人心中那些亘古不变的黑暗所酿成的。所以你无需担忧自己会丧失控制,化作不可名状之物。至少,从上古魔法的本性来看,它不会吞噬你。因为上古魔法的本质,是一种关系——一种共生者之间,互不侵夺的盟约。”
索拉娜静静听着。她腕上那十一枚符文在袖口的遮蔽下安静地排成一行,每一枚都铭刻着一次身体的变化,一种崭新能力的苏醒。她曾经以为那些变化是维兰·暗影植入的“改进”,是让兵刃更锋利的冷血改造。可倘若它们不是帝国的设计,而是上古魔法在她体内苏醒的脉动——那么,她不是在变得更像一柄兵器。她是在变得更像她自己。
就像阿拉里克在她回到村中的第一夜对她说过的话——她所有的困惑与挣扎,恰恰是她比任何一份军事档案都更真实的印记。她问了“我是谁”。而那个问出问题的声音,不属于原体,不属于帝国的设计图纸,不属于任何一张被编了号的记忆档案。它只属于她自己。
“还有一桩事,”她将思绪拉回眼前,望向原体,“维兰·暗影说,‘回声计划’最初的起点,是为了救你。克隆一具躯体,移植意识。但移植失败了两次。你的意识,已无法再承受下一次移植。所以他们变更了方向——不再试图拯救你,而是用你的记忆,制造一件替代品。”
原体沉默了。
那沉默漫延了许久,久到窗外暮色已从灰蓝转为浓墨般的深紫,久到油灯的火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噼啪,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动。北境的风掠过灰石镇的屋顶,发出阵阵低沉的呼号,远处山丘上那些旧日弹坑的阴影,在昏暝中变得愈发幽深,像大地上一只只阖不拢的眼。
“我不怪他。”原体终于开口。
索拉娜抬起眼。
“不是原谅他。是我理解,他为何做出那样的选择。帝国的首席法师,永远要把帝国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倘若换作是我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一个垂死的英雄,与一具完美的兵刃——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她停顿了一息,声音里浮上一层薄冷的霜,“但我恨他。不是因为他做了那些事。是因为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像一个匠人拆开一件不再合用的旧器械,冷静,从容,目不斜视。”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索拉娜。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漫长黑暗淬炼过的、清醒而锐利的光。
“你说他逃了。下一次你见到他的时候,替我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你有没有过,哪怕仅仅一个瞬间,将我当作一个人?”
房间里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索拉娜坐在床沿,望着原体的面容。那张脸与她自己的毫无二致,却又在那些最细微处截然不同——原体的眼角已镌上了细密的纹路,嘴唇有干裂之后愈合的痕迹,面颊的皮肤因长久的囚禁失去了弹力,微微松弛,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绸。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面孔上不曾存在的痕迹。然而恰恰是这些差异,让原体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真正在人世的风霜中走过一遭的人。那些伤痕与衰老的印记,是岁月在一个人身上缓缓行走时留下的足迹。而她,来到这世上不过短短几度春秋轮转,她的躯壳不曾经历过任何磨损,光洁如新铸的剑坯,却也空洞如尚未刻字的石碑。
“我会的。”索拉娜说。
“还有一件事,”原体拿起床头那本旧书,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从纸页间拈出一张折叠的羊皮信纸,“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里——被送入黑曜废墟之前的最后一段清晰的画面——是屠龙战役的战场。我看见龙息朝我的法师团倾泻而下,我试图发动禁咒去拦住它,但来不及了。然后卡西安朝我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躯挡在我与那片火焰之间。他应当在那一瞬间被焚烧殆尽,我也应当随之重伤垂危。但我没有死。我活到了被运回帝都的那一刻。而他——”她将那页信纸递给索拉娜,手指在纸缘微微颤栗,“这是我醒来之后,让多里安查到的资料。帝国军部的阵亡名册里,卡西安的死亡时间,比屠龙战役晚了整整三天。”
索拉娜接过那张纸,垂目望向纸面上誊抄得一丝不苟的文字。那是一份军部档案的残章——卡西安·维雷利乌斯,法师团副官,军衔中校。死亡原因:多处脏器衰竭。死亡地点:帝都军事魔法研究院。死亡时间:屠龙战役后第三日。备注栏里,只落着孤零零的一行字:“经首席法师维兰·暗影批准,移交至‘回声计划’实验组。”
“他被活着运回了帝都,”原体的手指攥紧了毛毯的边缘,那些旧针孔在指节的皮肤上泛出苍白的光,“维兰·暗影将他当作了第一批实验耗材。”
她抬起眼,眼底深处像有两簇被压得极低的、幽蓝的火苗在无声地燃烧。
“我需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何事?”
