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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谢谢 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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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江岸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江风渐渐带了更深的凉意,江边上散步的人也稀疏了不少。
程乔拢了拢风衣的领子,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子恒。
张子恒嘴里那支烟早已燃尽,只剩下过滤嘴被他捏在指间,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走着,偶尔看一眼江面,或者远处零星的灯火。
“不早了,”张子恒停下脚步,侧过身对着他,“我送你回去。”
程乔点了点头,时间确实不早了,他也有点泛困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碎石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原处,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车身线条显得沉默。
张子恒替他拉开车门,手掌下意识地虚护在车门框上沿,程乔低头坐进去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头江风的呼啸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橘黄色的微光,和皮革座椅淡淡的味道。
车子发动起来,驶离江堤。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街面上很少看见行人,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枝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碎影在车身上不断滑过。
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是那种巷口的小杂货店,店主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灯泡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玻璃柜台上。
程乔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眼睛里拖出长长的尾巴。
张子恒开得不快,方向盘在他手里显得很稳,转弯的时候动作从容,没有急刹也没有猛打方向。
车厢里没放广播,安静得让人有些犯困。
程乔确实有点困了。
眼皮沉沉的,往下坠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被他强撑着睁开。
他不想在张子恒车里睡着,觉得那样不太礼貌,也不太好看。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车子拐进了他住的那条街。
街面上安安静静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光晕昏黄,照着两旁的红砖居民楼。
张子恒把车停在了单元楼下。
程乔解了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手刚搭上门把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披着的风衣。
张子恒的风衣,深色的衣料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出昂贵的质感,肩线宽出一截,袖子也长了一截,套在他身上像大人衣服挂在小孩身上似的。
程乔侧过身去脱风衣,动作不太利索,车厢里的空间本就不大,他扭着身子,一只胳膊先从袖管里抽出来,再换另一边。
“恒哥,你的衣服。”程乔把风衣叠了两下叠不太整齐,干脆就那么搭在手臂上,侧过身递给张子恒。
张子恒接过去,随手搭在了后座上,动作随意得很。
“恒哥,今天……谢谢你了。”程乔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你请我吃饭,还有开车带我兜风,带我去江边散步。”
他说这话时,眼帘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橘黄的仪表灯从侧下方映着他的脸,在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让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赧然,又带着种认真道谢的诚恳。
张子恒的目光落在程乔低垂的睫毛上,那阴影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停驻时不安的翅膀。
他说“谢谢”时声音很轻,一字一句,认真得有些过分,像小学生交作业,要把每个笔画都写端正。
真乖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张子恒的脑海里,随即在心里无声地漾开,带起一片酥麻的痒意。
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乖,是浑然天成的,不自知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诚恳。
像某种柔软无害的小动物,把最脆弱的肚皮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你面前,还眨着眼睛,不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了,精明的、油滑的、谄媚的、故作天真的。
程乔不一样,他身上有种很干净的纯真感。
张子恒承认,他最初就是被程乔过于漂亮的外表吸引,但现在让他动心的可不只是那张脸了。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比平时快了些,也重了些。
张子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半分,他移开目光,看向车前方被路灯切割出明暗光影的空地。
片刻,才转回来看向程乔,车厢内的昏暗成了最好的掩护,让他能将目光长久地停在程乔的脸上。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深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
“谢什么。”他开口,“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下次,再带你去别处转转。”
“……”
“快上去吧,回去早点休息。”张子恒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单元门的方向,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心体贴,“夜里吹了凉风,等会记得从热水瓶里倒点热水喝。还有……”
