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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独处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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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火车站前停下。
下午的日光斜斜地洒下来,将老旧的站前广场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块垒。
人比程乔想象中要多,提着大包小裹的人们行色匆匆,广播里女播报员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一遍遍重复着车次信息,混杂着小贩的吆喝,孩子的哭闹和脚步的杂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既焦灼又充满期待的气味。
程乔跟在程寻飞和张子恒身后下了车,贺小光早已手脚麻利地帮程寻飞从后备箱取出了行李袋。
四人穿过略显拥挤的人潮,朝进站口走去。
进了站,里面空间更大,人声也更为嗡鸣,高高的穹顶下回荡着杂音。
贺小光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找到了对应车次的候车区,找了几个空位勉强坐下。
绿皮火车静静地卧在远处的月台旁,像个沉默的钢铁巨兽,吞吐着来来往往的旅客。
程乔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橘子汽水、水果糖,还有用牛皮纸包着的点心,柜台上的铁皮饼干盒擦得锃亮。
贺小光早坐不住,跑向小卖部,回来时手里抱着四瓶北冰洋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递过来时带着沁凉的甜气。
“快尝尝,还是冰的。”贺小光把一瓶塞进程乔手里,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大口,打了个爽利的嗝,“这玩意儿还是冰的最好喝,大夏天来一瓶,那叫一个舒坦。”
程乔捏着冰凉的瓶身,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橘子味在嘴里散开,气泡滋滋地蹭着舌尖,是冰冰凉凉的清爽。
程寻飞看着他嘴角沾了点汽水的甜渍,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指尖的温度蹭过唇角,程乔愣了愣,大庭广众之下,他有点不好意思。
张子恒看了程寻飞一眼。
没等多久,广播里就响起了检票的通知,带着电流的女声重复两遍,原本坐着的人们瞬间起身,拎着包袱、扛着麻袋,黑压压地朝着检票口涌去。
程寻飞一手拎起行李袋,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程乔的手腕,指尖扣着他的掌心,在人潮里慢慢往前挪。
走在后头的张子恒看着前面的兄弟俩,总觉得他们过于亲近了。
贺小光啧啧两声,感慨:“寻飞和阿乔感情真好,走路都要牵手,哪像我跟我弟弟,别说牵手了,一起挨着走,他都嫌我烦。”
张子恒若有所思,随口道:“是啊,像他们感情好成这样的兄弟,确实很少见。”
等程寻飞和贺小光上了火车,张子恒却依旧站在月台上,没有上火车,程乔疑惑地问他:“恒哥,你不用一起去广州吗?”
“嗯。”张子恒点了点头,“我在C市临时有点事要处理,暂时无法前往广州,只能让寻飞和小光先去广州了。
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顺利完成这趟生意,寻飞虽然是第一次去,但小光已经去过广州好几次了。”
程寻飞和贺小光的身影消失在车厢深处,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车轮缓缓转动,钢铁与铁轨碰撞出沉闷的节奏,哐当、哐当,由慢及快,渐渐驶离月台。
程乔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列绿皮火车,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融进午后发白的日光里。
“走吧。”张子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送你回去。”
程乔转过身,点了点头。
月台上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送别的人还在挥手,空气里残留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混着日光晒热的水泥地蒸腾出的干燥气息。
张子恒的车停在火车站站前广场东侧的一排树下,映着枝叶缝隙里漏下的碎光。
他走到副驾驶门边,伸手拉开了车门。
程乔愣了一下。
来的时候他坐在后座,和程寻飞挨在一起,那时候张子恒开车,贺小光坐副驾。
可现在,张子恒绕过车头之前,特意替他开了这扇门,不是后座的门,是副驾驶的门。
“坐前面吧。”张子恒说这话时语气寻常。
程乔没多想,弯腰坐了进去。
太阳照射下,座椅的皮革微烫,张子恒坐进主驾驶,关上车门。
随着他的靠近,程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气。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仪表台下方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顿了顿,侧头看了程乔一眼。
“介意吗?”