“找到卡西安的家人。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他不是死在龙息里——是死在实验台上,”原体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窗外呜咽的风声吞没,“他已经在这个国家的档案里被妆点成了烈士。但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人,有权利知道真相。哪怕他们早已不在了——这是我对他的亏欠。”
索拉娜将那张信纸重新叠好,放入怀中,紧贴着阿斯特丽给她的那块粗糙铁符。
“我答应你。”
“你总是在应允别人,”原体说,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先是阿拉里克,再是你那个红头发的小跟班,然后是多里安,如今又是我。你这一路上答应了那么多人——你自己的事呢?”
“正在做。”
原体望了她一眼。油灯的火焰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她们几乎重合的影子投在那面斑驳的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极近,近到几乎分不出彼此。
“你预备何时动身,去寻那些答案?”
“你刚醒来,不急这一两日。”索拉娜说。
她将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说“不急”。她说的是她自己的事——那些关于上古魔法的谜团,关于她身体深处那股不断翻涌的变化,关于她最终会变成何种存在的问题——她竟然用了“不急”这两个字。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在埃尔德伍德的时候,她连多等一个夜晚都无法忍受,当夜便要翻越后山去寻真相。而此刻,她坐在这间简陋的客栈房间里,对原体说“不急”,像在说一件可以慢慢来的、不必以命相搏的事。
“你在改变。”原体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事。
“嗯。”
“是上古魔法的缘故吗?”
“不是,”索拉娜想了想,那些话便自然而然地从唇边流淌出来,像积雪初融时涌出山岩的第一道清泉,“是阿拉里克告诉我,我所有的困惑与挣扎,恰恰是我比任何一份军事档案都更真实的印记。是你告诉我,我不是赝品,是一个全新的版本。是阿斯特丽告诉我,那天立在城墙上救了整座城的人,是我。是多里安告诉我,他之所以帮我,是因为我值得。还有那些沿途萍水相逢的、与我毫无瓜葛的人——那个在山路口为我指路的老农,那个在荒原上分我半块干粮的流民,那个不知我是谁却仍肯朝我露出笑容的陌生女孩。”
她低下头,望向自己腕上那些符文。一枚接一枚,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行刚刚开始书写的、尚未有结尾的答案。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赝品,一个空白的容器,一套被设计好的程序。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人之为人,不在于他们是否拥有属于自己的往昔,而在于他们是否拥有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站起身。
原体仰起头望着她。
“你预备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我先去给你打盆热水。”索拉娜走到门口,忽然收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望了原体一眼。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
那一刻的寂静里,仿佛有无数未曾出口的话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
然后索拉娜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客栈老旧的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每一声都在那道狭长的空间里幽幽回荡。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楼下传来阿斯特丽与多里安的说话声。阿斯特丽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她们在帝都的冒险——维兰·暗影怎样从密道里狼狈遁逃,她怎样在酒馆后院里唱跑调的小曲,索拉娜怎样破天荒地喊了她一声“小莉亚”。多里安话不多,只是偶尔应上一两声,但听得极其专注,连手中那只修了一半的木箱都搁在了膝上,忘了继续。
窗外是北境的黄昏。灰石镇的土路上已没有几个人影,几盏风灯在愈发浓稠的暮色里渐次亮了起来,将路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圆的碎石染成一片温暾的昏黄。
明日,她会与多里安、阿斯特丽一同启程,去追寻关于上古魔法的那些无人解答的谜题,去完成原体托付于她的事——找到卡西安的家人,将那段被封存在帝国档案最深处的真相,亲手交还给他们。维兰·暗影仍未伏诛,帝国仍在运转,她的通缉画像仍贴满每一座城池的告示栏。
然而此刻,这座历经浩劫的帝国边境小镇上,暮色苍茫,风声沉缓,客栈大堂里有一个红发姑娘正把她的窘事当作英雄传奇讲给别人听。
她曾在帝国的顶峰做了许多年的首席法师。她曾作为一件被制造的复制品,在这世上存活了极短的岁月。她曾作为帝国头号要犯,在荒野与暗巷中逃亡了整整三十个日夜。
而此刻,她正站在灰石镇客栈那吱嘎作响的二楼走廊上,背靠着满是斑驳水渍的墙壁,听楼下那个姑娘把自己的狼狈讲成传奇。她没有急着下楼。
就让小莉亚,再吹一会儿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