他脑袋转向车后座,“给你打包的肉别忘了。”
程乔下车,从车后座拿起打包的粗瓷碗,再次低声说了句“谢谢恒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然后回了单元楼。
车门关上,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
张子恒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程乔快步走进单元门的身影。
楼道里的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很快,那身影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张子恒这才缓缓向后靠进椅背,一直平稳的呼吸,倏地沉了几分。
他抬手,拇指指腹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幻象般的触感,是程乔指尖递烟时,手指碰上了他的嘴唇。
张子恒吃吃地笑了起来。
乖。
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头那点躁动,非但没被夜风吹散,反而在寂静中烧得愈发清晰,带着某种势在必得,沉甸甸的灼热。
他静坐了片刻,直到快某扇窗户亮起了灯,暖黄的光,在一排窗户格子中,轻易就被他辨认出来。
张子恒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昏暗里,极轻快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挂挡,松手刹,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郁的夜色之中,如同狩猎完毕暂时归巢的兽。
程乔睡到上午才醒。
窗外阳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晃眼的光斑。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爬下床,汲上那双凉拖鞋,踢踢踏踏地往门口走,他好像听见有人在敲门。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也没多想,就这么睡眼惺忪,头发微乱地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整齐的白衬衫、黑裤子。
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纸袋的提手勒在指节上。
程乔看着他们,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大脑还没来得及完全开机,整个人就那样半倚着门框,头发翘着一撮,脸上的表情是完完全全的茫然。
“您好,请问是程乔先生吗?”左边那个高个点的男人率先开口,带着礼貌的温和。
程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是。”
两个年轻男人脸上同时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程先生好,我们是受张子恒先生委托,来给您送一些东西。”说话的人微微侧身,把手里提着的纸袋往上提了提,示意给程乔看,“这是张先生为您定制的两套衣服,今天早上刚做好,他让我们立马给您送过来。”
程乔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什么,右边那个矮个的年轻男人也往前半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些。
那是一个藤编的提篮,盖子半掩着,从缝隙里飘出一缕淡淡的甜香,混着米面的暖意,是早点的味道。
“张先生担心您没吃早饭,让我们顺路带了些早点过来。”那人说道,又补了一句,“都是餐馆现做的,趁热吃比较好。”
程乔靠在门框上,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松开,脑子里的睡意被这一连串的话搅得七零八落,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处理不过来。
张子恒让人给他送衣服……还送早餐?
“那个……”程乔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懵,“恒……张先生让你们来的?”
“是的,程先生。”年轻男人始终保持着那个礼貌的微笑,“东西给您放哪儿?”
程乔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伸手指了指玄关旁边的小矮柜,“先放那儿吧,谢谢。”
两个年轻男人动作利落,把纸袋和提篮轻轻放在矮柜上,纸袋落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显然里面的东西被妥帖地安置着。
放好东西后,右边那人又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两指捏着,递到程乔面前。
“程先生,这是张先生让我们一并转交给您的。”
程乔接过来,纸片入手是微微温热的,不知道是在口袋里焐了一路,还是他自己的手指太凉。
纸是那种厚实的便签纸,边缘裁切整齐,质地细密,对光看能隐约看到暗纹。
两个年轻男人完成了任务,便不再多留,微微欠身,“程先生,那我们就先走了。打扰您休息了。”
“哦……谢谢你们。”程乔扶着门,看着两人转身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矮柜上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两个纸袋,一大一小,墨绿色的纸面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泽,提手是深棕色的皮绳,用细麻绳缠绕固定,细节处做得极其考究。
藤编提篮盖着半透明的油纸,油纸下面隐约能看到里面精巧的点心,颜色各异,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屉刚出笼的小工艺品。
程乔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好看。
笔画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收笔处带着微微的锋芒,像写字的人性格里带着的干脆。
墨水的颜色很深,是发黑的深蓝,在厚实的纸张上洇开一点点毛边。
程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寻飞原本说要给你买新衣服,但人去了广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跟他算是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衣服既然他买不了,那就先由我来买。”
“两套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随时告诉我,我让人改。”
“早饭记得吃,别饿着。”
最后一行字明显停顿了一下,墨迹在这里重了半分,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犹豫了片刻,然后还是落笔写下了落款——“张子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