程乔摇了摇头。
张子恒把烟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点燃 。
他吸了一口,手指夹着烟蒂,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在挡风玻璃前聚成一层薄薄的纱,又被从车窗钻进来的风吹散。
引擎发动了,车子低低地轰鸣一声,缓缓驶出火车站。
车里很安静。
广播没开,只有发动机细密的震颤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临近傍晚,C市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铺展开来,骑自行车的人流如洄游的鱼群,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偶尔有叶子飘落,在车窗外打了个旋,被气流带走。
“想听什么?”张子恒转头问他。
程乔想起之前车里音箱放出的音乐,“可以放歌吗?就像那首《甜蜜蜜》。”
“当然可以。”
张子恒打开音箱,滋滋声响起,随后邓丽君的《甜蜜蜜》吟唱出来,程乔听的入迷。
一曲终了,接着的是《外婆的澎湖湾》。清亮的男声裹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漾开,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乎乎的。
张子恒一手稳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沿。
他余光扫到程乔垂着的眼睫,睫羽投下浅浅的影,落在鼻梁侧,像沾了片细碎的梧桐叶。
“是不是听着还行?这盘带是小光淘的,攒了好几首时下兴的,你听听。”
《外婆的澎湖湾》放完,《一样的月光》撞进耳朵,沙哑又有劲儿的女声和之前的软甜截然不同,程乔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车里的音箱。
“挺好听的,”他轻声说,声音软软的,混在歌声里,“比村里喇叭放的戏文有意思多了。”
张子恒低笑一声 ,“村里哪能听到这些,”他说,“这都是南方传过来的,广州那边更兴 。”
下午的日光已经彻底软了下来,不再有方才那种斜斜切割天地的锐利,而是渐渐收敛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太阳悬在西边天际线附近,大而浑圆,颜色从金黄色慢慢过渡到橘红,像是被谁用水彩晕染开的。
公路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树影从车窗上一道一道掠过,将车厢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光影。
张子恒握着方向盘,目光看似专注地注视着前方的路,余光却落在副驾驶座上。
程乔的侧脸被落日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从额角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颌,线条干净的像一幅素描。
张子恒右手换了个挡,动作流畅,然后很自然地将右手搭在了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指尖离程乔的肩膀只有几寸的距离。
他没有真正碰到程乔,但这个距离本身就有一种微妙的亲密。
“阿乔。”
程乔转过头来,“嗯?”
“累不累?”张子恒问,目光温和的看着程乔,“今天又是坐车又是送站的,来回奔波的不轻。”
“还好。”程乔笑了笑,“就是站里人多,挤了点,坐上车就舒服多了。”
“那就好。”张子恒点点头,右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搭在挡把上,指尖敲了两下,“天色不早了,再开回去你那儿估计也得现做饭,饿着肚子折腾。
前面有个国营饭店,我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带你去吃个饭再送你回去。”
程乔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恒哥?”
“不麻烦。”张子恒打断了他,语气笃定,让人难以推拒,“你是寻飞的哥哥,我跟他不仅是朋友,还要一起合伙做生意,他暂时不在这里,那么我肯定要照顾好你。再说了……”
他偏过头看向程乔,半开玩笑的道:“我可舍不得你饿肚子,会心疼的。”
程乔被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弄得有些怔楞,还没来得及细想。张子恒已经收回了目光,方向盘在手里轻轻一转,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
国营饭店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白底红字灯箱,上面写着“红星饭店”四个字,旁边画着一颗五角星。
门口的台阶擦得很干净,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红字,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张子恒停好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帮程乔开了门。
这个举动太过自然,程乔甚至来不及说“我自己来就行”,而张子恒的手虚虚地挡在车门框上方,这是一个防止他碰头的姿势,虽然程乔并不觉得自己会撞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突然近了许多。
程乔下车抬头时,视线正对上张子恒的胸口,能看见他深蓝色衬衫领口微敞,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再往上,是张子恒垂下来的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程乔读不太懂的情绪。
“走吧。”张子恒说,声音有些低哑。
他的手从车门框上移开,很自然地落在程乔的后背上,轻轻带了一下,引导他往饭店门口走。
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烫在程乔的肩胛骨附近。
那个力道很轻,轻到只是一种存在感,而不是真正的推动,但正因为轻,反而显得格外珍重,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程乔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弄得有些不自在,但那种不自在并不是反感,而是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痒痒的,又有些慌乱。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快走了半步,张子恒的手便从他的背上滑落下来,收回了身侧。