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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维修工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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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
听筒里传来程乔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娇蛮,使唤人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明天下午三点,来见我和导演。地址我微信发你,别迟到。”
周泽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程乔就问:“记住了没?”
“……记住了。”
“行,别迟到。导演脾气大得很,你迟到一分钟她能记你一辈子。”程乔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连个“再见”都没有。
至于为什么约在下午三点,程乔和薇薇安的作息高度同步,不到大中午根本睁不开眼,下午三点已经是他俩能约出来的最早时间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短促而冷漠。
周泽握着手机在洗手间里站了好一会儿。
洗手间的灯泡用了太久,光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照在人脸上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镜子就挂在洗手池上方,用透明胶带贴着固定。
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他。
额发垂下来,遮住半截眉骨,眼窝深,瞳孔在昏光里显得格外黑。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客厅里黑漆漆的,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客厅地面上堆着的杂物。
周泽侧着身子绕过那些杂物,脚步放得很轻,怕碰到什么吵醒家人。
他走到上下铺旁边,没有立刻躺回去。
而是在床沿上坐下来,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慢慢地扫过这间屋子。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二楼楼梯房,租金便宜。
他跟小弟睡一间房。妹妹读初中,是个大女孩了,需要有自己的单独空间,睡另一间房。客厅被隔出一半当爸妈的卧室,另一半摆放餐桌、椅子和柜子。
这样逼仄的家,他们一家子一住就是快十年。
以前他还小的时候,靠他爸在外面做苦力赚钱养家。他妈先天性眼疾,看东西模糊,这两年越发严重,快看不见了。
周爸一年前干活时,体力不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摔断了腿,送到医院做了手术,腿是保住了,但后遗症严重。
他年轻时吃了太多苦,身体亏空严重,医生说以后必须静养,再也不能干重活。
周爸是给私人老板干活的,没给买保险,出了事后,私人老板垫付了医药费。眼看周爸身体状况不好,老板悄悄跑路了。
周泽报了警,警察抓住跑路老板,一查,发现这人其实也没钱,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肯定支付不了周爸的赔偿款。
所以现在生病的爸,眼盲的妈,年幼的弟弟妹妹,只差一个破碎的他了。
周泽身上负担很重,爸妈的医药费,弟弟妹妹的学费,还有全家的生活费,他必须要拼命赚钱。
爸爸的咳嗽声从客厅传进来,闷闷的。
他的腿状况不好,医生说必须进行第二次手术,不然以后会走不了路。
还有妈妈的眼疾,不动手术的话会瞎的。
程乔许诺会给的三万块钱片酬太重要了,有了这笔钱,他至少可以带爸妈其中一个去医院动手术,剩下的钱他再慢慢想办法。
周泽根据程乔微信上发来的定位,在地图上搜了一下,离他住的地方很远,在一片出了名的高档住宅区里。
他从来没去过那边。
换了三趟地铁,又走了十来分钟,才看到那栋灰白色调的公寓楼。
楼有三十层高,看着房价就很贵,门口的绿化带修剪得像效果图一样平整。
周泽站在公寓楼楼下出口往里看了一眼,门禁森严,还有穿西装的物业安保人员在守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鞋子不脏,看着却很廉价。
他攥紧手机走上去。
“你好,我找人。”周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安保人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周泽太熟悉了,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就是一种很纯粹的审视,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资格走进这扇门。
“找谁?”
“程乔,B座,2018房。”
安保没立刻说话,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问:“你叫什么?”
“周泽。”
“稍等。”
安保拨了个内线电话,嘟嘟几声之后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带着浓重的鼻音。
安保报了周泽的名字,对面说了句什么,他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程先生说你是他的朋友,做个登记就行。”
周泽拿起笔,在来访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字迹工整得有点过分,像是怕写错一笔就会被赶出去。
安保按下电梯刷了卡,帮他把楼层按好。
电梯门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周泽一个人,四面的金属墙映出他的影子,模糊而扭曲。周泽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心脏也跟着跳。
20楼。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门。
走廊铺着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头顶的射灯把光打在墙面上,暖黄色的,照得整个走廊像一幅画。
周泽找到2018的门牌,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里面没什么动静。
他又按了一次。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打开了,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程乔头发乱糟糟的,像在枕头上滚了一整夜没梳,几缕发丝翘在头顶,但质地是那种很柔软的黑,看着不邋遢,反倒有种懒洋洋的松弛感。
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眼睛半眯着,眼尾泛着一点红。
“进来。”程乔打了个哈欠,把门拉大,转身就往里走,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板,根本没有要招呼周泽的意思。
周泽犹豫了下,跨进门。
玄关的灯没开,但客厅的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明亮的光区。
周泽站在玄关,目光扫过整个客厅,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酒店或者会客室,这是程乔住的地方。
开放式厨房连客厅,客厅空间大,暖色调的灯光,布艺沙发,茶几上摊着一个泡面桶,旁边摞着外卖盒,筷子架在盒沿上,汤渍干了也没擦。
地上散落着几个快递纸箱,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有种居家没好好打扫整理的凌乱。
“愣着干嘛?”程乔已经窝进沙发里,一只脚踩在坐垫边缘,整个人陷在靠垫中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随便坐。”
周泽视线瞥到程乔白瓷般漂亮的小脚时,那抹白 ,白的晃眼,他下意识转过脑袋,不敢再看。
他在沙发最边角的位置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
客厅安静下来。
程乔也没说话,低头划手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他穿着件宽大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露出来一截。
周泽目不斜视地看着对面的电视柜,手心出了点汗。
两个人独处一室,他知道没什么,程乔是男的,他也是男的,没什么好紧张的。
但心跳就是快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可能是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也可能是程乔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浅浅的香气。
“导演呢?”周泽开口问道,嗓子有点干。
“快到了。”程乔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叮咚一声。
程乔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去开门。”
周泽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大波浪卷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锁骨链。
她个子很高,踩着粗跟短靴,看着很有气势。
五官明艳,眉形上挑,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
她看到周泽,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滑到腰线,最后回到脸上,上下打量了一个来回。
周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女人挑了挑眉,“你是程乔找的男模?”
周泽的脸当场就黑了。
“我不是。”
“薇薇安,进来,快进来。”程乔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拖长了尾音,带着明显的笑意,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那是我找的演员,你别给人吓跑了。”
薇薇安轻笑了一声,侧身从周泽旁边走过。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堆着的外卖盒和那桶坨掉的泡面,嫌弃地皱了皱眉。
她往沙发上一坐。
周泽关上门,转过身,看见程乔正从沙发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靠背上,朝他招了招,像只慵懒伸腰的小猫咪在招呼人。
“周泽,过来坐呀。”
周泽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他和程乔之间,隔了大约一个靠垫的距离,程乔身上那股浅淡的香气,还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他不自觉地往边上又挪了两寸。
程乔盘起一条腿,膝盖从宽大的T恤下摆里顶出来,白得有点晃眼。
他先指了指周泽,转头对薇薇安说:“这是周泽,我给《人夫和维修工》找的维修工扮演者。”
说完又用同一只手朝薇薇安的方向随便比划了一下,对周泽说:“这是薇薇安,负责拍摄的导演。”
他介绍人的方式敷衍得可以,连个“请多关照”之类的场面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