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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挖矿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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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乔的心猛地一缩。
这就是罗莉莉的未婚夫,那个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的大反派。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四肢百骸,指尖都麻了。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恐惧占满了,脑子里乱糟糟地翻滚着原文里“挖矿”“山崖”“惨死”的字眼,以至于没发现那背影其实很眼熟。
他看见那人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动一下。
意识到,对方大概是在等他先开口。或者,根本不屑于主动搭理他。
这个念头让程乔的膝盖更软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轻,在大厅里显得单薄极了,“先生,您好。”
那个背影没有回应。
程乔咽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敢走得太近,总觉得那道无形的边界往前一步就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雷池。
“对不起。”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依然带着明显的紧张,“我不知道您是……我是说,我不知道罗莉莉她……”
他顿了下,发现自己的思路乱成一团。
本来在脑子里打了好几遍的腹稿,到了嘴边全都搅在一起,颠三倒四的,怎么说都不对。
算了。
他咬了咬牙,决定先把最要紧的说了。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弯了一下腰,算是一个不太标准的鞠躬,“我不知道她有未婚夫。如果我早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
他停住,斟酌着措辞。
“肯定不会跟她走那么近。今天我们凑巧碰见,一起去看音乐茶座,顺便聊聊天,她说了很多关于家里的事情,说她觉得压力很大,说她不想被安排……”
程乔越说越觉得不对。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替罗莉莉说话,哪一句都不像是认错的态度。
他慌忙打住,又重新组织语言。
“总之,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您和她的关系,但我确实不应该跟她单独见面。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他说完,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脚前的那一小块地面,等着对方的反应。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促,是贴着鼻腔逸出来的,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那一声笑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清楚楚地落进程乔的耳朵里。
程乔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知道那声笑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轻蔑?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他不敢抬头。
那笑声落下之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开口了。
“阿乔。”
只有两个字。
程乔愣在原地。
会这样喊他,而且这般耳熟的声音,只有……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那个人站起来了。
程乔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猛地抬起头来。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英俊温和的面容。
“阿乔,看到我很吃惊吗?”
张子恒。
程乔脑子里嗡地一声,难以置信大反派竟然是他认识的那个张子恒。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明明都叫张子恒,他只当是巧合,只当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
张子恒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温和,带着点往常的随意。
可程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张了张嘴,喉咙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看来是真的很吃惊了。”张子恒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
他停在程乔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算太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程乔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因为过度惊骇而睁大的眼睛。
“罗莉莉有没有告诉你,她讨厌的那个未婚夫叫什么名字?”张子恒的语气算得上平和,像是在讨论天气。
程乔猛地摇头,动作有些仓皇。
“阿乔,”张子恒叹息道:“要不要解释一下,我把你当好朋友,你却勾搭我的未婚妻?”
“不,不是的!”程乔急切地否认,脸色发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莉莉她……她是你的未婚妻,我如果知道,我绝对不会……”
“不知道?”张子恒轻轻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们今天不是聊得很开心吗?去音乐茶座,听她倾诉家里压力,畅谈人生理想……阿乔,你很会安慰人嘛。”
程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张子恒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自己下午和罗莉莉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被汇报到了他面前。
“我……我们只是凑巧遇到……”程乔徒劳地辩解,在对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凑巧?”张子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那你们可真是有缘。阿乔,你说,我该怎么对待我‘好朋友’这种……不小心的小错误呢?”
他摩挲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
“我最近刚盘下一个小矿场,正缺人手。”
听到“矿场”二字,程乔的身体猛地一僵。
“位置挺好的,就是远了一点,”张子恒像是在跟他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甚至带着一点闲聊的轻松口吻,“在很偏的山区里头,开车进去都要大半天。矿道很深,下去之后整天见不到太阳,空气又潮又闷,待久了身上都要长藓。”
“但是工资还不错。”他笑了笑,“你要不要去试试?”
程乔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些文字突然从纸面上活了过来,变成了具体可感的画面,潮湿逼仄的矿道,昏暗的头灯,永无止境的黑暗,浑浊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人喘不上气。
他的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铁镐敲击岩壁的闷响,一下一下,沉闷而绝望。
他的手指尖麻了,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那抖顺着脊背一路蔓延下去,从脊椎骨传到腰,从腰传到大腿,最后整个人都像筛糠一样颤个不停。
张子恒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头筑巢。
他只看见张子恒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字句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矿区”、“条件艰苦”、“适应一段时间”。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一下一下地往他心口上钉。
他想求饶,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敢了”,想说“求你放过我”。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团滚烫黏稠的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紧握的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张子恒的声音停了。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程乔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细微抽噎声。
程乔低着头,不敢去看张子恒的表情。
他怕看到对方脸上的嘲讽,更怕看到那种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怜悯。
在原著里,大反派张子恒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对任何一个被他送去挖矿的人都没有过真正的怜悯。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接着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紧攥的双手。
是温热的。
程乔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一下。
他抬起泪眼,看见张子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他面前,两只手正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握住。
张子恒低着头,程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行了。”张子恒说,声音忽然变了。
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冷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怜惜的语调,“吓你的。”
程乔的眼泪还在掉,但身体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张子恒抬起头来,看着程乔满脸泪痕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展开,然后抬手去擦程乔脸上的眼泪。
程乔僵住了。
手帕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张子恒的动作很轻,从眼角擦到颧骨,再沿着泪痕往下,一点一点的,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说的是真的,新盘了个矿场。”张子恒一边擦一边说,“但不会把你送去的。”
“……”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还真哭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程乔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地悬在那里,整个人都因为刚才那番“矿场”言论,而处在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
张子恒替他擦泪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手帕柔软的布料轻轻蹭过皮肤,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香气,可程乔的心却揪得更紧。
他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子恒。
“当……当真?”他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后的沙哑,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张子恒擦泪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失笑,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帕,极轻地刮了一下程乔的鼻梁。
“当真。我哪里真舍得送你去挖矿。”他语含笑意,“到时候,我白嫩的小王子就要变成一个黑黑的矿工了,我可舍不得。”
“小王子”三个字被他用那样低柔的嗓音说出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和独占欲,让程乔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他想躲开这过于暧昧的碰触和称呼,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张子恒很满意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收回了手帕,却没有站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蹲在程乔面前的姿势。
这个角度,他只需要微微仰头就能看清程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